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備表格還在口袋裡。折了兩折。紙角戳著大腿。

索倫出門的時候摸了一下。確認它在。不是要填——是要確認自己還在反抗。

嗶嗶在肩上。雷角脈動十秒。不是省電模式。不是全功率。是那種介於兩者之間的、索倫最近越來越熟悉的頻率——待命。隨時可以切換。

「今天去收容所。」索倫的聲音很輕。

【理由？】

「補充報告。前天的檢查有幾項資料需要附錄。」

嗶嗶的耳朵轉了半圈。【你是說我昨晚畫的那張波形圖？那是我的分析筆記，不是公會的——】

「現在是了。」

三秒的沉默。

【你要我偽造一份看起來像公會格式的電磁檢測附錄。】

不是疑問句。是確認。

「能做嗎？」

【你在侮辱我的專業能力。給我三十秒。】

嗶嗶的雷角亮了。索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空白紙——委託手冊的最後一頁，背面乾淨。嗶嗶的雷角在紙上快速移動。燒痕字跡。表格線。資料欄。公會常用的標準格式——她見過梅莉莎填寫過幾百次。

二十八秒。

紙上出現了一份「冒險者公會——魔物精神狀態輔助電磁檢測報告（附錄）」。有日期。有編號。有七個資料欄。數字是真的——來自她昨晚的分析。但排版和用語是公會風格的。

【完美的偽造。】嗶嗶把紙推向索倫。【你欠我五根金色胡蘿蔔。開具正式發票那種。】

芬裡在角落。今天索倫沒叫他。影狼睜開一隻眼睛。看了索倫一眼。金黃色的瞳孔裡有一個問號。

「在家休息。」索倫說。「庫魯也是。」

芬裡的耳朵動了。然後他閉上眼睛。假睡。步頻十二步半。

門在身後關上。

---

公會後方。收容區。

索倫第一眼就看到了變化。

入口多了兩個人——不是前天那種穿厚皮手套的管理員，是正式的公會守衛。輕甲。腰間別著壓制棍和一枚封鎖符石。表情不像在看守倉庫，更像在看守監獄。

前天的管理員站在入口旁邊。眼圈比前天更黑了。看到索倫的時候眨了眨眼。

「你又來了？」

「補充報告。」索倫遞上嗶嗶偽造的附錄。「前天的電磁檢測資料有幾項需要現場確認。」

管理員接過去看了一眼。沒有仔細看——他太累了。眼圈黑到像被揍過。

「進去吧。別待太久。今天比較……」他頓了一下。「忙。」

索倫走進去。

七個牢房。

不。五個。

第二格——空的。泥石怪的殘軀不在了。鐵板上有一片暗色的痕跡。不是血。是魔力迴路崩解後殘留的焦痕。像一個人形被烙在鐵板上。

第四格——空的。搬運鼠。同樣的焦痕。更小。像一團蜷縮的影子。

索倫的腳步沒有停。但他的唿吸停了零點三秒。

嗶嗶在肩上。雷角的脈動跳到了八秒。她也看到了。

管理員在身後的入口處，對守衛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索倫的耳朵聽到了——不是萬言之耳，是人類語言。

「今早處理的。主人昨天就交了報備表。手續很快。」

語氣平淡。像在說倒了兩袋垃圾。

索倫繼續走。

快遞鳥禽還在。翅膀耷拉著。顫抖。但比前天弱了——不是好轉，是沒力氣抖了。

運輸蜥蜴還在。蜷縮著。尾巴纏著自己。沒有說話。前天還在喊「讓我睡」的蜥蜴，今天連喊的力氣都沒有了。

第五格。巖蜥。加深型的那隻。嗶嗶說牠的殘留頻率在增長。索倫經過的時候，巖蜥的眼睛跟著他轉了一下。

第七格。

搬運牛。

---

牠還在。

但比前天瘦了。

兩天。一隻搬運牛不可能在兩天裡瘦這麼多——除非牠在消耗自己。不是肌肉。是精神。訊號在加深。嗶嗶說過，加深型的迴路在主動接納訊號。接納是需要能量的。能量從哪裡來？從牠自己的生命力裡來。

搬運牛側躺著。巨大的肋骨比前天更明顯了。像一排從皮下撐起來的山脈。唿吸很慢。但眼睛是睜開的。

棕色。清醒。看見索倫的那一刻——

牠沒有驚訝。像是在等。

索倫站在第七格前面。手裡拿著假的附錄報告。嗶嗶在肩上。守衛在入口。管理員在打瞌睡。

他假裝低頭看報告。嘴唇沒動。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回應——他來了。他站在這裡。他在聽。

搬運牛開口了。

聲音比前天更低。更慢。像石頭在被緩慢磨碎。

【你又來了。】

停頓。

【時間不多了。不是我的。是你的。】

索倫的筆尖在紙上畫了一個無意義的圈。假裝在記錄。

【那個聲音……在城底下。】

搬運牛的唿吸加重了一瞬。說話在消耗牠。但牠繼續說。

【很老。比魔道貝還老。比這座城還老。它一直在那裡。地下。很深的地方。只是以前沒有人聽到它。沒有人願意聽。】

城底下。

索倫的手指在紙上停了。嗶嗶的雷角脈動跳到七秒——她也在接收。不是搬運牛的語言。是搬運牛身上殘留的訊號。在這個距離上，加深型的殘留訊號強到嗶嗶的雷角能被動捕捉到方向。

城南偏西。地底。

和他們之前的三角定位吻合。

搬運牛繼續。每個字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

【我……沒有抗拒。你可能覺得我傻。八年。每天三噸。冬天也拉。下雨也拉。生病也拉。牠——那個聲音——說可以讓我不再痛。】

牠的棕色眼睛裡有一層水霧。不是淚。魔物不流淚。是精神迴路被重寫時滲出的微弱光芒。

【我就聽了。】

簡單的三個字。像一份認罪書。

【但它要的不只是讓我不痛。】

搬運牛的聲音裡出現了第一次波動——不是恐懼，是困惑。一隻搬運牛的困惑。一隻被奴役八年、第一次被人「聽到」、第一次有人站在牠面前不是來稱重量或檢查蹄子的生物的困惑。

【它要所有的我們。一起。一起醒來。不是一隻一隻。是全部。所有城裡的。所有有契約的。一起。】

集體覺醒。

索倫的筆尖把紙戳破了一個洞。

嗶嗶的雷角脈動六秒。索倫感覺到她肩上的身體繃緊了。她在計算。全城的契約魔物——幾千只。如果同時覺醒。同時脫離契約控制。

那不是暴走。

那是——

「你好。」

一個聲音。從身後。人類的聲音。年輕的。禮貌的。帶著一點好奇。

索倫的嵴椎瞬間變成了一根冰柱。

---

他轉身。

灰袍。年輕。二十出頭。圓臉。手裡拿著一本筆記。胸口彆著一枚聖輝教會的銀色徽章——見習級。

塞巴斯。

索倫認出他。不是因為見過——是因為嗶嗶之前分析灰袍監視網時提過：至少有一個年輕的外勤神官。塞巴斯是城北分堂的見習，負責區域巡查記錄。

「你是前天做初次檢查的那位冒險者？」塞巴斯翻了翻筆記。「索倫先生？」

他知道索倫的名字。初次檢查的表格上有。

「是。補充報告。」索倫舉了舉手裡的附錄。聲音穩。語速三點五字。

塞巴斯探頭看了一眼附錄上的數字。然後他的視線移向第七格。

搬運牛。

搬運牛正盯著索倫。大而清醒的棕色眼睛。在索倫轉身之後依然沒有移開。

塞巴斯歪了歪頭。

「有意思。」他說。聲音很輕。學術式的好奇。「這隻搬運牛——我之前巡查過三次了。每次都像一塊石頭。對誰都沒有反應。」

他看向索倫。

「但牠好像認識你。」

三個心跳的時間。索倫能感覺到嗶嗶在他肩上的重心微微前移——準備狀態。

「前天做檢查的時候在牠面前站了比較久。」索倫說。「可能記住了氣味。搬運牛的嗅覺記憶很強。」

專業的、合理的、教科書級別的解釋。

塞巴斯點了點頭。但他的眼睛——索倫注意到了——沒有完全離開搬運牛。

「嗅覺記憶。」他重複了一遍。筆在筆記本上動了。寫了什麼。

嗶嗶動了。

雷角尖端突然閃了一下——一個小小的電火花。啪的一聲。在安靜的收容所裡格外刺耳。

塞巴斯的注意力被拉過去。

「啊——抱歉。」索倫伸手按住嗶嗶。「結界的魔力場和她的電磁偵測模組有干擾。靠得太近會產生靜電放電。」

嗶嗶配合地抖了抖耳朵。做出被嚇到的樣子。像一隻普通的、什麼都不懂的、只是被靜電嚇了一跳的可愛小兔子。

塞巴斯看著嗶嗶。嘴角浮起一個微笑。「雷角兔。很少見的品種。電磁偵測——是用來做輔助檢測的？」

「是。公會批准的。」索倫亮了一下附錄上的表頭。

「嗯。」塞巴斯收回了視線。「你的報告做完了嗎？今天下午收容區要暫時封閉——我們有一批……後續工作要處理。」

後續工作。

和「處置」一樣乾淨的詞。

「快了。」索倫說。

塞巴斯點了點頭。往第一格走去。開始他自己的巡查記錄。

索倫轉回第七格。

搬運牛看著他。沒有說話。等著。

索倫假裝在附錄上寫最後幾行字。停留了十秒。塞巴斯的腳步聲在第三格附近。

搬運牛開口了。最後一次。聲音低到幾乎只是嘴唇的震動。

【在倉庫區的下面。很深。】

停頓。

【找到它……就能讓它停下來。】

索倫的筆尖在紙上寫了最後一個字。他合上附錄。轉身。走向出口。

經過入口的時候把附錄交給管理員。管理員接過去隨手放進一個資料夾。連看都沒看。

推門。陽光。

索倫走了三步。回頭看了一眼。

塞巴斯站在收容所裡面。沒有繼續巡查。而是站在第七格前面。看著搬運牛。

然後他低下頭。

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

---

回家的路上。

嗶嗶在肩上。沉默了一條街。然後開口。

【訊號源在城南偏西地底。和我們的三角定位完全吻合。倉庫區下面。很深。】

她停頓了一秒。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頭牛說的——它要所有魔物一起覺醒。不是一隻一隻暴走。是全部。同時。】

索倫走著。街上的行人。陽光。正常的霍恩城。有人在街邊叫賣。有孩子跑過。有一隻契約魔物——一隻小型清潔史萊姆——在跟著主人的腳步移動。乖巧的。安靜的。像一個好員工。

如果訊號源啟動全功率廣播——這隻史萊姆也會醒來。所有的都會。

【還有。】嗶嗶的聲音壓低了。【那個灰袍——塞巴斯。他記了你的名字。記了搬運牛對你的反應。他站在第七格前面沒有走。】

索倫知道。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報備表格。折了兩折的紙。空白的欄位。

三天。今天是第二天。

明天是最後一天。

搬運牛可能活不過今天下午——塞巴斯說的「後續工作」。

訊號源在倉庫區地底。三角定位的圓心。兩百米範圍。索倫知道大概位置。但「很深」意味著不是地面上能找到的。需要入口。需要時間。需要——

【索倫。】嗶嗶的聲音很輕。【你在想去地底下。】

不是疑問句。

索倫沒有回答。

嗶嗶沉默了五秒。雷角脈動從八秒回到十秒。

【如果你去，我去。】

六個字。沒有附帶條件。沒有要求胡蘿蔔。沒有開發票。

索倫推開出租屋的門。

芬裡在角落。假睡。步頻十二步半。耳朵朝城南偏西——朝向訊號源的方向。朝向倉庫區的方向。朝向地底的方向。

一直都在指著答案。

索倫只是現在才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