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章
可能嗎?我和海因都是男人,他會對我產生那樣的感情?
深夜,我躺在床上無法入睡,輾轉反側半宿,決定認真地把我與海因之間理清楚。當即跳下床,翻箱倒櫃將海因送給我的所有禮物找了出來,放在桌上排好。
絨毛鴨、水晶鴨、橡皮鴨……無數種鴨子,不知他為什麼如此偏執地認為我喜歡鴨子,更敬佩他這麼多年送了如此多的鴨子,竟然沒有兩個是相同質地的。除了鴨子,還有一本祭司法典,是他送給我的成人禮物,以祝賀我終於長大。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不是每一個光明祭司都有法典的,有些主教甚至一輩子也沒有找到過。
海因對我多好,我很清楚,我也同樣重視他。
初來到這個世界的一段日子裡,雖然我表現得很冷靜,但心中還是很忐忑,每天都在揣摩以前的迪恩的行為,有時候會迷茫,究竟自己是為了什麼生存,明明已經一無所有。但那天,我正躺在花園裡發呆,海因從樓上下來,默默地看著我。
他說,迪恩,我要去馬場,你一起嗎?
他那時還不能將自己的情緒完全偽裝起來,我看見他眼中的探究、疑惑、期待,以及害怕被拒絕的猶豫。
我只是不想再發呆,就點了點頭。下一刻,他綻放出的,是我見過最純真燦爛的笑容。
那是個讓我永生難忘的畫面,金髮少年舒了口氣,彎下腰伸出手,纖白的手指擺在我面前,握住那隻手的時刻,我明白,自己握住的還有——生存的意義。
從那天起,他就是唯一一個我用心關懷、用心交往的人,和他相處的日子很舒適、很愉悅,沒有任何壓力,不需要戴上虛偽的面具,不開心找他傾訴,甚至偶爾可以裝傻撒嬌。雖然現在我也有可以交心、值得信任的朋友,但我可以按著胸口對任何人說,海因是我最重要的人。
是的,最重要,沒有任何人能取代他在我心中的位置。我在乎他的心情好壞,喜怒哀樂,在乎他的前途與未來,不論是將來的妻子、孩子,還是現在父母,他們都不及海因一半重要,他已經不只是一個單純的叫海因的男人,而是疊加了朋友、兄弟、親人……所有的情感,將我緊緊與這個世界聯絡在一起的一種牽絆。
正如他知道他對於我的重要性,我也清楚我對他的重要性,所以我覺得他的舉動完全沒有奇怪的地方,因為我也是這麼對他的,雖然表面上沒有太過表現出來,但程度應該相同,即使將來我結婚生子,他也是我最重視的人。
長久以來培養出的默契讓我們不像普通兄弟那樣恭敬地相處,而是很隨意,有時會做出一些親密的舉動,我一直認為那是重視對方的表現,但我現在漸漸發現,他對我的依賴與獨佔欲似乎越來越強,周圍親近的人都看得出來,還笑談他的戀弟癖,可是我知道,他是認真的。他不喜歡看到我與別人親近,不希望我與女人結婚,不想讓任何人進駐我的心,他只想讓我重視他一人——這是愛情嗎?
我不知道什麼是愛情,也不相信所謂的愛情。在我看來,愛情是虛無縹緲的東西,它既沒有兄弟間兩肋插刀的友情來得堅韌,也沒有親人間血濃於水的親情來得深切,世上所有為那種看不見摸不著隨時會斷裂的東西傷心的人,我認為他們都太傻。
愛了,所以在一起,不愛,所以分離,保證愛情的只是一紙空談,婚姻太脆弱,難道非要最後像我前世的父母那樣不歡而散,才會明白愛情是多麼無聊的東西嗎?
我沒有嘗試過,也不屑於嘗試。
但面對海因,我不想因任何東西與他產生隔閡。我依賴他、重視他、信任他,如果他真的愛我,如果他真的敢於衝破血緣的阻隔,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我便會接受他,我願意以任何身份站在他身邊。雖不知道是不是愛情,起碼我從兄弟、親人、朋友的立場上愛著他。
如果別的東西會導致海因在我的生活中消失或改變,我寧願放棄那些。
至於同性、兄弟這樣巨大的阻礙,我不會為之苦惱,我不希望看見海因痛苦,也不會讓他痛苦,人生百年,如此短暫的生命應該好好珍惜,我會盡量讓自己好過,與人相處,但求無愧於心,我不在乎別人對我的看法。
腦子裡不停翻轉著這個世界上任何人知道都會認為驚世駭俗背德枉倫的念頭,我將小鴨子們一個個裝好。其實,我還不確定海因的想法,現在想得這麼清楚只是不想當海因有所表示時太過震驚猶豫。
當然,我私心裡是不希望海因的生命裡有任何被人妄加評論的地方的,我更願意看到他與女人結婚生子,過上幸福的生活。
目前,還是靜觀其變吧。
亞利壓榨我幾天後終於啟程返回貝蒂城,我看著馬車的背影消失在街頭,真切地為亞利一直保密的未來的丈夫默哀三秒鐘,然後上精靈小屋喝酒。
美豔的老闆我還是如願見到了,但我全方位觀察她幾天之後,依然覺得特里比她好看,因為自從我帶特里上精靈小屋後,客人明顯比之前更多。
“小特里,要不要來我這裡工作啊,每天只需要工作一小時,工錢不會少給你,比在這傢伙手下幹活安全多了~”老闆親自為我們端來酒盤,第二十八次遊說特里跳槽。
特里第二十八次無奈地拒絕她:“抱歉,芮希姐姐,多謝您的好意,我不會離開冕下的,還有,請不要稱唿冕下為‘那傢伙’。”
“噢,我太傷心了,”她誇張地捂胸,惹得旁邊的客人一個個色迷迷地往這邊探頭。
“你就不會對我說,考慮考慮嗎?”放下酒盤後,她還賴著不走,我忍不住用食指扣了扣桌子:“老闆,您應該去招唿客人了。”特里立即贊同地點頭,連一向寡言的伊奧也抬頭看她。
她用那雙綠色美目橫了我一眼,目光留戀在特里身上一步三回頭地走開了。
特里好心地為她解釋:“冕下,芮希姐姐不是奇怪的人,她對我這麼好,只是因為我長得像她的兒子。”
“兒子?我還以為她很年輕……”沒想到芮希已經有孩子了,她年輕的外貌和特里一口的姐姐一直在誤導我。
“她到底多少歲我也不清楚,不過她經常提起的她兒子,似乎和我差不多大。”
那芮希起碼也有一百歲了吧,精靈就是有這個優點,用少量的魔法就能保持容顏的年輕。
“那她兒子呢?怎麼讓她一個人來這裡開酒館?”
“她兒子……好像死了。”
伊奧那張撲克牌般僵硬的臉上終於出現不一樣的表情,特里搖頭笑了笑:“算了,芮希姐姐不喜歡別人談論她兒子。”
看了看那個在酒館裡忙碌得不可開交的美麗精靈,我又飲下一口甘甜的果酒,視線掃到同桌的特里和伊奧。
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深埋一些或痛苦或甜蜜的回憶,我很高興之前我所有美好的回憶裡都有海因的影子,也更加確定今後的日子需要他的存在,在這樣的亂世,珍惜眼前的一切是最重要的。
他是我無法放開的執著,只要他想,我可以扮演任何他需要的角色,就算他要的東西我沒有,我也會努力將之挖掘出來。
晚餐後,海因來到我房間,遞給我一個盒子。開啟一看,粉紅的錦綢上靜靜躺著一隻紅寶石雕刻的天鵝,它閉著雙眼,兩翅微張,彷彿隨時會飛出這一片紅海般,簡直惟妙惟肖。
“亞利小姐應該會喜歡這個禮物吧?”
我點頭,她肯定會將這隻天鵝掛在床頭天天看,那個自戀的女人最喜歡天鵝,她時常把自己比如美麗的天鵝,也不怕別人笑話,當然,她也不會在其他人面前隨口亂說,暴露她的本性。
“送這個給她?”
“不好嗎?”他疑惑地問。
“沒有,挺好的,”我蓋上禮物盒子,遞給他,“下個月你也和我一起去吧?”
“嗯。”他輕笑著坐在我旁邊,握拳放在我眼前:“把手伸出來。”
我老實地攤開手掌,他慢慢張開手,我手心立刻感到一陣冰涼——是一條銀製項鍊,中間串著一隻拇指大小的黑色小鴨子。
“黑曜石?”這種比鑽石還珍貴的石頭,我只在前任大祭司的頭冠在看到過。
“沒錯,那天湊巧在店裡看到這塊石頭,覺得很適合做項鍊,想到你那條項鍊正好丟了,我就買了。”
“你自己刻的?”我驚訝地看著他,他點頭,語帶得意地問:“技術怎麼樣?”
我一時有些無法相信:“什麼時候學會的?那些鴨子也是你刻的?”“嗯,以前在學院時找一個老師學的,他是這方面的行家。”他捏起鴨子的小尾巴,示意我低頭,將項鍊掛在我脖子上。
冰藍的眼裡是輕輕盪漾的湖面,他低聲問:“喜歡嗎?”
“嗯。”我此刻只覺得胸口很溫暖,像是有什麼灼熱的東西貼在上面,特別舒服。
“但是哥哥,我忘了問你,為什麼你給我的禮物全是鴨子?”我捏著胸前的小鴨子,問他。
他愣了下:“我記得你小時候說,想要變成鴨子,我以為你很喜歡……”
我說過?我自己都不記得了,可是,仔細想想後似乎有些印象——
大概是剛到這個世界不久,因為忍受不了炎熱的夏天,看見水裡的鴨子時羨慕地說了句“真想變成鴨子”,因為我不會游泳,所以希望能像鴨子一樣浮在水面避暑……
他一直記著嗎?
海因……
我現在該怎麼問?我十分急切地想知道他對我是什麼感覺,他要的是什麼,我才能給他。
“怎麼這個表情?”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回過神來,對他笑了笑。
“海因,”我鄭重地叫他,雖然在心裡想事情時叫他海因,但我一直是叫他哥哥的,這是第一次在在面前正式地叫他的名字。
看見我的表情,他慢慢斂下笑容,專注地望著我:“什麼?”
我整了整情緒,一眨不眨注視著他,緩緩開口:“請你誠實的告訴我,你——”
門忽然被人敲響,格雷太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迪恩少爺,有人求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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