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母巢
林海寂靜,寒杉如柱。
即使是正午,陽光也難以穿透枝葉,落入這片死氣沉沉的密林之中。
踏入此地的騎士們,彷彿走進一座沉睡的古老墳墓。
他們已經在這片林區搜尋了將近半個月。
然而一無所獲。
可沒有人因此抱怨,更沒有人質疑領隊之人,他們百分百信賴他。
因為走在他們最前方的,是“北境快刃”——維克·格蘭瑟。
他深銀色的甲冑泛著冷光,二十名北境精銳騎士沉默地跟隨在他身後,穿梭於死寂林海之間。
這支小隊是維克親手挑選、訓練、帶領的騎士。
他們從來不是靠眼睛搜敵,而是靠維克的感知能力穿越戰場,已經立過幾次大功。
可只有維克自己知道,他心底那根緊繃已久的弦,已然悄然顫動。
線索被清理得太乾淨了乾淨得不自然。
林地就像是被什麼“洗刷”過,所有可感知的異常全被抹去,只剩下了虛無。
哪怕是他,不消耗鬥氣的情況下,也只能依靠些許蛛絲馬跡,順著最微弱的氣味與痕跡向前探路。
他也不是沒焦慮。
因為時間越久,只會是越難找。
維克清楚這一點,卻只能壓下心中不安,繼續向前繼續賭那模煳直覺的正確性。
然而今天終於不一樣了。
他在樹幹的一道裂縫上,找到一小塊深褐色殘漬。
維克抬起指尖,輕輕觸碰那粘滯的痕跡,隨後在鼻前一聞,眼神驟然一變。
“跟緊我,別掉隊。”
“是,大人。”一名年輕騎士應聲,語氣雖穩,卻難掩緊張。
維克垂下眼簾,右手指節輕輕敲了敲脖頸處的護甲。
“啟動。”
一絲極淡的銀藍鬥氣順著脈絡流轉,他皮膚下隱約浮現出如裂紋般的熾紅紋路。
世界在他眼中驟然改變,色彩褪去,灰白與暗影交織。
空氣中的波動、地面殘留的熱跡與魔力迴流痕跡,被他精準捕捉。
他掃視林地,一步步踏入那片被常人稱為“完全無痕”的寂靜之地。
“這裡,有過蟲群。”他語氣低沉,沒有多餘修飾。
地面之上看似完好無損,實則溫度結構被扭曲。
微弱而規則的腐蝕餘波蜿蜒而行,如同曾有無數身影透過,卻強行掩埋了一切痕跡。
“被刻意清理過了。”維克蹲下,將手掌貼在枯葉之下的溼土。
一名剛加入不久的年輕騎士忍不住開口:“但隊長,我們……根本看不到任何可追蹤的線索。”
“你們看不到,是正常的。”維克緩緩站起,目光平視前方,“它們已經學會掩藏,不只是腐蝕,而是控制腐蝕的痕跡擴散。”
他轉身向西北偏北的方向看去。
灰白世界中,那一抹極淡的熱源波動如死灰殘燼,被風吹動,欲散未散。
“那邊。”他說罷邁步而行,身後的銀甲騎士無一猶豫,默默跟上。
沒有人質疑。
他們跟著維克走,走入無痕之地,走向那未知的密林深處。
夜已深,密林深處的霧氣彷彿被某種無形力量攪動,翻卷不休。
銀甲騎士們悄然行進,靴底踏在落葉與腐植間,無聲無息,如同幽影穿林。
維克忽然停下,舉起手讓所有人立刻止步。
空氣變了。
一股黏膩而濃烈的屍臭味撲鼻而來,不像普通的腐爛味,那是一種被時間燻黑了的腐敗氣息。
混合著血液乾涸後的鐵鏽、內臟破裂後的苦腥,還有某種不屬於生者的冰冷黏液。
它像是一根冷指插入鼻腔,緩緩攪動人的神經,讓人忍不住作嘔,又無法逃避。
不僅是維克感受到,所有人都聞到了這股臭味。
“味道變重了。”一名騎士低聲說,聲音透出一絲緊繃。
緊接著隊伍隱蔽靠攏,屏息前行,循著那越來越強烈的屍臭。
他們繞過一段懸巖與塌陷的巨木,來到了谷底的一線豁口。
眼前的景象讓幾名經驗豐富的老騎士都下意識握緊了武器。
那是一座……巢穴。
或者說,一座來自噩夢深處的邪神殿。
這座巨巢如同一座活體蜂巢,樹脂結構縱橫交錯,巢狀出無數通道與空腔,像是某種不可名狀的蟲王居所。
彷彿是一枚尚未孵化完成的蟲後卵繭,卻又有著哺育萬千屍群的子宮特徵。
它呈灰白色,表皮溼潤鬆軟,如同剝去了全部血色的肌膚,在冷風中不斷蠕動,有節奏地鼓脹又塌陷。
表層不斷滲出溼潤的黏液,填充著緩慢蠕動的管狀孔洞,彷彿正有更多蟲屍孕育其中。
整個結構由一種不明樹脂構成,半透明、未乾的質地彷彿正在緩緩唿吸。
是蟲屍。
那些本該安息的人類屍體,如今卻被強行“重置”。
被剝奪意志、抹除個性,僅存一具被靈能操控的軀殼。
還有成百上千的成品,在巢穴表面緩慢攀爬,動作協調得近乎詭異,既無生機,也無僵硬,更像是一群被灌入指令的儀式苦役者,在完成某種古老、神秘的獻祭流程。
一具具屍體——人類的、魔獸的,甚至是身披破碎甲冑的騎士遺骸。
被他們分批扛來,安靜地排隊,最終被投入到樹脂底部一道裂開的“縫隙”中。
而在這座巢穴的正上方,高懸著一團巨大的肉囊,那是母體。
肉囊與巢體之間以多條蠕動的肉質“纖維”相連,將裂口處投入的“獻祭品”緩緩傳輸至上方。
每一次蠕動,整座巢穴便發出一陣低沉如心跳般的聲響。
空氣彷彿隨之震顫,如同一口正在唿吸的地獄風箱,吞吐著死亡與誕生。
而最可怖的,是那表皮之下浮現的人類面孔。
不是幻覺。
一個個面孔,如同被壓在半透明樹脂之下的靈魂殘影,正緩慢浮現、掙扎、滑動。
有的滿臉痛苦,眼眶炸裂;有的神情空洞,嘴唇微動,似在低語;
而其中一張赫然露出詭異的笑容。
嘴角上揚,眼球緩緩睜開,正對著維克的方向。
這一瞬間,維克全身血氣彷彿被凍結,喉嚨發澀,幾乎沒能發出聲音:“那是……”
他認得那張臉。
哈爾德·布洛男爵。
一個曾在霜戟城宴會上與他數次打過照面的北境貴族,說話總帶笑意,舉止彬彬。
卻去年的戰後神秘失蹤,官方報導為“陣亡、屍體未回收”。
如今那張熟悉的臉卻如浮雕般嵌在母體表面,帶著僵硬的笑容與微微含淚的眼神,彷彿在夢中哀求……或是在嘲笑。
“這東西……”維克聲音彷彿從喉骨深處滲出。
他身後的二十名精英騎士,也在這一刻被徹底壓制了聲音。
他們是北境最強的戰士,每一人都經歷過各種的血戰,刀劍與火焰早已刻入骨血。
但此刻他們沉默著,有人腳步後撤半步,有人瞳孔緊縮,有人握著長矛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不可能的……這……”一名年輕騎士喃喃自語,彷彿在試圖用理智堵住恐懼的裂縫。
“這太噁心了……”副官也額角滲出冷汗,似乎僅僅是看見母體,便讓精神遭受汙染。
維克強行壓下翻湧到喉頭的嘔吐感,肩膀緊繃,眼眶下的皮膚已浮現出幾絲熾紅的鬥氣紋路。
那是過度壓抑感知後的應激反應。
但維克依然冷靜。
他短促而低聲地下令:“標記座標,全體後撤,我們搞不定它,必須請求支援。”
副手聽到維克的命令只是點頭,開始組織撤離。
維克掃視隊伍,確認所有人已開始執行後撤,也準備撤離。
然而下一刻,異變突生。
蟲群忽然集體停頓,彷彿某根無形絲線被瞬間拉緊。
那些原本忙碌搬運的蟲屍齊齊抬頭。
動作整齊到令人頭皮發麻,沒有一絲一毫多餘的延遲,如同同一具意志操控下的木偶軍團。
接著它們同時扭動頭顱,發出咯吱作響的骨節摩擦聲,緩緩朝維克的方向看來!
一瞬間,空氣彷彿被凍結。
不是殺意。
而是注視,一種超越生命的注視,如同整個巢穴將他“確認”為目標。
精英小隊的騎士們都是身經百戰的鬥氣騎士。
可就在那整齊如鐘擺的注視落下時,所有人卻心驚肉跳、冷汗直冒。
下一瞬。
蟲屍齊齊發出一聲詭異的咔噠脆響,像是骨頭錯位,又像是頸椎脫臼的彈響。
隨後它們撲了上來。
毫無預兆、毫無蓄勢。
那些攀附在巢穴表面的蟲屍如潮水般脫離,彷彿坍塌的屍牆,在重力與意志的引導下一股腦兒墜落!
然後在半空中靈巧地翻滾、騰躍,以絕不符合屍體構造的動作撲向隊伍。
騎士們已經陷入了蟲屍的獵殺領域!!
“全力撤退!!把訊息傳出去!”維克怒吼,聲如霹靂,震散林間死氣。
下一刻,他鬥氣轟然爆發!
銀灰色的光焰如風暴般席捲四周,氣流激盪,捲起滿地落葉,逼得逼近的蟲屍一時間停滯。
副手眼角一跳,似有所悟,卻終究沒說話。
隊員們緊咬牙關,轉身疾退,無一人遲疑。
身後那道銀光卻未曾跟上,只隱隱聽見,風聲如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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