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06頁
父親如今和母親天人永隔了,父親還是想回到他們從前一起居住過的地方去看一看。
他把牛家山,當成了他的根了。
落葉歸根,魂歸故里。
沈隨淚流滿面。
“好,我帶您回家。”
福滿城。
一間茶樓的窗外飄蕩出淡淡憂傷的小調。
沈清起坐著輪椅,望著茶樓的匾額:“百里香酥點心鋪,怎麼找不見了呢?明明就是這裡啊。”
他目光迷茫,挽著輪椅,有些遲鈍的左右看了看,輕聲唸叨著:“月月最愛吃這家點心的,怎麼找不見了呢?”
僕人輕聲道:“老爺,大概是記錯了吧?我推著您,咱們再轉轉?”
“不會記錯的。”
僕人輕聲問:“老爺,要不咱們買鼎香樓的湊合一下?”
“不湊合,我不讓她湊合。”
他仔細看了看:“找找吧,也許是我記錯了。”
僕人推著沈清起找了一晌午,百里香酥早就拆了,他們沒辦法,帶著沈清起來了一家點心鋪,說是換名字了。
這才給他買了一匣點心,推著他回家。
沈清起搖頭:“不對,不是往這邊走,錯了。”
他回頭,望著山的方向,迷茫的望著走在他旁邊的僕人:“這是要去哪?走錯了,我家不是這條路。”
“老爺,沒錯的,這是去福滿城的方向。”
“哦哦,對,福滿城,家是在福滿城的,瞧我這記性。”他笑了笑,嘆聲氣:“記錯了,搬家了,搬去福滿城了。”
他枯瘦的手撫摸著腿上的點心匣子,兀自唸叨著:“好不容易才搬的家呢,月月一直不答應。
她啊,她總是很省,有錢都攢著,可是我喝的藥,五十兩一副,她從不省的,她還用價值連城的柘木給我打了一把槍桿呢。
那時候年關啦,生意那麼忙,她都沒讓趙家兄弟去鋪子幫手,讓他們安心給我做槍桿......”
他笑著,滿臉驕傲的望著旁邊的僕人:“我夫人很好吧?”
僕人嘆道:“是啊,老夫人真的很好啊。”
福滿城。
夜深了,沈清起抱著懷中的點心匣子,獨自等在小廳之中。
下人幾次來想推他睡覺,他都不肯。
半晌,傳來了腳步聲,沈清起期待的將身子微微前傾,輪椅發出的咯吱咯吱的響動異常清晰。
沈清起的唇角微微揚起久違的笑意。
“爹。”
沈清起愣住了。
他疑惑的看著來人。
沈隨:“爹,我是隨兒。”
“啊.....”沈清起恍然大悟,他點點頭,指指隔壁:“你娘去隔壁了,你去催催,等你娘來了,咱們一道去騎馬。”
沈隨彎腰問沈清起:“又騙我是吧?”
沈清起笑了笑,又對沈隨道:“去催催。”
沈隨:“您自己怎麼不去呢?總是讓我去。”
沈清起:“我怕她煩我。”
沈隨坐在了沈清起的身畔:“她煩誰都不可能煩你。”
沈清起彎唇,笑了笑:“還是不催了,總纏著她,怕她膩。”
沈清起等著等著,歪頭昏睡了。
沈清起等了兩天。
第二天的夜裡,下了一場朦朧細雨。
“月月啊,我腿疼了。”他在空無一人的小廳裡,左右瞧瞧。
“月月,我腿疼了。”他又重複了一聲,看看隔壁掉了漆的小木門。
再也沒有人推開木門,聞聲趕來,然後滿臉緊張的在屋子裡忙活著擺起木炭和生石灰,不厭其煩的問他腿疼不疼了。
沈清起的目光最終落在滿庭石榴樹上,這一夜,他一夜未眠。
他就那麼望著院中滿庭的石榴樹,目不轉睛。
最終,他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簾,一滴滴的落在他的點心盒子上。
昨夜下了一場小雨,清晨的天氣格外晴朗。
眾人醒來發現廳中只剩下了一把空空的輪椅了。
他們把府內府外找遍了都找不到沈清起的蹤影。
直至沈隨發現父親的兩把柺杖丟了,他意識到了什麼,瘋了一樣朝著牛家溝的山上跑去。
他推開籬笆門,院子還是亦如從前。
陽光灑在葡萄藤下,藤下還擺著一張小桌。
彷彿娘還坐在桌子前擺著碗筷,抬眼瞪著他:“又去哪裡玩了,每次吃飯都要喊你八百回。”
爹回頭看他一眼,語氣生冷:“我看就該把他弄去兵部好好歷練歷練。”
沈隨淚流滿面的走到了主屋前,推開了門板,挑開小簾,凝目望著炕上躺著的沈清起。
陽光落在他的銀髮之上,他一身烏黑的衣裳,鬍子也剔得乾乾淨淨,袖口的束帶綁得緊趁利落。
他的手中握著木蘭簪,另一隻手中握著點心匣子。
他像是去奔赴一場盛宴。
第296章 光
沈清起佇立在一處黑暗而狹長的甬道里。
前方漸漸有了光亮,他本能的伸手去挽輪椅,卻驀然發現他是站立著的。
他佝僂著嵴背朝著光亮走。
身體愈發的輕盈了,腦海也變得愈發清明。
他並沒有意識到,隨著他往前走,他一頭霜白的發在風中變得烏黑,臉上的紋路漸漸清淺,繼而消失不見。
他從一個老人漸漸變得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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