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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南緣,松杉谷,一個被地圖遺忘的小村莊。

  它位於丘陵森林邊緣,常年被霧氣與松林遮蔽,百來號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算是北境過得比較好的村莊了。

  直到那天,噩夢的到來。

  不是大規模的母巢降臨,僅是幾隻搜尋的蟲屍,但對於幾乎沒有任何戰力的小村而言,已是滅頂之災。

  “是怪物!全村人快逃!!”

  那是村中獵人塔爾在林邊第一個高聲吼出的警告。

  然後便是混亂。

  哭喊、跌撞、血肉被啃咬的聲音,還有點燃的火把倉皇亂舞。

  鐵匠艾爾文揮舞著還未冷卻的鍛錘,試圖砸倒沖來的蟲屍。

  錘子砸在蟲殼上的一瞬,火星四濺,像他眼中那微弱的、不願屈服的火焰。

  然後,他的右臂被撕裂了。

  “別管我……快走!!”

  他怒吼著,用剩下的手將身後的小女孩推向逃亡的方向。

  但隨後便被獵人塔爾一把拉走,鮮血從他肩頭灑下,一路染紅了他們腳下的山徑。

  他們逃進了村邊的一處山洞。

  那是舊時代留下的礦脈遺址,早被塵土與藤蔓封閉。

  但在那一刻,它成了“生命”的代名詞。

  最終僅有24人活著逃入山洞。

  老者、婦女、小孩,還有那個昏迷不醒、血流不止的年輕鐵匠。

  他們靠著殘餘的乾糧與山壁流下的雨水苟延殘喘。洞中昏暗、溼冷,蟲屍的叫聲在外迴盪,沒人敢出聲。

  有人哭泣,有人發呆,有人試圖祈禱,也有人咬著牙說:“活著……就還有希望。”

  飢餓是一種帶著金屬味的痛感,從胃底漫上來,再擴散到全身,彷彿骨頭都被抽空了營養,只剩發軟的軀殼。

  松杉谷的舊礦洞,已成名副其實的“屍骨之屋”。

  人們靠啃樹根、嚼乾柴、舔巖壁結露維生。

  洞中寒氣逼人,只能小心燃起一簇火,以免被蟲屍嗅出蹤跡。

  他們用煙霧掩蓋氣味,甚至用石頭在洞口布陣,企圖“騙過”那些怪物的本能。

  最令人心驚膽顫的是外界不時傳來爆鳴與蟲嘯,像地獄在人間徘徊。

  沒有白晝,沒有黑夜,只有連續八日的混沌與死寂。

  第八天。

  口糧徹底耗盡。

  最小的孩子開始無聲哭泣,眼角風乾的淚痕比嘴唇更乾裂。

  “娘,我好餓……”

  “等一下,再等一下……”

  一位年輕人曾試圖外出。

  可沒過多,久他就回來了,還有一雙空洞到彷彿丟了魂的眼睛。

  他說:“外面……在動……地面是活的,活著的地獄……”

  之後他開始尖叫、胡言亂語,把臉埋進火堆中哭泣:“它們還在,它們還在……我們根本沒躲開……”

  第九日黎明尚未到來,礦洞已接近崩潰。

  就在此時。

  “……咔、咔……”

  微不可聞的金屬摩擦聲,從山壁那邊傳來。

  眾人屏息,不知是新的死亡,還是徹底的終點。

  緊接著,是火把的光。

  火光映在礦洞潮溼的巖壁上,帶著一股溫暖而神聖的光芒。

  就在那不見天日的第九天,身披紅銀盔甲的騎士踏入洞口,高舉火把,宛如神話中自天而降的天使。

  他們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火焰照亮了他們胸口的徽章,赤底黃日,烈陽燃燒。

  “是……是人類?”

  “真的是騎士!救、救命啊……!”

  下一秒,山洞深處,瘦弱的身影們便蜂擁而出。

  他們的臉蒼白如紙、眼中滿是血絲,身上披著沾血的破布、野草編織的毯子,有些人跪著,有些人爬著,只為靠近那一點火光。

  “給他們水!”騎士隊長沉聲命令。

  後方的騎士迅速開啟腰側的水囊與急救箱,將乾糧、淨水、初級治療藥劑一一分發下去。

  熱水的蒸汽在冰冷空氣中騰起,像一縷縷久違的人氣。

  有人捧著水哆哆嗦嗦地喝,一邊喝一邊哭。

  有人還沒來得及感激,就已經昏倒在騎士的懷中。

  騎士們說道:“別怕,已經沒事了,我們是路易斯大人麾下的赤潮領救援騎士團。”

  “路……路易斯大人?”一個老人呆呆重複著,顯然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但他們知道,這些騎士救了他們。

  這一刻名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還活著,有人就了他們。

  年輕鐵匠渾身是傷,被兩名騎士攙扶著從山洞中抬出。

  他半張臉是灰,另一半是血,但他的嘴唇顫抖著,反覆低語:“我們……我們還活著……我們沒死……”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跪下、伏地痛哭,哭得歇斯底里,哭得像是把八日來沒流出的眼淚,一次還清。

  騎士團沒有催促,只是默默將每一個人編入“緊急遷移佇列”,護送他們向南轉移。

  這不是第一次。

  赤潮領的救援騎士團早已出動數十批。

  每一次出征,他們都攜帶足量乾糧、簡易淨水晶與基礎魔藥等救援物資,只為從屍潮與腐霧的縫隙裡,找回“還活著的人類”。

  山林、斷谷、冰封河道下的洞穴,甚至倒塌廢堡下的密道中……

  總有人苟延殘喘,只等待那一束遲來的光。

  之所以能準確找到這些倖存之地的,不是巧合,是每日情報系統的功勞。

  無數原本註定死於蟲潮中的普通人,因為這些情報得以活下來。

  “是赤潮領的騎士。”

  “是那位路易斯大人派他們來的。”

  “是龍祖派他來拯救我們的……”

  在倖存者的口口相傳中,那個從北境之戰中殺出重圍、橫掃終焉母巢的年輕領主,已經不再只是一個人,而是不斷照耀他們的太陽。

  有孩童偷偷在泥地上畫下那面紅旗,有婦人將赤潮領的布條縫進祈禱帶。

  還有老者低聲念著“路易斯·卡爾文”,彷彿唸的是贖罪的經文。

  他們不懂什麼帝國,不知什麼騎士團,只知道是這個名字,在最絕望時,拉了他們一把。

  而是信仰。

    是神蹟的代名詞。

  回到赤潮領的騎士隊伍中,受傷的、疲憊的、剛從屍水中爬出計程車兵們,紛紛下馬卸甲。

  行至馬車前,一位渾身是塵的救援隊長單膝跪地,嘶啞道:“松杉谷……餘人二十四,已全數安全帶回。”

  他看了一眼那張沾著血跡的報告書,又看了一眼騎士。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他低頭目光落在戰術地圖上,那一整片曾是山河、如今盡成焦土的北境區域。

  “繼續。”

  他聲音平靜,語氣低沉,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兩個字的背後,是對無數生命的責任。

  如今的隊伍中,已接納流民三千餘人。

  傷兵、孤兒、寡婦、逃亡的貴族、落單的傭兵……

  他們都知道,只要能走進赤潮領,就不會再被蟲群吞沒。

  霜戟城至赤潮領,其實也不是太遠。

  馬車緩緩前行,每過一個村鎮遺址,空氣便凝滯一分。

  曾經的田野,如今只剩一片片焦黑殘炭。

  村口石碑旁,孩童的只剩下殘軀,旁邊散落著幾根小小的肋骨。

  他看到一具坐在屋簷下的老人屍體,身上覆蓋著厚雪。

  河流已不再清澈,部分水段因屍體與孢子腐化而呈現出詭異的紅黑交錯色,魚類早已絕跡,只剩浮沫與腐臭。

  有的樹林被孢子燃燒,焦黑如墨的枝幹直立向天,如同哀悼。

  騎士們沉默不語,連馬匹也變得躁動不安,彷彿嗅到了這片土地上仍未散盡的死意。

  馬車晃動中,路易斯看著窗外如畫一般的廢墟,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地圖的邊角。

  北境地貌已破碎,道路斷裂,橋樑塌陷。

  人口斷層,貴族消亡,資源供給鏈全面崩塌。

  “北境,已經徹底死過一次了。”他輕聲自語。

  明明是戰爭的勝者,卻沒有一絲“凱旋”的輕鬆。

  他靠在馬車上,疲憊地閉眼。

  未來的路怎麼走?

  民生、資源、秩序重建、領地擴張、政治鬥爭、貴族空缺……

  太多的問題接踵而來。他知道,戰後的北境將是一片無人主宰的空白。

  而他將不得不踏入這片空白,更會成為重建北境的主力之一。

  雖然皇帝的賞令尚未下達,但路易斯早已心知肚明:

  “土地,已經不缺了。”

  在這場滅絕五分之四人口的災難之後,土地變得空蕩而沉默,等待新的主宰者前來書寫規則。

  而無數貴族的死亡,尤其是北境幾大封邑的斷代與滅門,也意味著皇帝將重新分封權柄。

  而“赤潮領之主·路易斯·卡爾文”,無疑已站在了封賞名單的頂端。

  可這既是獎賞,也是毒藥。

  他既要面對尚未結束的災後秩序重建,也要防備那些覬覦功勞、懷疑出身、圖謀利益的舊貴族與新政敵。

  新的一輪不見血的戰爭已經開始,當然現在的階段還不是自己能左右的。

  他已經寄信給自己那名公爵父親,讓他在其中周旋打點。

  經過漫長而黑暗的返程,路易斯終於回到了赤潮領。

  當那名騎士撥開披風、露出面甲,輕聲向他說出:“大人,我們到家了。”

  他本不需要回答。

  因為他已經看見,那座熟悉的山嶺轉角處,正有密密麻麻的身影站在山腰小道上,迎風而立,如迎太陽出雲。

  赤潮領的邊界,如同一條通往光明的門檻。

  與北境大多數屍水橫流、孢漿遍地的廢墟不同,這裡的天依然湛藍,白雲悠然浮動,炊煙在群山間蜿蜒升起。

  這片土地,他一磚一瓦建起的赤潮領,依舊完整。

  靠的是他戰前的周密部署,靠的是每日情報系統日夜不停的預警,靠的是那一支支奔赴前線又無聲歸來的小隊。

  而今天,那創造奇蹟的人,歸來了。

  歡迎他的不是宮廷樂隊,不是紅毯花雨,而是千百個面孔中,那份發自心底的信任與崇敬。

  從耕田中趕來的農夫、滿身木屑的工匠、抱著還未痊癒的傷者的村醫、手持爛布旗幟的孩童……

  他們聚集在道路兩側,自發而來,臉上寫滿激動與感激。

  他們手中舉著的,是粗糙染色的紅布,是曬乾後依然留著香氣的藥草花束,是一幅幅畫著赤色太陽的簡陋木牌。

  他們知道了外面發生了什麼,也知道是誰讓這片土地逃過劫難,是誰在屍潮與絕望之間為他們斬出了一條通路。

  有人高喊:“路易斯大人回來了!太陽回來了!”

  有人嘶啞著喊:“是他救了我們啊!”

  “路易斯大人萬歲!”

  “赤潮不滅!太陽長明!”

  有人哭著,也有人跪下。

  這一刻,沒有人問他從哪裡歸來,也沒有人問他將往何處去。

  他們只是用最樸素的方式,把他當成真正的“太陽”來看待。

  而在這人潮之中,路易斯看見了許多熟悉或陌生的身影……

  那位燒傷半邊臉的老婦人,在火焰中失去了孩子,如今卻用她僅剩的一隻眼睛微笑。

  那位失去了丈夫的年輕母親,抱著哇哇大哭的嬰兒深深鞠躬。

  那個曾被埋在雪中、如今還傷痕未愈的小男孩,拿著一塊畫著“太陽印記”的木闆,在風中高高舉起,像是在回應“你回來了,我一直在”。

  他們之中,有些是原本的領民,有些是路易斯從焦土中,一個一個救回來的流民、孤兒、哀民。

  他們不是貴族,卻用無聲的方式,給了路易斯最沉重也最溫柔的回應。

  在赤潮領民潮水般的歡迎中,路易斯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熟悉的身影上。

  艾米麗,藍髮隨風微揚,依舊身著簡約得體的貴族禮裙。

  她站在人群最前方,眼圈微紅,卻依然維持著貴族淑女的姿態,緩緩走來,指尖輕輕落在他的肩頭。

  “……你回來了。”她低聲說,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壓抑著早已氾濫的情緒。

  路易斯注視著她,輕輕點頭:“我回來了。”

  話音剛落,她再也忍不住,撲入他的懷中,動作剋制卻帶著細微的顫意,像是太久的等待終於有了歸處。

  而他身後,希芙才慢悠悠走來,銀白短髮在風中微晃,髮梢還沾著些塵灰。

  她雙臂抱胸,站在幾步之外,冷哼一聲:“你倒是捨得回來。”

  語氣酸得很,但她腳步卻沒停,走近後也毫不猶豫地低頭抱住了他。

  她嘴硬如常,卻眼眶泛紅。

  這一刻路易斯忽然覺得這一路的疲憊與困惑,終於找到了落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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