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章
這一覺睡得很香,但一貫的生物鐘讓我醒得很早,睜開眼就看見海因近在咫尺的臉。
他側著身子,唿吸間平穩的氣息不時灑在我臉上,癢癢的,我稍微動了下身子,撐起頭看他。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這麼認真地觀察他的臉。雖然他現在只有十六歲,臉龐線條稍顯稚嫩,但已經可以看出日後俊朗的雛形,高挺的鼻、淺色薄唇、健康的皮膚無一不在彰顯著他的青春與俊美……不過,這小孩的睫毛怎麼這麼長?
我湊近了些,伸出指頭拔他的睫毛,他的眼皮動了動,眉頭微皺,晃晃頭後又繼續睡。我暗自偷笑,正要繼續,他勐地睜眼,一眨不眨地注視著我。
“早安,哥哥。”我呵呵一笑,悄悄放下作案的手。他眼神不經意地一瞥,伸手就把我按住,長腿一抬,跨坐在我身上,整個人傾下身來。
“某個人剛才想對我做什麼?”
“幫你蓋被子。”
“手需要抬那麼高?”
“你睫毛有些亂了,我給你整理……”
“睫毛亂了?”他挑眉,慢慢笑了,視線順著我的脖子慢慢下滑,“那……你衣服好像也亂了,我幫你理一下……”手就掀開我睡衣下襬,直接摸了進來。
“哈……哥哥,我錯了!別撓了……哈哈……”
我以前是不怕癢的,但現在這幅身體很怕,尤其腰部十分敏感,隔著衣物還好,直接觸控到皮膚的話,會激起很強烈的反映,我怎麼也控制不了。
“我錯了……哈哈……放過我吧!哥哥!我錯了!啊哈哈……”眼角已經漸漸溢位淚水,我縮成一團邊掙扎邊向海因求饒。
海因那雙原本時刻都散發著淡漠意味的眼此時彎得像美麗的月牙,我將頭埋在被單裡左右搖晃著擦眼淚。腰間雖然被海因撓得很難受,心裡卻十分愉悅。
午餐後,海因向父親表達了自己的意願,父親坐在沙發上沉默不語。
“父親,請相信我,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海因站在父親面前,堅定地說,我看了父親一眼,從兜裡掏出祭司徽章,對沉默的父親說:“我剛透過了測試,哥哥也成為了一名正式的青銅騎士,父親,我認為現在就讓哥哥成家的話,不利於他的修行,會分散他的注意力。”
父親看著我,仍舊沒有說話,我緩緩將徽章別在領口下方,抬頭說:“成長的路還很長,哥哥還年輕,正是努力修行的時候,立業以後才會有更多人認可哥哥的能力。”
“迪恩,”父親慢慢笑了,頗有深意的眼神掃過我,“你長大了。”
我朝父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父親站起身,拍拍快與他齊高的海因,沉聲道:“既然你有自己的主張,我也不想強迫你,只希望你能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
海因鄭重地承諾:“我會的,父親。”
“請相信我們。”
父親點頭:“很好,你們出去吧。”
退出書房後,我和海因相視而笑。
父親答應的並不只是不為海因安排聯姻,還有我們對自己未來的安排,即使只是口頭上的同意,我們也有了很大的自由。我知道在這樣的年代,一個父親能做到像歐比斯子爵這樣放任孩子自主,是需要很大的信任與理解的,所幸子爵也曾經是一位騎士,他明白海因對信仰的忠誠及對力量的渴望,更加瞭解少年對愛情的嚮往。
父親與母親的關係雖然融洽,但那只是經歷歲月後的親情或友情,他面對母親時眼中並沒有愛情的火焰,或許他生命裡曾有過能灼燒一切的激情,但那些終究還是與他無緣,他必須負擔起他該負擔的責任。
或許他也希望自己的兒子不再重蹈覆轍。
“少爺們,有客人到了。”下樓梯時,格雷太太在一旁提醒,我看到客廳裡坐著的人時,有些驚訝,但還是微笑著迎上去。
“凱爾!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讓他們通報一聲?”
凱爾自沙發上站起,笑著對我說:“我也沒等多久,來時聽僕人說你們正在和舅舅談話,就讓他們先別去打擾。”
海因吩咐僕人將凱爾行李送去客房後,對凱爾點頭:“很久不見,凱爾。”也許是這一年的經歷很不尋常,海因身上有了同齡人少有的冷峻與莊嚴,凱爾在面對他時有些拘謹:“很久不見,海因表兄,您還好嗎?”
很明顯,海因在面對這位不算親近的兄弟時還保持著與陌生人交往的距離感,我笑著搭上海因的肩,對凱爾說:“怎麼不問我呢,凱爾,你偏心哦。”
凱爾沒有料到我會這麼說,苦著臉看我一眼。我對這個小表弟還頗有好感,當下也不再戲弄他:“你一個人來的?姨媽呢?”
他神色一暗,轉眼又笑道:“我一個人就不能來嗎?”
海因也發現他神色的不自然,我們對視一眼後,海因點點頭對凱爾說:“海格瑞爾距銀城不近,想必你也累了,不如早些休息。”
“是啊,看你黑眼圈都出來了,趕緊好好睡一覺,醒了我們再陪你逛街。”
凱爾也不再推脫,跟著僕人上樓梯去休息了,我和海因也各自回房。
凱爾一直睡到傍晚才醒,正好趕上晚餐。餐桌上經過父親和他的對話,我才知道凱薩琳姨媽竟然與人私奔了,怪不得凱爾這般神色。
在皮亞大陸,婚姻是一夫一妻制,而且對妻子的要求十分嚴格,妻子死後丈夫可以再娶,但丈夫死後,妻子是不得改嫁的,必須一直保持夫姓,在兒女婚配後可以與子女同住。誠然這樣的要求十分不合理,可在皮亞大陸已傳承了一千多年,早已深入人心。
一年前凱爾與凱薩琳姨媽到家裡小住時,我才知道有凱爾這樣一個表弟,也知道凱爾的父親剛過世不久,他們是來散心的。但我沒有料到,凱薩琳姨媽竟然會在一年後就與人私奔,不管事實真相如何,但就私奔這一行為來說,是不被世人承認的,凱薩琳姨媽這麼做,不僅敗壞自己的名聲,對凱爾影響更大。
在我看來,也許凱薩琳是個大膽追求愛情的女人,情有可原,但她拋子的行為不可原諒,而在當今這個社會,她的行為更加惡劣,是僅次於反對宗教、反抗國家這樣重罪的大罪。
於是,我在餐後獨自叫住格雷太太:“格雷太太,我想請您幫個忙。”
格雷太太點頭說道:“迪恩少爺,您請說。”
“我想請您密切關注凱爾的一切動向,您知道的,他現在心情很不穩定,我怕他做出一些無法挽回的傻事。”
“好的,少爺,我會的。”
“麻煩了。”
事實證明此事並不多餘,雖然與我想像的不同,但凱爾確實在做一些傻事。
第二天晚上十點,到了睡覺時間,我、海因和凱爾在馬場玩了一下午,身體早已疲憊不堪,正準備睡覺時,格雷太太在門外低聲叫我,說凱爾的房間有奇怪的聲響。我想了想,叫上了海因,到三樓客房敲凱爾的門。
第一次敲門時裡面彷彿撕裂什麼的聲音沒了,但凱爾沒有回應,我又敲了敲,還是沒有回應。我讓到一旁,海因用力地敲門:“凱爾!在嗎?”
裡面忽然傳來凱爾痛苦的呻吟,雖然很微弱,但我還是聽到了,我拉海因的衣服:“凱爾在做什麼?”海因側頭凝神聽了一會,示意格雷太太開門,格雷太太使用備用鑰匙將門開啟。
開門的那瞬間,海因勐地擋在門口,張手發出一個光盾。我被迎面撲來的黑氣嚇了一跳,趕緊為海因罩上防禦術,抬手放出照明術。祭司的照明術不僅僅只是起到照明作用,還能驅除寒冷、汙邪的霧氣,黑氣是很普通的溼氣,我立刻熄滅照明,釋放淨化術。沒辦法,我還沒有修習到一心兩用的階段,無法同時使用兩個法術。
海因一直在前面開著盾,我怕他被溼氣侵蝕,吸收的速度放得很快,魔法力流失的速度像小溪一樣嘩嘩的,所幸黑氣不是很濃,很快屋裡的溼氣都吸收完了,裡面的情形一覽無遺。
格雷太太深吸一口氣,我也被凱爾的狀況嚇到了。他蜷成一團在沙發下瑟瑟發抖,手掌呈雞爪狀彎曲,更恐怖的是他的臉整個都是黑的,嘴唇卻十分蒼白。
我當下明白凱爾在做什麼,扭頭對還在門邊的格雷太太說:“這裡沒事了,您先出去吧,請您先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今天的情況。”格雷太太顯然受到了很大的驚嚇,神色還有些僵硬,但她仍點頭道:“是,迪恩少爺,我一定不會告訴任何人。”
“拜託您了。”
我對格雷太太很瞭解,她是個很可靠的老實人,對於承諾過的事情一向都能做到,我不怕凱爾今年的事情會讓別人知道。
鎖上門後,我轉身將屋裡的所有窗戶都開啟,海因已經將凱爾抱到沙發上,正輕撫凱爾的太陽穴。我為凱爾加持了兩次淨化術,他的神智才慢慢清醒。
“練多久了?”我盯著凱爾的眼睛,海因更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凱爾咳嗽了幾聲,緩緩撐起身子,沉默著似乎在思考怎麼開口。我伸手撐開他的眼皮,眼珠上方的眼白已經變成了灰黑色,我放開他,對海因說:“看起來時間不短了。”
海因捏著他的手放到我面前,拉直他的手指:“指甲已經開始變灰,似乎有一年左右的時間。”
凱爾看著我們,沒有被發現秘密的慌亂,一直抿著的嘴角緩緩上揚:“你們果然很厲害。”
我搖頭,不是我們厲害,而是這個東西太過恐怖,學院裡的老師每天都在強調,更何況祭司和騎士更是對付這個東西的主力。
“凱爾,”我想了想,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只得沉默。海因放開他的手,站了起來:“為什麼?”
其實現在問原因已經無濟於事,最主要的還是立刻停止他的行為,阻止他繼續練下去,但我對他選擇這樣一條道路的原因也很好奇。
凱爾將他灰白的指甲舉到面前,無所謂地笑了:“我是暗屬性,除了黑魔法,我還能學什麼?我不想做一個廢物。”
暗屬性的人,是無法學習任何魔法的,如果學習武技,身上的暗屬性會吞噬掉激發出來的鬥氣,所以暗屬性的人學習武技的話,永遠只能停留在沒有鬥氣的階段。
黑魔法的創始者就是一個暗屬性的人,他不甘心做一個平庸的人,根據自身情況,結合了許多魔法理論,創立了一門新的魔法:黑魔法,但黑魔法並不是一門真正的魔法,練習它需要的材料十分恐怖,對身體也有很大傷害,而且這門魔法對社會造成的後果十分嚴重,早已被整個星球列入禁法,黑魔法的另一個名字也許更能體現它的邪惡:亡靈魔法。
顧名思義,是一門操縱亡靈與屍體的魔法。
千百年間,黑魔法師是這個星球上最令人厭惡的人,他們陰森恐怖、無惡不作、喪心病狂,他們被所有人唾棄,連臭水溝裡的老鼠也不如。但亡靈魔法可讓人迅速獲得強大的力量,許多人還是會因為對力量的崇尚與貪婪而選擇練習亡靈魔法,即使賠上家庭、身體、生命與一切。
記得第一次見到凱爾時,雖然他表情悲傷,但心靈仍是純潔一片,現在的他眼中卻沒有了當時的純真,充滿對力量、對強大的渴求與無盡的慾望,彷彿一隻貪婪飢渴的野獸。
我只希望他是一時被慾望沖昏了頭腦。
我按著他的手:“凱爾,你不能這麼做,你會毀掉自己的。除了黑魔法,你還有很多選擇,為什麼非要這麼極端?”
“選擇?我沒有選擇。”
“你有的!凱爾,不要因為別人的過錯而懲罰自己,你不知道現在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是多美好的事,若你真的修習黑魔法成功,每日與你為伍的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沒有氣息、沒有溫度、沒有生命的冰冷屍體、靈魂,你將每日每日與沉默作伴,冰冷、空虛將會纏繞著你,沒有人一個人會喜歡你、愛護你,你將會被全世界拋棄,你能受得了嗎?”
“你在向我說教嗎,祭司大人?”
“這不是恐嚇,而是會發生的事實。凱爾,我真心的希望你能回頭,看看我,看看海因,還有很多美好的東西值得你去珍惜,為什麼要選擇那樣的道路,你不該只得到力量而已,你應該獲得更多美好的東西,明白嗎?”
“呵呵,迪恩,你說過的這些我早已想得十分透徹。你不知道我過的是什麼日子,每個人都在嘲笑我,每個人都拋棄我,沒有人需要我,我連一隻狗都不如!難道這就是我該得到的嗎?就因為我是他媽該死的暗屬性,我就應該受到所有人的輕視?那個女人就可以隨意拋棄我?為什麼上天這麼不公平?為什麼你們能成為別人景仰羨慕的物件,而我只是個廢物!?”他一開始只是喃喃地說著,到最後滿臉通紅緊緊地搖著我的肩。
他流著淚,明明是憤怒的大吼,眼裡卻流露出脆弱與空虛。
心臟忽然勐地緊縮一下,我抬手輕輕抹去他臉上的淚。
“若你拒絕了全世界,全世界便會拒絕你。別忘了,你還有我們,雖然我們真的還不太親近,但只要你需要,我們會接近你、接納你,你並不會孤單。不會魔法、不會武技又怎麼樣,你一樣可以有很大的成就,你看看那些無法學習魔法的普通人,他們也過得很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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