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召回令
索倫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收容所的走廊上。鐵柵。藍色符文。七個牢房。一切和昨天一樣。但走廊比昨天長。長得沒有盡頭。每走一步,兩邊的牢房就多出一格。八格。十二格。二十格。五十格。
每一格里面都有一隻魔物。每一隻都在說話。
【放開。】【好痛。】【為什麼。】【不是我的錯。】【讓我睡。】【別丟掉我。】
聲音疊在一起。像潮水。像土石流。像一千個人同時在耳邊低語。
他走到最後一格。搬運牛。棕色的大眼睛。清醒的。剋制的。
【你聽得到。】
然後搬運牛開口說了一句昨天沒有說過的話:
【那你打算怎麼辦?】
索倫醒了。
天花板的裂縫。不笑也不哭。只是存在著。
嗶嗶在桌上。沒睡。雷角的尖端貼在一張新的黃紙上——比昨天那張大三倍。紙面上佈滿密密麻麻的燒痕線條。波形圖。七條曲線。每一條對應收容所裡一隻魔物的殘留頻率。
索倫不記得她什麼時候開始畫的。也許整晚都在畫。
【你說夢話了。】嗶嗶的聲音平靜。沒有吐槽的銳度。【大約凌晨三點。說了一句話。】
索倫沒問自己說了什麼。他不確定想知道。
芬裡在角落。步頻——索倫在腦子裡數了一下——十二步半。穩定。耳朵朝城南偏西。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庫魯在窗臺。白雲石。七秒脈動。偵查模式。連續第三天沒有退回正常頻率。
索倫洗臉。穿衣服。口袋裡的通訊石震了。
不是梅莉莎——是公會的群發頻道。索倫用了三年從來沒收到過群發公告。這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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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會。
索倫走進大廳的時候就知道出事了。
平常的早晨,大廳裡的聲音是混合的——腳步、椅子移動、低聲交談、偶爾有人對著委託欄罵一句報酬太低。是日常的噪音。活人的噪音。
今天不一樣。
今天大廳裡有三十多個人。全站著。沒人坐。聲音不是混合的——是分裂的。有人在大聲說話。有人在爭吵。有人沉默得像石頭。
佈告欄正中央。一張羊皮紙。比普通委託單大四倍。紅色印章。金色邊框。公會徽記和城議會徽記並列蓋在頂部。
索倫擠到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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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恩城魔物精神汙染防治令**
基於近期城內契約魔物異常暴走事件頻發,經城議會審議、公會評估及聖輝教會顧問委員會建議,特頒佈以下法令:
一、所有霍恩城範圍內的契約魔物持有者,須於本令頒佈之日起**三日內**,向公會提交魔物精神狀態報備表。
二、凡出現以下症狀之契約魔物,視為「疑似精神汙染個體」:
- 非正常頻率的身體震顫或步態異常
- 對契約指令的響應延遲超過一秒
- 無故朝固定方向注視或移動
- 夜間異常行為(不眠、低吼、不明原因的躁動)
三、經公會指定檢測員確認存在精神汙染者,強制解除契約並進行**處置**。
四、未按時報備者,視同違反城市安全條例第十七條。處罰:罰款五十銀幣至吊銷冒險者資格。
——霍恩城城議會、冒險者公會霍恩分部聯合頒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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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把每一個字讀了兩遍。
嗶嗶在他肩上。雷角脈動從十二秒跳到八秒。她也在讀。
【處置。】嗶嗶的聲音很輕。【他們連銷燬都不願意寫。用了一個更乾淨的詞。】
索倫的目光停在第二條。四項症狀。
步態異常。芬裡。十二步半。
指令延遲超過一秒。庫魯的七秒偵查脈動佔用了部分精神頻寬——他最近回應索倫指令的速度確實慢了。
朝固定方向注視。芬裡。耳朵永遠朝城南偏西。
夜間異常行為。芬裡的夢中呢喃。庫魯連續三天不退出偵查模式。
四條。他的三隻魔物至少符合三條。
身邊有人在大聲說話。索倫回過神。
「——憑什麼!」
是那個方臉搬運牛傭兵。昨天在心得會上說自家牛脾氣差了飯量少了的那個。他站在櫃檯前面。粗壯的手拍在臺面上。通訊石在桌上被震得跳了一下。
「我的牛跟了我八年!八年!一次沒出過問題!就因為這個月吃得少了就要被處置?牠是我的夥伴不是——」
他頓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快要說出什麼危險的話。
「不是什麼?」
一個冷靜的聲音。櫃檯後面。
梅莉莎。
公會制服。馬尾。深棕色的皮質筆記本不在手上——但她面前有一疊厚厚的紙。報備表格。幾百張。已經有人在領了。
她的表情是索倫見過最複雜的一種:嘴角維持著職業微笑,但眼睛裡沒有笑意。手指在表格紙堆上按著。指尖發白。
「公會只是執行城議會的決定。」梅莉莎的聲音平穩。每個字之間的間距一模一樣。標準的公關用語。「報備表請按照您魔物的實際情況如實填寫。」
搬運牛傭兵的臉漲紅了。「如實填寫?我如實填寫了你們就來殺我的牛!」
大廳裡有人附和。「就是!」「這不公平!」「教會的人在搞什麼!」
也有人沉默。飛蜥女冒險者——昨天心得會上短髮的那個——蹲在大廳角落。飛蜥趴在她膝蓋上。翅膀偶爾展開又合上。她的手一直在撫摸飛蜥的背嵴。沒有說話。沒有抗議。只是撫摸。
索倫從表格堆上拿了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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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
報備表格攤在桌上。嗶嗶蹲在旁邊。雷角收起來。紅色眼睛盯著表格上的欄位。
「魔物名稱」。「種類」。「契約年限」。「異常行為描述」。「首次出現時間」。「頻率」。「持有者自評:是否影響公共安全」。
最後一欄:「公會檢測結果(持有者勿填)」。
索倫看著「異常行為描述」那一欄。空白的。乾淨的。等著他用筆填滿。
芬裡。步頻從標準十四步降到十二步半。耳朵固定朝城南偏西。夢中呢喃。牠在抗拒精神訊號但抗拒本身在消耗牠。
庫魯。七秒脈動偵查模式連續三天不退出。指令響應延遲。白雲石紋理加深。
嗶嗶——
【我沒有異常。】嗶嗶的聲音快了一拍。【雷角共振是我主動偵測的結果。被動共振零點三秒在可控範圍內。我的精神迴路沒有被入侵。】
她停了。
【但芬裡不一樣。】
索倫知道。
【三日期限。如果嚴格執行——步態異常加上方向注視加上夜間行為——芬裡至少符合三條。庫魯符合兩條。你帶芬裡去下水道遮蔽區的事不是秘密。附近的居民見過。公會如果調查——】
「我知道。」索倫的聲音很輕。
他把表格翻了過來。空白的背面朝上。
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昨天的資料。你分析完了嗎?」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話題轉換。從「要不要報備」到「資料」。索倫不是在迴避——他是在尋找第三條路。不報備。也不坐以待斃。
【分析完了。】嗶嗶跳到那張大黃紙旁邊。雷角亮了。微弱的藍光照亮了紙上的波形圖。七條曲線。每一條下面有嗶嗶用燒痕標記的數字——時間軸和幅度。
【七隻魔物。七條衰減曲線。但不是所有都在衰減。】
她的雷角尖端指向其中五條曲線。坡度向下。
【這五隻——包括快遞鳥禽、泥石怪、運輸蜥蜴、搬運鼠和第六格那隻——殘留頻率每二十四小時衰減約百分之四十到五十。照這個速度,三到五天後殘留會降到可以忽略的水平。】
然後她的雷角移向另外兩條曲線。坡度向上。
【但這兩隻不一樣。第五號——一隻建築用巖蜥。第七號——搬運牛。牠們的殘留頻率不是在衰減。是在加深。二十四小時內幅度增加了大約百分之十五。】
索倫看著那兩條向上的曲線。第七號。搬運牛。那隻對他說「你聽得到」的。
「差別在哪裡?」
嗶嗶沉默了。三秒。對她來說這是很長的沉默。
【我比對了昨天接觸時的精神迴路狀態。衰減的五隻——牠們的迴路里有明顯的排斥反應。像身體在排異。訊號被寫進去了,但迴路在試圖把它擠出來。】
她停頓了。
【加深的兩隻——沒有排斥反應。迴路在……接納。不是被動的。是主動的。】
主動接納。
索倫想起了之前在城南遇到的那群搬運蟻。暴走恢復後喊的話——「不要那個聲音說了很快就不用再被奴役了。」那些魔物不是被強制共振的——牠們在期待。在回應。在歡迎那個聲音。
訊號是互動式的。
它不只是從外面灌進去的噪音。它在跟魔物對話。而那些回應了對話的魔物——牠們的精神迴路開啟了門。訊號進來之後就不走了。不是入侵。是入住。
【索倫。】嗶嗶的聲音放低了。【芬裡……屬於排斥型。牠在抗拒。步頻下降是抗拒的物理表現——精神迴路在同時維持契約連結和抵抗外來訊號,負荷太大,溢位到運動神經。】
她的雷角暗了一下。
【但抗拒也有代價。每次接觸訊號——不管是被動接收還是主動遮蔽——都在磨損迴路。就像……】她找了一個比喻。【就像一扇門。有人一直在外面敲。你可以不開。但門本身會被敲壞。】
出租屋裡安靜了。
芬裡在角落。假睡。耳朵朝城南偏西。步頻十二步半。
牠在抗拒。但門正在被敲壞。
而三天之後,如果索倫不交出那張報備表——公會會來敲另一扇門。
索倫把報備表格折了兩折。放進口袋。
不是扔掉。是留著。
嗶嗶看著他。紅色的眼睛裡有一種索倫不常見到的東西。不是分析。不是算計。是一隻知道自己同伴可能有危險的生物,在等主人做出決定時的表情。
【你打算怎麼辦?】
和夢裡搬運牛問的一模一樣。
索倫沒有回答。他走到角落。在芬裡旁邊蹲下來。影狼睜開一隻眼睛看他。金黃色。有一點倦意。但深處是清醒的——和那隻搬運牛一樣的清醒。在痛苦裡保持意識的那種清醒。
索倫伸手。摸了摸芬裡的頭。
芬裡沒有動。沒有搖尾巴。沒有低吼。只是看著他。
步頻十二步半。
在門被敲壞之前——索倫需要找到另一條路。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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