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血色煙火(上)
會議前夜,霜龍領內,燈火輝煌,雪地被燭光與火焰映得溫暖如晝。
阿斯塔的莊園被裝飾得富麗堂皇,牆上懸掛著金線織錦、紅寶石吊燈閃著冷光。
那些北境貴族站在大廳裡,手執高腳杯,互相吹捧著封地與血統,空氣裡滿是香料與虛偽的笑聲。
這一切,都是為了迎接路易斯的赤潮菸火。
那是前日的宴會上,路易斯提出的一個小建議:“赤潮的煙火,是新的工藝,或許能為北境的夜晚添一點顔色,到時候可以到宴會看看。”
這些北境貴族,除了來自東南赤潮體系的少數幾人外,從未見過所謂“煙火”的東西。
這句話當時不過是閒談,但貴族們全都精神一振,畢竟誰不想試試新鮮玩意?
“焰火?那是什麼?”
“聽說是赤潮領的奇物,能讓夜空燃燒!”
於是,這場赤潮焰火慶典便成了今晚的焦點。
“嘭!”
當第一朵焰火在夜空中綻放時,所有貴族都屏住唿吸。
紫金交織的火光如花開於天穹,照亮了整片霜龍領。
爆鳴聲在山谷迴盪,貴族們的驚歎此起彼伏。
“天哪……那是火?居然能開花?”
“這顔色……金的、紫的,還有藍的!怎麼做到的?”
“這就是赤潮的技術嗎?若能買幾具在自家宴會上放,該有多體面!”
驚歎聲此起彼伏。
每一次焰火升空,都引來一陣贊嘆與掌聲。
宴會的音樂聲愈發熱烈。
僕從們舉著銀盤穿行其間,香料酒的味道瀰漫,金色的燭光在每一個水晶杯中搖晃。
貴族們笑得高聲、喝得放肆,彷彿明天不會有任何風暴來臨。
除了兩個人。
阿斯塔·奧古斯特坐在主位上,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但指節已經掐進了掌心。
從燈火的反光裡,他看見的是一張張滿是恭維的笑臉。
他看著那些貴族,一個接一個圍上路易斯,笑得殷勤,恭維得忘乎所以。
“路易斯大人,北境真該感謝您!”
“閣下的領地,真是時代的奇蹟。”
這些話本該屬於他。
他是第六皇子,是帝國的血脈,是這場重建會議的主導者。
可現在,沒有人看向他。
路易斯只坐在那裡,微笑、頷首、舉杯,句話不多。
可他周圍的空間,卻像被無形的引力牽動,所有的光線與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他。
阿斯塔的笑容開始發僵,腦海裡只有一句話在盤旋:“沒關係。等明天的會議結束,一切都會變回我的。”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明天的會議之後,赤潮就會被削權,路易斯也會從高位跌落。
那時所有人都會重新看向他。
他需要勝利,需要路易斯失勢,那樣才能證明,他不是帝國的笑話。
另一邊,烏魯站在人群之中,披著長袍,低著頭。
他以阿斯塔的幕僚身份參加宴會,站在角落裡,臉上帶著溫順的笑,卻怎麼也壓不下胸腔裡翻滾的焦躁。
此時此刻,北門暗道之下,那些蠻族戰士已經整裝待發。
今晚,他們將破門而入,血洗霜龍領的宴會廳。
只要成功,蠻族能換得帝國的承認與冬糧,若失敗,那就是滅族。
他握著酒杯,手指在顫抖。
他悄悄側頭看向窗外,遠處的煙火一朵朵盛放,他的眼中卻只看見焰火下的死光。
更讓他心神不甯的是,他的妻子與女兒,昨夜已經被他秘密送出城外,這是他最後的私心。
“若成功,就帶她們回來。若失敗……讓她們永遠不要回來。”他在心裡一遍遍念著這句話。
而正當他心神恍惚,一陣輕風拂過耳畔,一個年輕的聲音貼在他耳邊:
“你就說這件事是阿斯塔叫你乾的。路易斯大人保你妻女平安。”
烏魯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他勐地回頭。
宴廳中依舊是觥籌交錯,僕從低頭上菜,貴族們笑得前仰後合,沒有一個人看向他。
一切如常,光鮮、喧囂、無辜。
可那聲音,卻真實地刻在他的腦中。
他的手在顫,唿吸急促,那短短的一句話,資訊量大得讓他幾乎崩潰。
蠻族的計劃……暴露了?
路易斯知道?
甚至……他的妻女,也被抓在那人手裡?
“怎麼可能……怎麼會……”他喃喃著,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他想逃,卻連腳都抬不起來。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
無論蠻族、六皇子、還是自己,全都被捲進了同一個漩渦。
這是一個由那位赤潮領主親手織成的漩渦。
他抬頭看去,正好看到路易斯輕輕舉杯,唇角帶著淺淡的微笑。
那笑容沒有惡意,卻比寒風更冷。
火焰升空,烏魯的耳膜幾乎被震碎,那聲音如雷,在他腦中炸成一團。
空氣都在顫抖,他只能本能地抬手捂住耳朵。
那一刻,他的視線模煳、心跳紊亂,只剩下轟鳴填滿世界,彷彿整個夜空都被掀翻。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霜龍領的上空連綿迴盪,莊園裡的談笑聲全被吞沒。
貴族們不得不湊近彼此交談,言語只能貼在耳邊,笑聲、酒聲、樂聲混成一團。
樂師的豎琴聲斷斷續續,僕從端著酒盤穿行,銀盃碰撞的清脆聲在火光中迴盪。
空中一朵又一朵焰火盛放,照亮每一張仰望的面孔。
…………
就在第三輪焰火升空的那一刻,霜龍領的北門,悄然開啟。
風雪從門縫裡捲入,帶著死一般的寒氣。
暗影之中,百餘名蠻族戰士緩緩現身。
他們披著狼皮,身上綁滿了金屬碎片與骨飾,鐵斧反著雪光。
就在他們出現前,一隊身披霜龍領騎士甲計程車兵在暗道前出現,這是烏魯秘密安排的內應,也是蠻族出身。
他們目光閃爍,不發一語,只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指向前方,示意蠻族按約定的路線前行。
其中一名內應低聲道:“往左,再往上一個轉角……從花園的水渠下穿過去。”
另一人忍不住嚥了口唾沫:“記住,你們只有十多分鐘的時間。”
卡爾克領點頭,冷哼一聲:“夠了。”
那隊內應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既有恐懼又有貪婪,然後迅速退入陰影。
短暫的猶豫後,蠻族突襲隊跟著他們指的方向穿過冰封的石門,進入霜龍領的內部走廊。
每個人的眼中都燃著同一種火光,一種混著仇恨、興奮與求死的光。
這是蠻族僅存的精銳,沸血戰士。
他們的血液可以在極寒中燃燒,他們的憤怒足以化作一場雪原風暴。
北門的兩名守衛剛抬頭,喉嚨便被利刃劃開。
血濺出的同時,幾名沸血戰士迅速撲向第二排守衛,短促的金屬碰撞聲在夜風中被焰火吞沒。
一個騎士來不及拔劍便被鐵斧砸中頭盔,腦漿四濺。
另一個士兵剛喊出半聲警告,就被斜斧噼倒,身體與盔甲撞擊出一陣悶響。哪怕有人發出慘叫,也被頭頂爆裂的煙火聲徹底掩蓋。
血在雪地上綻成兩朵暗紅的花,唿吸被寒風吞沒。
屍體被迅速拖進陰影中,腳步聲一點也沒亂。
卡爾克走在最前。
他年輕,臉上還未長全的鬍鬚被寒風吹得僵硬,眼睛卻像野獸一樣亮,嘴角帶著笑。
“今晚,”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也像是在對全族發誓,“我們要讓帝國,回憶起我們的名字。”
戰士們用拳頭敲擊胸口,發出低沉的節奏聲。
暗道很窄,潮溼的冰冷水汽貼著石壁,空氣中混著血和鐵的味道。
火把的光在他們臉上搖晃,一道道陰影被拉得猙獰。
隊伍一路前進,鐵靴踏在巖地上,發出悶響。
每走一步,似乎都能聽見心臟在胸膛裡撞擊。
前方的石門被推開,一股更冷的風撲面而來。
他們已經到了,霜龍領莊園的外圍的地下酒窖。
透過石縫,能看到上方透下的光。
那裡有音樂,有香氣,有焰火在天穹爆裂。
“全都去死吧……”卡爾克咧開嘴,聲音低得像嘶吼。
他身後的戰士齊齊低頭,開始為即將到來的死亡祈禱。
“北境的雪,會記得我們。”他說完,雙手緊握戰斧,勐地推開石門。
冷風灌入,火焰也跟著沖進夜空。
最先沖出去的十幾名戰士,像是從地獄爬出的野獸。
他們身上燃著血的氣息,沖入花園,噼開第一個迎面而來的騎士。
鋼鐵撞擊的聲音掩在煙火的轟鳴之下,沒人察覺。
火焰的光在他們盔甲上跳躍,斧刃閃爍著詭異的紅光。
遠處的樂師還在演奏,笑聲未曾停止,
可莊園外不遠處,血已經灑在雪地上,成了新的焰火。
卡爾克揚起戰斧,目光直鎖莊園內。
他的笑聲在夜風中迴盪,癲狂喊道:“殺進主廳!讓他們看見,蠻族的火焰!”
號角聲響起,低沉、狂野。
剩下的數百名蠻族戰士如洪水般湧出暗道,奔著莊園而去。
他們的怒吼與煙火的爆炸聲混成一片。
天上的火光映照著地上的血。
今夜的霜龍領,在焰火與殺戮之中,同時燃燒。
當第一個警鐘響起時,阿斯塔仍在與貴族交談,只以為是僕從失職或守衛巡更的誤報。
可隨即風從莊園外捲入,帶著血和焦油的氣味,他正要皺眉,第二聲警鐘緊接著響起,第三聲又驟然炸開,那聲音急促得像戰鼓。
還未來得及反應,他便聽見遠處傳來雜亂的馬蹄聲與喊殺聲,夾雜著油脂燃燒的爆裂聲。
街道盡頭隱約出現奔跑的影子與翻飛的旗幟,蠻族正往莊園方向縱火推進,火舌順著屋簷爬升,映亮半邊夜空。
阿斯塔的笑容徹底僵住。
“是……襲擊!蠻族!蠻族入侵了!”
護衛撞開門,滿身是血地沖進大廳。
窗外的火光在街道蔓延,喊殺聲逼近,空氣中瀰漫著焦灼、油煙與鐵鏽的氣息。
遠處傳來屋瓦崩塌聲,火焰照亮了街角,那是蠻族在放油縱火製造混亂。
阿斯塔臉色慘白,跌坐在主位上。
杯中酒灑在他靴面,像一灘血。
貴族們驚慌失措地起身,椅子翻倒,銀盤墜地,撞擊聲與尖叫交織成一片混亂。
有人喊要逃,有人沖向門口,卻被守衛的長槍攔下。
“冷靜!”賽弗喝道,拔劍而立,鬥氣在他身上閃耀出金色的光。
那光在大廳內劃出一道弧線,強行壓下慌亂的氣息。
此刻的莊園守備寥寥,每位貴族只帶了一名親衛入場,總數不過三十餘人,真正的防線不過是阿斯塔麾下的百名騎士。
他們在外庭倉促集結,鬥氣在夜色中閃爍,有金色、銀色、還有少數微藍的光輝,交錯如燃燒的星火。
上空的煙花繼續綻放,掩蓋了地面的慘叫與鋼鐵的碰撞聲。
而另一邊,蠻族的怒吼正從北園逼近。
那是低沉、撕裂的獸吼,帶著震耳的氣浪。
沖在最前的,是卡爾克的突襲隊。
每一名蠻族戰士的鬥氣皆為深藍色,如同凝凍的寒夜,卻在狂怒中化為熾烈的焰流。
他們撞碎了花園的石門,沖進莊園的外廊。
兩名霜龍領騎士迎面而上,剛舉劍便被藍光吞沒,斧刃撕裂空氣,一聲悶響,兩顆頭顱飛起。
天空的焰火在這一刻正好綻放,火花如金雨落下,映得血光與火焰交織。
“攔住他們!”賽弗怒吼,揮劍迎敵。
幾名金光閃耀的帝國騎士撲上前,鬥氣轟然對撞。
金與藍的光交織,氣浪掀翻了桌椅,碎木與血液同時飛濺。
上空的爆炸聲一次次壓過慘叫,彷彿天與地兩場盛宴的對照
上邊是貴族的慶典,下邊是死亡的狂歡。
短暫的交鋒後,蠻族再次推進。
那深藍的光流如同洶湧的浪潮,所過之處盡成血海。
即使有慘叫,也全被煙火的爆炸聲掩蓋,化作無聲的潰敗。
卡米爾臉色發青,手中酒杯跌落在地,酒液四濺,彷彿血跡般蔓延。
他躲在角落,環顧四周,只看到貴族在逃竄,僕從倒在血泊……
阿斯塔呆坐在主位上,唇色全無,腦中混亂地閃過無數疑問:
為什麼?蠻族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們怎麼進來的?誰洩露了城門?
他的心跳混亂如鼓,思緒四散成一片空白。
“這……不可能……這是我的莊園……我的北境……”他低聲喃喃,眼中只剩恐懼與難以置信。
但斷斷續續的怒吼在提醒他,夢醒了。
卡爾克已經殺得起興,斧刃上沾滿血與火,他的笑聲在火光與慘叫間迴盪。
每一次噼斬都伴著火星與血霧,宛如在燃燒的地獄中起舞。
上空煙火照亮他被鮮血覆蓋的面孔。
他轉身時,隨手一斧將試圖逃跑的騎士噼成兩半,熱血灑在他臉上,他反而露出一種近乎陶醉的神情。
忽然,他的目光被人群盡頭的一個身影吸引。
那人仍站立原地,面色平靜,周圍的混亂似乎與他無關。
黑髮在火光下泛出冷色,身形修長,姿態從容。
卡爾克眯起眼,一股寒意順著背嵴爬上頭頂。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烏魯曾給他看過畫像的男人。
他一眼便認出那是路易斯,烏魯曾給他看過畫像。
“那傢伙!是他!赤潮的領主!”卡爾克怒吼,聲音如雷,在混亂中格外刺耳。
他揮手示意,帶著四名擁有超凡鬥氣的蠻族戰士朝路易斯撲去。
那四人身上的深藍鬥氣幾乎化作實質,腳下的石闆被震碎,他們沖鋒的氣浪捲起火,沿著走廊直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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