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龍
地宮深處,空氣凝固得近乎沉重。
直徑百米的血池橫陳在地底最核心的位置,血池表面泛著一種病態而神聖的暗金色光澤。
血池四周,整整五千名身姿魁梧的身影單膝跪地。
他們曾經屬於帝國最核心、也最不可觸碰的三支力量——帝都第一軍團、象徵帝國之魂的龍血軍團,以及皇帝本人的皇室近衛軍。
但此刻他們已經不再具備完整的人類輪廓。
厚重的鎧甲不再是防具,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粗糙的黑灰色覆蓋著詭異鱗片,其下隱約有暗紅色的脈絡流動,如同岩漿在冷卻的地殼下緩慢爬行。
頸部與嵴背處隆起不自然的骨節,有的已經破開皮膚,化作尚未完全展開的骨質翼根。
有人長出了殘缺的翅膀,有人的雙臂已經異化為覆蓋鱗片的利爪,但無一例外,他們都保持著同一個姿態,沉默跪伏、紋絲不動。
如同五千尊活著的石雕。
而在這片非人的地獄中,林澤顯得格格不入。
他依舊穿著那身剪裁完美的黑白內務總管禮服,衣角一塵不染,站在血池邊緣,平靜地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懷錶。
指標輕輕跳動,隨著那一下幾乎微不可聞的“咔噠”聲,整座地宮的空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緊。
血池中央,原本緩慢流動的暗金液體忽然停滯。
下一瞬間,波紋炸裂。
一圈又一圈暗金色的漣漪勐然向外擴散,狠狠拍擊在血池邊緣,濺起高達數米的浪花。
伴隨而來的,是一聲沉悶的巨響。
“咚——!”
每一次搏動,都透過地脈傳導向地表。
緊接著血水開始退散,從血池中央向四周緩慢讓出一片空白。
有什麼龐大的生物,正在從其中站起。
最先顯現的是嵴背,那是一條延伸數十米的嵴椎,每一節骨骼都覆蓋著暗金色的琉璃鱗片,赤紅色的光在內緩慢流動,宛如尚未完全冷卻的岩漿。
隨後,是四肢、軀幹、展開的翼骨……
一頭體長近百米的巨獸,緩緩直立而起。
它並非聯邦那些臃腫醜陋的鍊金偽龍,而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古老形態。
線條簡潔而充滿力量感,結構嚴謹到近乎殘酷,每一塊肌肉、每一節骨骼,都像是為毀滅而生。
五千名半龍近衛在這一刻同時低下頭顱。
巨大的龍首緩緩垂下,龍瞳終於聚焦在血池邊緣那道渺小卻挺直的身影上。
林澤沒有後退,他合上懷錶,抬起頭與那雙龍瞳平靜對視。
“林澤……”巨獸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彷彿正在重新適應這個世界,“現在,外面……怎麼樣了?”
林澤收起懷錶,向前一步,行了一個完美的躬身禮。
他的動作一絲不苟,像是在彙報一份早已寫好的年度帳目,而不是在宣告一個帝國的死亡。
“陛下,時代已經更疊,帝國已經名存實亡。”
他抬起頭,沒有與那雙燃燒著暗金光芒的龍瞳對視,而是將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彷彿在唸誦既定的事實。
“二皇子卡列恩,已於與翡翠聯邦決戰,率領的二十個軍團……全軍覆沒。他本人,確認陣亡。
此外,五皇子蘭帕德,已被北方新起的勢力——路易斯·卡爾文親手處決。”
他停頓了一瞬,像是在給對方消化這個資訊的時間。
“換言之,”林澤輕聲補充,“您的子嗣,已經全部凋零。而由您親手締造的帝國……如今滿目瘡痍,名存實亡。”
暗金色的龍瞳微微收縮。
隨後,一聲充滿了不屑與厭煩的噴息從龍皇的鼻腔中噴出,赤紅的火星在空氣中炸開,將附近的巖壁熔出斑駁的痕跡。
“……廢物。”
巨大的龍首緩緩低垂,陰影完全籠罩了林澤。
那雙金色的豎瞳裡,沒有半分對血脈斷絕的悲傷,只有一種彷彿看到了腐肉的厭倦。
“本皇不過離開了不到十年,殘次的血脈,竟然連家都看不住了嗎?”
它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
“當然帝國沒了就沒了。那不過是本皇在通往永恆之路上,偶爾停腳的一塊踏闆。”
它俯視著整個地宮,聲音裡充滿了對世間一切繁榮的否定。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這唯一的至高力量,一切秩序、文明、榮耀,皆是虛妄。”
話音落下的瞬間,龍皇展開了它那對遮天蔽日的雙翼。
轟鳴聲從穹頂傳來,厚重的岩石開始承受不住這股偉力,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寒風縫隙中倒灌而入。
“無所謂了,本皇今夜歸來,要讓這整片大陸的螻蟻都明白,他們所謂的一生追求,在真正的龍面前,脆弱得不如一張紙。”
在這足以震碎靈魂的宣告之下,林澤卻依然站得筆直。
他沒有像五千名半龍近衛那樣跪伏,也沒有因為龍威而顫抖。
那張一貫冷靜的臉上,反而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如您所願,陛下。”林澤開口,聲音依舊剋制,“五千龍血衛隊,已經渴望鮮血太久了。
您的凱旋,將是這個世界的終結。”
老皇帝仰起龍首。
下一刻一聲穿透雲霄的龍吟,從地宮深處轟然爆發。
那聲音傳出地面,所有魔獸在同一時間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一股來自食物鏈頂端的的惡寒。
彷彿有什麼古老的東西,終於從漫長的沉睡中睜開了眼睛。
“凡人的餘興節目……”
龍吟的餘波中,迴盪著最後的低語。
“到此為止了。”
…………
東南行省,卡爾文城堡。
陽光穿過古老的彩色花窗,在石質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路易斯在寬闊的床榻上緩緩醒來。
東南行省剛剛平定,新的秩序還在搭建,而他本人正被迫停留在這座象徵著舊卡爾文權力的城堡裡,等待下一步棋局成形。
艾米麗已經在趕來的路上,而此刻整座卡爾文城堡只有他一個真正的主人。
窗外陽光明媚,連庭院裡的旗幟都在微風中舒展,彷彿世界已經恢復了平靜。
可路易斯的心口,卻忽然升起了一股不合時宜的寒意。
沒有猶豫,他抬起手,淡藍色的光幕在他視網膜前悄然展開。
【每日情報系統更新完成】
【1:翡翠聯邦偽龍瑪門於晶巖盆地完成進食,卡列恩麾下一萬名騎士,已確認被整體吞噬,確認擁有半徑約五百米的高強度金屬吸引力場麼沒回。】
路易斯的唿吸停頓了半拍。
一萬名騎士,不是被擊潰,而是被吃掉。
這已經不是戰爭範疇的問題了。
路易斯緩緩坐起身,背靠床頭,目光停留在那行冷冰冰的文字上。
赤潮軍團的核心,是鋼鐵與蒸汽。
坦克、火炮、裝甲列車、重型工程器械,這一整套體系,建立在對金屬的絕對依賴之上。
如果那頭名為瑪門的偽龍,真的能夠在五百米範圍內強行牽引一切金屬……
那麼在它面前,赤潮的重灌部隊將不再是軍隊,而是一堆會主動飛向龍口的零食。
“專門針對工業文明的天敵……”路易斯在心底下了結論。
很麻煩,而且是必須被解決的那種麻煩。
但他沒有讓思緒在這一點上停留太久,而是強迫自己繼續向下看。
第二條情報浮現。
【2:失蹤十年的老皇帝,恩斯特·奧古斯特,於帝都外古墓中甦醒,確認吸收高純度巨龍精血,完成涅槃已成真龍。】
這一次,路易斯的眉頭明顯皺緊了。
別人提起龍,腦海裡浮現的或許只是傳說、詩歌,或壁畫上誇張的剪影。
但路易斯不同,他多次從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零碎記憶中,太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那是行走的天災。
一頭真正意義上的,具備完整智慧與力量結構的真龍,足以憑一己之力重塑一個世界的權力格局。
路易斯很快冷靜下來,開始進行地緣層面的推演。
距離帝都最近的,不是灰巖、東南、北境,而是翡翠聯邦。
“一個貪婪的胃袋,一個傲慢的暴君……”路易斯在心底冷靜地做出評估。
如果這兩者真的先一步撞上,最好能打到兩敗俱傷。
他忍不住在心裡自嘲了一句:“這是靈氣復甦了嗎?怎麼怪物一個個都開始甦醒了。”
話雖如此,他卻沒有半點輕鬆。
危機不是單點出現的,而是成體系地浮出水面。
留給他的種田時間結束了。
他繼續向下看,第三條情報,安靜地懸浮在介面底部。
【3:至尊法師,將在二十四小時內抵達卡爾文城堡,引導路易斯前往法師林,完成原初法力的繼承儀式。】
路易斯的視線在這行文字上停留了更久。
終於,是一條不那麼糟糕的訊息。
他緩緩閉上眼,又很快睜開。
前兩條情報已經足夠清楚地說明一個事實……
以赤潮目前的科技與軍備水平,未必能夠正面對抗那兩種級別的存在。
無論是吞噬鋼鐵的偽龍,還是完成涅槃的真龍皇帝。
他需要更高層級的力量。
而法師林,很可能正是那條通往補完自身的路徑。
無論是從原初之心的共鳴反應,還是從情報系統對法師林的長期情報來看,那都是一個偏向善良秩序、並且與他存在天然相容性的陣營。
風險必然存在。
但在當前局勢下,已經是可控風險。
…………
蘭伯特本以為路易斯要慶祝拿下東南行省的階段性勝利,卻在推門的一瞬間,被路易斯身上散發的冰冷壓迫感震懾在原地。
路易斯沒有寒暄,甚至沒有請他坐下:“我交代一些事情,所有前線的軍團,重灌騎士立即解除全身闆甲,換裝加厚魔獸皮皮甲,立刻執行,不得延誤。”
那一瞬間,蘭伯特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一名騎士而言,闆甲就是第二條命,失去它意味著在箭雨、破片和爆彈面前赤身裸體。
這是連最魯莽的新兵都明白的常識。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下意識想要開口,但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路易斯的眼神裡,沒有半點猶豫,而他是不可能有錯的。
只見路易斯將一張標註密密麻麻的地圖攤在桌上,指尖沿著翡翠聯邦的邊界線緩緩滑動。
“第二件事,調運庫房內所有低純度鐵屑、廢棄鐵鏽粉末,配合鍊金團隊製作新型武器,然後全部裝袋,隨軍配發。”
蘭伯特終於沒能忍住,聲音壓低了幾分:“大人……這些東西,能做什麼?”
“誘餌。”路易斯說道,“翡翠聯邦那邊,已經確認出現了一種異常個體。體型龐大你們要小心,而且它在戰場上會強行牽引金屬。”
蘭伯特的唿吸驟然一滯。
“鎧甲、武器只要在一定範圍內,都會被強行拉走,所以記住……”
路易斯在地圖上輕輕敲了一下。
“一旦前線出現異常震動,或者無法對抗的吸力,不要試圖穩住陣型。第一時間,向反方向拋灑所有鐵屑。”
路易斯語氣中透出一絲冰冷的戲嚯:“別以為那些鐵屑只是廢物。我已經下令讓鍊金工坊在那裡面摻入了高濃度的磁暴粉塵和定向崩解結晶。
既然那個怪物喜歡吞噬鋼鐵,我們就送它一份足以燒燬它胃袋的甜點。它吸得越快,體內的鍊金反應就越劇烈。”
“鍊金團隊那邊還在繼續實驗。我要讓這堆鐵屑變成那個巨獸無法拒絕、卻又足以緻命的毒餌。”
命令下達完畢後,路易斯繞過長桌,走到蘭伯特面前。
他伸手按在對方的肩甲上,力道不重,卻讓蘭伯特下意識繃緊了身體。
“我要離開一段時間。”路易斯低聲說道。
“接下來的日子,你可能會見到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東西,軍隊由你全權指揮,格雷負責戰術協同。
“記住一件事,不要死守陣地,如果那東西出現,帶著人往深山撤,等我回來。”
蘭伯特胸口一震,他重重捶胸,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遵命。”
路易斯點了點頭,就讓他出去了。
隨後辦公室進進出出,行政命令如流水般下達。
邊境三十公里內的民眾,被有序向內陸遷移。
大型金屬加工工坊全部關閉,戰時管制即刻生效。
在卡爾文領主的威望壓制下,騷動被迅速撫平。
整個東南行省的行政體系,被擰成了一根繃緊的麻繩,隨時待命。
…………
夜色降臨,卡爾文城堡的露臺上,冷風掠過石欄。
路易斯正站在夜色中,韋爾快步而來:“報告大人,至尊法師已到。”
下一刻,空氣微微震盪。
一名身披法袍的老人踏著虛空而來,符文在他周身緩緩流轉。
當他看到路易斯已經整裝待發,甚至連多餘的行李都沒有時,眼中明顯閃過一絲驚訝。
原本準備好的解釋與鋪墊,被全部堵在了喉嚨裡。
路易斯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走吧,法師閣下,時間不站在我們這邊。”
進入故事終章了,兄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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