書境
哀嚎的收容所
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笑。
索倫盯著它看了三秒。然後翻身下床。洗臉。穿外套。拿委託手冊。動作和過去三年的每一個早晨一樣。流水線。
嗶嗶在桌上。雷角脈動十二秒。省電模式。但眼睛是睜開的。紅色的眼睛跟著索倫的動作轉——從床到水盆到衣架到門口。
「今天去公會。」索倫說。
【說好的下水道呢?】
嗶嗶的聲音不高。沒有吐槽的銳度。昨晚她主動說想陪他去遮蔽區。索倫記得。
「先看佈告欄。錢不夠了。」
一○九銀。聽起來不少。但房租二十五。三隻魔物的伙食費加起來每個月至少三十。藥劑補充。工具維修。雜費。算下來最多撐兩個月——前提是這兩個月不出任何意外。
而意外這種東西,在霍恩城從來不問你準備好了沒有。
【你的焦慮比你的錢包先破產。】嗶嗶從桌上跳到他肩膀。動作輕巧。雷角貼著他的衣領。微弱的靜電在布料上刺了一下。【走吧。下水道又不會長腿跑掉。】
芬裡在角落。假睡。耳朵朝城北——還在追蹤灰袍的方向。索倫看了他一眼。
「芬裡,庫魯,今天在家。」
芬裡的耳朵動了動。沒有抗議。庫魯在窗臺上,白雲石的脈動穩定在七秒。偵查模式。他連睡覺都在掃描。
索倫出門。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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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會。上午。
佈告欄前面圍了不少人。最近兩個星期都是這樣——自從魔物異常事件頻發以來,每天都有新的相關委託貼出來。高報酬。搶手。E級冒險者能搶到的永遠只剩邊角料。
索倫擠進去。目光掃過一排排羊皮紙。
大部分他已經看膩了——「城南巡邏,偵測魔物異常波動」「護送商隊,防備途中魔物暴走」「城北教堂安保支援」。報酬從八銀到五十銀不等。越高的越早被撕走。
角落裡。一張被擠到邊上的紙。紅色邊框——緊急委託。
「暴走魔物收容狀態檢查——需契約師經驗者協助記錄收容魔物精神狀態。地點:公會後方臨時收容區。報酬:一五銀。備註:請攜帶個人魔物,輔助偵測。」
索倫看了三遍。
十五銀。不低。但紅色邊框的委託掛了至少一天沒人接——說明裡面的活兒不好乾。收容區。暴走後被壓制的魔物。精神狀態檢查。這不是戰鬥委託,是近距離觀察一群可能二次暴走的生物。
嗶嗶在肩上。雷角的脈動沒有變化。但她的耳朵轉了一圈。
【十五銀。是你上次搬建材的三倍。要嘛活兒危險,要嘛活兒噁心。大概兩者都是。】
索倫把委託單撕下來。走到櫃檯。不是梅莉莎——今天是另一個年輕的男職員。索倫暗自鬆了一口氣。昨天的「跟別人不太一樣」還堵在他胸口。暫時不想面對梅莉莎那雙什麼都在記錄的眼睛。
男職員看了看委託單。遞過來一張檢查表格和一枚小小的藍色護符。
「收容區在後面。左轉到底。護符是基本防護——萬一有魔物精神波動外洩,它會震動提醒你。」
索倫接過來。護符在掌心裡涼涼的。
嗶嗶低聲說:【防護符?他們是怕魔物咬你,還是怕你被嚇尿?】
索倫沒理她。出了大廳。往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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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會後方。
索倫原本以為「臨時收容區」是一間小屋子。他錯了。
那是一整座改建過的倉庫——長約三十步,寬十五步,頂棚挑高近兩層樓。原本用來存放大宗委託物資的空間被清空了。地面鋪了一層鐵板。兩側的牆壁用鐵柵隔出七個獨立的牢房。每道鐵柵上都嵌著藍色的魔力封鎖符文——陣列型,三重疊加。
空氣裡的味道很複雜。潮溼的石頭。動物的體味。還有一種金屬味——像雷擊後的臭氧。但更沉。更悶。像什麼東西在慢慢腐爛,但不是肉體。
是精神。
一個穿厚皮手套的公會管理員站在入口。中年。臉色不太好。眼圈發黑。
「你是來做檢查的?」他看了索倫一眼。又看了嗶嗶一眼。「進去之後不要靠近柵欄。結界能擋住大部分衝擊,但我們已經出過一次事了——上週有隻泥石怪的殘肢穿過了縫隙。」
索倫點頭。
他走進去。
七個牢房。七隻魔物。
第一格——快遞鳥禽。翅膀耷拉著。羽毛暗淡。原本用來在城內高速遞送包裹的中型飛鳥,現在縮在角落裡,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頻率顫抖。三秒一次。像故障的機械。
第二格——建築泥石怪。只剩半個身體。左半邊在暴走時被打碎了。右半邊還在——泥質的軀幹上有蛛網一樣的裂紋,裂紋裡透著微弱的光。魔力迴路外顯。不是正常的。是被撐破的。
第三格——運輸蜥蜴。蜷縮著。尾巴纏住自己的身體。眼睛半開半閉。
第四格——
索倫停下來。
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是因為他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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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從更深的地方。萬言之耳——那個他無法關閉的被動感知,在踏入這座倉庫的瞬間就開始工作了。但在外面,有鳥叫,有人聲,有街道的噪音作為緩衝。在這裡——封閉的空間,七隻魔物的精神波動沒有任何遮擋地灌進來。
快遞鳥禽在說話。
不是叫喊。不是鳴叫。是一種斷斷續續的、喘息一樣的低語:
【翅膀……不能動了……為什麼不能動了……我沒有做壞事……】
泥石怪。半個身體。碎裂的迴路。它的聲音像石頭在磨石頭:
【放開……好痛……不是我的錯……有東西叫我……我只是聽了……】
運輸蜥蜴。蜷縮著。尾巴纏著自己。像在試圖把自己縮到最小:
【為什麼叫醒我又關起來……我不想動了……讓我睡……讓我睡……】
索倫的腳步沒有停。他繼續走。手裡的檢查表格被他握得邊角彎曲了。
他聽過魔物抱怨。三年了。每天都在聽。芬裡抱怨工時。嗶嗶抱怨伙食。庫魯抱怨審美。那些是抱怨。是不滿。是還有餘力去計較的表現。
這不一樣。
這些魔物不是在抱怨。牠們在哀嚎。
不是因為暴走時的狂暴——那已經結束了。是暴走之後。訊號把牠們從契約的沉睡中強行「叫醒」,讓牠們的精神脫離了主人的控制,嚐到了零點幾秒的自由意志。然後人類來了。壓制。封鎖。鎖鏈比之前更緊。結界比之前更厚。魔力迴路被強行壓回去的過程中產生的反作用力——像是把一個剛睜開眼睛的人又按回黑暗裡,而且這次用了釘子。
雙重創傷。
第一次是被訊號叫醒的衝擊。第二次是被壓制回去的疼痛。
索倫在第四格前停了一秒。裡面是一隻小型搬運鼠。它的眼睛是空的。身體在抖。它什麼都沒說。可能已經沒有力氣說了。
他在表格上寫:「第四號。搬運鼠。持續顫抖。無明顯攻擊性。建議補充營養劑。」
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每一個字都是臨床的、客觀的、冷靜的。
他的手指關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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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格。第六格。
嗶嗶一直沒說話。但索倫感覺到她肩上的重量微微前傾——雷角朝向牢房的方向。脈動從十二秒降到了十秒。她在收集資料。
「嗶嗶。」索倫的聲音很低。「能做個電磁掃描嗎?就像平時給客人做電療前的檢測。」
【你是在跟管理員交代呢還是在跟我說?】
「兩者都是。」索倫轉頭看了一眼入口處的管理員。「我的雷角兔有電療資質。想順便做個輔助檢測。」
管理員猶豫了一下。「別碰太久。之前有個契約師帶火蜥蜴來做溫度檢測,火蜥蜴差點被精神波動帶著暴走了。」
「她比火蜥蜴聰明。」索倫說。
嗶嗶沒有反駁這個說法。這本身就不正常。正常情況下她會加一句【本來就是,你才剛發現?】但她沒有。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牢房裡的魔物身上。
索倫把她放到第三格前面的鐵柵旁邊。運輸蜥蜴。嗶嗶的雷角伸出來——微弱的藍色電流從角尖流出,穿過柵欄的縫隙,觸碰到蜥蜴的鱗片。
電療級別的微電流。對蜥蜴無害。但對嗶嗶來說,這是一根探針。
接觸的瞬間——嗶嗶的雷角震了。
不是主動的。是被動共振。整支角從根部到尖端顫抖了零點三秒。嗶嗶的身體僵了一下。紅色的眼睛驟然睜大。
她切斷了接觸。跳回索倫的肩上。
三秒的沉默。
【殘留頻率。】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和訊號源一樣的模式。正在衰減。但——】
她停了。
【不是外面的。是裡面的。訊號寫進了牠的迴路里。像是——刻上去的。這不是干擾。是入侵。】
索倫的筆停了。
訊號不只是從外面共振魔物。它侵入了魔物的精神迴路。像病毒。像烙印。即使訊號源停了,殘留的頻率還在牠們體內。
他低頭在表格上寫了一行字:「第三號。輔助電磁檢測未發現異常波動。」
謊話。工整的、清晰的、標準的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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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格。最後一個。角落的位置。
一隻搬運牛。
體型很大。厚實的肩胛。粗壯的四肢。這種品種是霍恩城最常見的過載契約魔物,能拉動三噸貨物持續行走一整天。是城市運輸的骨幹。
但現在牠側躺在鐵板上。一動不動。
索倫在走這七個牢房的過程中,聽到了六隻魔物的聲音。有哭的。有喊痛的。有求饒的。有沉默的。但這隻搬運牛——
什麼都沒說。
其他魔物在呻吟、在顫抖、在蜷縮。這隻牛完全靜止。像一塊石頭。不。庫魯是石頭——庫魯的靜止裡有脈動,有溫度。這隻牛的靜止是另一種。
索倫看了一眼表格上管理員預填的備註:「第七號。搬運牛。契約已終止,原主放棄。無語言反應。無攻擊行為。建議——」
最後一個詞被劃掉了。但紙面上的壓痕還在。索倫的盜賊本能讓他在零點五秒內讀出了那兩個字。
銷燬。
他站在第七格前面。
搬運牛的眼睛是睜開的。棕色的。大而渾濁。盯著地面。
索倫開始填寫最後一欄。筆尖接觸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然後搬運牛動了。
緩慢的。刻意的。巨大的頭顱從鐵板上抬起來。脖子上的肌肉繃緊——不是暴走的那種繃緊,是在忍受某種東西的繃緊。
牠的眼睛對上了索倫。
渾濁褪去了。
不是渙散。不是空洞。是清醒。是剋制。是一隻把所有痛苦壓在骨頭裡、不讓任何聲音洩露出來的生物。
牠開口了。
【你聽得到。】
四個字。平聲。沒有起伏。不是疑問。
是陳述。
索倫的右腳停了。零點五秒。然後落地。繼續走。
他沒有回頭。沒有停筆。沒有改變表情。三年的偽裝讓這些反應成為本能——但那零點五秒的停頓是真實的。
嗶嗶在肩上。雷角的脈動從十秒跳到了八秒。她感覺到了。索倫的心跳。他肩膀肌肉的微微繃緊。或者更直接的——她的雷角從搬運牛的方向接收到了什麼。
她什麼都沒說。
索倫走到出口的桌子旁。把表格攤開。一格一格地填寫最後的匯總。手很穩。字跡工整。
「第一號,快遞鳥禽。間歇性顫抖,無攻擊行為,未觀察到明顯語言反應。建議持續觀察。」
「第三號,運輸蜥蜴。蜷縮姿態,運動功能下降,輔助檢測未發現異常。建議持續觀察。」
「第七號,搬運牛。無反應,與深度精神汙染表現一致。建議——」
他的筆尖在「建議」後面停了。
持續觀察。
他寫下了這四個字。遞交表格。管理員遞過來十五枚銀幣。索倫接過。銀幣落進腰袋裡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比平常響。
他轉身。往出口走。經過第七格的時候——
【別讓他們把我們丟掉。】
搬運牛的聲音。低沉。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提出一個請求。但最後兩個字出賣了牠。
【拜託。】
索倫沒有停。沒有轉頭。推開門。陽光扎進眼睛。
嗶嗶在肩上。雷角的脈動——九秒。不是省電的十二秒,不是分析的十秒。九秒。索倫認識這個頻率。嗶嗶在思考。在處理她不知道怎麼處理的東西。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沒有吐槽。沒有分析。
【回家吧。】
兩個字。
索倫走在街上。陽光照著。行人來來去去。有契約魔物乖乖跟在主人身邊。有魔道貝別在腰間。正常的霍恩城。正常的一天。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搬運牛的眼睛。清醒的。剋制的。把痛苦壓在骨頭裡的。
那雙眼睛知道自己的命運。契約已終止。原主放棄。表格上被劃掉的那個詞——銷燬——沒有被劃掉。只是暫時被遮住了。
契約制度。
索倫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詞。三年了。他用魔道貝收容芬裡、嗶嗶、庫魯。他和牠們籤契約。他給牠們發工資——用食物和照顧代替銀幣。他聽得懂牠們的話。他知道牠們在想什麼。在某種程度上,他和牠們之間的東西比大多數契約師更接近「平等」。
但那是因為他有萬言之耳。
那些沒有萬言之耳的人呢?那些把魔物當搬運工具、當安保裝置、當一次性消耗品的人呢?當那些魔物被訊號叫醒,嚐到零點幾秒的自由意志,然後被更重的鎖鏈壓回去——
保護?
還是奴役?
索倫走進出租屋。關門。靠在門板上。
芬裡從角落裡睜開一隻眼睛看他。庫魯在窗臺上,白雲石的七秒脈動穩定而平靜。
嗶嗶從他肩上跳下來。落在桌上。沒有去吃桌上放著的半根胡蘿蔔。
她的雷角脈動還是九秒。
索倫坐在床邊。看著天花板的裂縫。
裂縫不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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