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路易斯的三哥
正值婚禮籌備高峰,整個赤潮城都忙碌了起來。
主街兩旁早已掛滿紅白絲帶與羽毛燈飾,孩童奔跑穿梭,叫賣聲與祝詞此起彼伏,連寒風中都帶著幾分喜氣洋洋。
但身為這場婚禮的核心人物,赤潮領主路易斯·卡爾文卻並未沉浸其中。
他翻著手中厚厚一摞賀禮清單,眉宇間沒有半點新郎應有的輕鬆,只有習慣性壓抑的疲憊與警覺。
他之前為了不引起帝都方面的警惕,路易斯在釋出婚訊之初便刻意收緊賓客名單。
將參與資格限定在“家族直系與公爵圈層”之內,甚至謝絕了北境其他貴族的來訪。
但北境貴族向來講究“禮節場面”,就算本人不來,但是看在卡爾文家族與埃德蒙家族的面子上也會送上賀禮的。
“大人。”布拉德利匆匆推門而入,手持拜帖恭敬低頭,“格蘭特伯爵的使者到了。”
路易斯嘆了口氣,緩緩披上黑底金紋的半披風,長靴在紅木地闆上踏出清脆的迴響。
他走出偏廳時,侍從們幾乎忘了這是個年紀不過二十的年輕人,他舉手投足間已有老貴族才有的沉穩氣度。
會客廳裡,格蘭特家的副執事歐伯特早已等候良久。
這是一位年近不惑的中年人,灰白兩鬢,身著剪裁考究的黑金長袍,儀態端方、神情嚴肅,舉止間頗有老貴族管家的沉穩風範。
他沒有帶隨從,身後只是一名捧著錦匣的年輕侍從。
一切從簡,卻又恰到好處地展現出“格蘭特家”的體面與分寸。
歐伯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語氣恭敬道:“格蘭特伯爵因事未能親至,特遣在下代為送上賀禮。”
“歡迎閣下替伯爵閣下遠道而來。”路易斯語調親切卻不失分寸。
接著歐伯特開啟錦匣,露出其中那顆通體深藍的魔晶石。
晶體宛如凝固的夜空,深邃而寂靜,表面浮現出細微的光脈流轉,如微波盪漾,內裡蘊藏著純淨而穩定的鬥氣波動。
“這顆魔晶石,出自極北深巖礦窟,可儲能、可恢復鬥氣,是格蘭特伯爵為大人的婚禮特意準備的禮物。”
歐伯特低聲道,神情恭敬,眼神卻在悄悄觀察。
路易斯伸手輕輕按住匣蓋,未細細端詳那顆魔晶石,只是抬眸淡淡一笑。
“請代我向伯爵大人轉達謝意。”他說的語氣溫和,眼神中帶著誠意,“這份禮物實在太貴重了,我會銘記於心。”
歐伯特聞言,再次低頭緻意。
接著兩人坐下來閒聊了一會兒,言語得體得近乎無懈可擊。
臨別時路易斯親自將歐伯特送至前廳,一路禮數週全。
“真像一位已經執政二十年的老領主了。”歐伯特在離開赤潮領城堡時,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送走格蘭特家的副執事,路易斯剛一落座,布拉德利便輕步進門,在他耳畔低聲道:
“大人,卡爾文家族的代表已到。是三公子,愛德華多殿下。”
“是嗎?”路易斯語氣平穩,臉上沒有明顯波動。
茶盞在指尖微頓,杯中茶水泛起一圈細微的漣漪。
卡爾文公爵的第三子,愛德華多·卡爾文,路易斯對這位“兄長”的記憶近乎空白。
連長相都停留在孩提時模煳的一瞥。
其實在貴族子嗣眾多的卡爾文家族裡,消失十數年的“兄弟”,與死去其實也沒什麼分別。
但是路易斯在每日情報中早已得知這位“多年未歸的三哥”此次來赤潮,並非只是代父出席婚禮那麼簡單。
表面是家族使者,暗中卻肩負金羽花教廷主教所託,來北境調查“尤爾根·洛肯大法師”的失蹤案。
路易斯放下手中茶杯,語氣溫和地道:“讓他進來吧。”
門外隨即傳來幾聲穩重的腳步聲。
沒有誇張的隨從排場,也沒有刻意的張揚,只有一名身穿深金紋長袍的中年男子走入會客廳。
那長袍剪裁得體,絲緞光澤中隱隱泛著圖騰般的幾何紋飾,顯然出自南岸貴族之手。
他步伐穩健,姿態從容,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看上去溫和親切,帶著幾分南方貴族特有的悠閒氣息。
路易斯早已迎上前,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姿態如春風拂面:“三哥,好久不見。”
“哎呀,真是好久,十幾年了吧,上次見你還不會走路”愛德華多笑著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開玩笑道。
他那笑容溫厚如舊友相逢,語氣鬆散得幾乎像調侃:“這幾年你可真是飛黃騰達了,北境之星啊。父親都說……你讓卡爾文家的血統重新在戰場上發光了。”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封金邊書信與一枚精緻的銀徽章,紋飾為卡爾文家族的紅色月紋。
“父親的親筆信,還有這枚‘家族核心’的徽章。”路易斯接過笑容不改:“父親一直掛念,我明白的。多謝三哥親自帶來。”
語畢兩人落座,話題也自然轉向了日常。
“其實,”愛德華多端起茶杯,語氣輕鬆地一笑,“家族送來的東西遠不止這兩樣。
外頭車馬都快塞滿了,聽隨行的人說一堆箱子都堆在小廣場上了,壓根搬不進來。”
“是嗎?”路易斯輕笑了聲,略帶無奈,“找你讓他們稍候片刻吧。赤潮城這幾日庫房也快騰不出地方了。”
“嗯,我看出來了。”
接下來的交談中,兩人都守住了分寸,沒有虛偽熱絡,也無試探逼問,一切都很自然,就像像春日裡的薄雲。
但路易斯早就知道,愛德華多的真正任務,並不是送禮而來。
他是為“調查”而來。
而他的“調查目標”,正好是路易斯不願被人窺探的核心秘密之一。
按流程來說應該多交流一會兒,但此刻天色漸暗,赤潮城內燈火初起,一日忙碌即將告一段落。
城中的街道與宅邸正漸次點亮,燭火映得整座城池像被柔光籠罩的琥珀。
大廳前廳人來人往,城主府的管家與侍女腳步都沒停過。
愛德華多見狀,正準備回去休息,路易斯卻親自攔下了準備回房的愛德華多。
“三哥,”他笑著開口,語氣中有幾分懇切,“好久不見了,一起吃頓便飯吧。”
愛德華多微愣一下,隨後笑道:“現在可是你最忙的時候,我不該添亂。”
“不會麻煩,”路易斯擺擺手,“我剛剛吩咐下去的,小廳那邊已經佈置好了,菜也只准備了四五樣,我也正好想靜一靜。”
他看著哥哥,語氣輕鬆卻堅定:“從帝都回來這麼久都沒見上一面,今晚若不多說說話,連我自己都覺得過意不去。”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愛德華多終於笑著點頭,“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於是兩人並肩轉入偏廳,避開了喧囂與熱鬧。
宴席設在一間暖香靜雅的小廳,木地闆打理得一塵不染,爐火在牆角輕燃,驅走夜色初至的微涼。
窗戶掩著半簾,外頭隱約可見庭中燈影點點。
桌上菜色不繁,卻溫雅得體,是赤潮城擅長的地道菜式:清燉蔬湯、蜜烤香禽、特製燻魚,皆是暖胃不膩之物。
廳中僅留布拉德利與兩名心腹侍者隨侍左右,但退得極遠,幾乎無聲無息。
“北境戰後重建得如何?”愛德華多舉杯,像是隨意一問。
“還算順利吧。”路易斯含笑作答,“反正我這邊已經基本恢復了。”
“我剛剛來城堡的時候,一路上看到的景象也確實如此,你做得非常好啊。”
“謝謝三哥誇獎。”路易斯輕輕搖頭,語氣不卑不亢,“我只是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罷了。”
“來之前父親大人一直唸叨著你治理有方。”愛德華多語帶笑意,“我原先想著到底是怎樣的治理有方案,簡直是百聞不如一見。”
“那就替我多謝父親掛念了,不過這點小成績,還不值得家族太放在心上。”
“你這麼謙虛,倒讓人有些討厭的了。”
起初兩人的話題都不急不緩,偶爾開點小玩笑,像是久別重逢的親人,也像是初次試探棋路的棋手。
接著他們輕描淡寫地談起帝都。
關於皇帝最近“舊疾復發”、幾位親王在朝會上的異動、帝都流傳的秘聞……
愛德華多像個和氣的說書人,點到即止,卻總能引出值得玩味的細節,甚至能讓路易斯發出低笑。
就這樣幾輪酒過之後,路易斯漸漸看出了些端倪。
這位“三哥”,恐怕並不像他表面那般溫吞。
他說話極有分寸,不會引導你說出不該說的東西。
但卻總能恰到好處地把氣氛引到他能聽、能記、能判斷的位置。
如果沒有每日情報系統,而自己不夠警惕的話,很可能會掉入陷阱。
路易斯微微眯起眼睛,笑容依舊溫和,只是心中多了分提防。
他輕抿一口酒,裝作隨意地眺了眼窗外夜色:“說起來,三哥,你知道嗎……最近在我的領地附近,出了點怪事。”
“嗯?”愛德華多的目光略有一絲好奇,卻依舊顯得懶散,“怪事?你可別告訴我,是婚前的新郎壓力大到看到鬼了。”
“哈,若真是那樣倒好了。”路易斯笑了笑,壓低聲音,像在說某種不便張揚的閒談,“最近有支巡邏隊,在森林邊緣,撿到一個昏迷的法師,據說是在林子裡被蟲襲擊的。”
“蟲?”愛德華多微微一怔,“法師被蟲襲擊了?”
“這可不一樣。”路易斯勾起嘴角,眼神卻冷了幾分,“那人說,蟲子會攻擊活人也罷,最離奇的是,它們連屍體都不放過。”
“屍體?”愛德華多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對。他們會操控屍體。”
那句話一落,小廳裡一陣沉默。
愛德華多沒有說話,彷彿在等後文。
路易斯也沒有立刻繼續,而是又喝了一口酒,彷彿要借這口酒讓話語變得更“輕描淡寫”一些。
“那名法師親口說,蟲子的行為不像野獸。它們配合得極其有序,幾乎像……訓練有素的軍隊,貌似還保持了屍體生前的戰鬥技能。”
愛德華多輕輕唿出一口氣,靠回椅背,眼神變得深邃。
“聽起來不像是普通的野外襲擊。”
“我也覺得奇怪,”路易斯從頭到尾,就像是在談論一些有趣的事,“我派人去現場看看,你猜怎麼樣?”
他抬頭看了看愛德華多,像是要確定這個兄長是不是已經聽懂他言語背後的分量。
“結果幾乎沒找到完整的屍體,血跡也很少。就像有人特意清理過現場。只留下了一些腐臭得不像話的味道,還有……樹皮上些許被灼蝕過的痕跡。”
這時候愛德華多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彷彿終於從“飲酒聊天”的語境中抽身出來,換上了另一個身份。
他歪頭想了片刻,換了個姿勢,一隻手搭在椅背上:“你說的那些蟲子……有什麼特別的標記嗎?比如顔色、紋路,或者形態特徵?數量方面呢,多不多?”
路易斯微微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回答道:“那些蟲子非常小,小到只有一個指甲蓋那麼大,卻能鑽入人體,操控人的四肢動作,就像拽著傀儡線一樣。
不是那種活屍亂走,而是有目的、有隊形、有秩序的移動,至於數量我不知道。”
接著他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這種事我本不想聲張,總督也讓我別多說出去,可你來了,我就想著有些話還是要和自己人說說。”
接著就沒再多聊這件事,繼續談論起帝都的一些有趣的事情。
聚餐結束,僕人撤下銀盤,壁爐裡火焰仍在燃燒,照著兩人送行時那最後的寒暄。
可當愛德華多獨自走回臨時起居室時,他臉上的笑意卻早已消散。
他走得不快,像在消化方才那頓飯後消食的“情報”。
路易斯的那些話語,一字一句彷彿還在耳邊迴盪。
他內心已經下了判斷了,這件事多半與自己要調查的事情有關。
卻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掉入了路易斯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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