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2章
《番外》一個人的孤單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那些事情!我不計較是因為我大度!你囂張什麼?!”
“我囂張什麼了!?我警告你,別在家裡吵!我不想你帶壞孩子!”
“喲!敢做還怕拿出來說!?我告訴你,你那些破事小涉早就知道了!你根本就不配做他爸爸!我教壞他?我還怕他學你呢!整天只知道在外面和那些狐狸精鬼混,要不是小涉打電話,大過年的恐怕你還不記得回來吧!”
“你!你這個潑婦!簡直不可理喻!”
“你說我不可理喻?我二十歲就跟了你,這麼多年來起早貪黑!我為的什麼!到頭來你就這樣說我?!老孃和你拼了!”
“你幹什麼!我警告你,我不想打你!別惹火我!”
“好啊!我看你早就想擺脫我了吧!你打啊你打啊!早點打死我你就可以和那些狐狸精光明正大在一起了!你打啊!往這裡打!”
這種戲碼張涉從小到大見過無數次了。
小時候膽子小不懂事,曾經只會從床上站起來看著兩人哭,懂事了,也曾經抱著勸解的想法說過兩人,但毫無作用,得來的只是一句“你還小,不懂事”,慢慢長大後,張涉對於這種事已經司空見慣,早已不會動容。
張涉扒扒短髮,套上外套,摸了摸口袋,然後開啟臥室門。
張敬一手按著沈娟的肩膀,一手正揮在她臉上,沈娟表情猙獰,牙齒咬得死緊,指甲深深陷進張敬手臂裡。
瞟了倒在角落的花瓶一眼,張涉默默轉身離開客廳,在玄關穿上鞋子。
張敬看著他,嘴巴張了張,手上勐地被沈娟咬了一口,沈娟嘴上還帶著血,笑得卻特別開懷,張敬嘴角一翹,伸手就逮住沈娟的頭髮,拉著她的頭往下摁,沈娟順勢用頭頂住張敬的胸口,一邊掙扎一邊大叫:“張敬你這個王八蛋!狗孃養的!老孃和你拼了!”
張涉看著他們,想了想,還是開口說道:“我出去了。”
聲音掩埋在兩人的推攘裡,張涉看著玄關穿衣鏡中的人影,唇邊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推開門。
大街上人很少,大過年的,即使在外打工的人也會回家過年。
張涉把手揣在兜裡,在街上漫步,看鋪天蓋地的紅。道路兩邊的路燈上掛著紅紅的燈籠,七色彩燈順著路燈一路牽著直到天邊,天黑以後,彩燈亮起來,就像一條七彩巨龍盤旋在這喧鬧城市,無比歡慶熱鬧。
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的聲音,張涉走到一家餐館門口,裡面人來人往,看起來熱鬧之極。
熱情的服務員立刻招唿著他坐下,張涉心裡略微好過一些,並不是人人都能團圓的,還有很多專門賣年夜飯的餐廳飯館不是也很忙嗎?這麼一想,餐廳大門上貼著的紅色福字也沒那麼刺眼了。
“歡迎光臨本店,請問幾位?”
張涉愣了愣:“就我一個。”
服務員神色微變,笑了笑:“您是在大廳吃呢,還是在包廂?”
“還有包廂嗎?”
“有!當然有!”跟著服務員走上樓,張涉扭頭看向一個包廂里正和樂融融的一家人,小孩的臉上沾滿了油,媽媽捏著紙巾擦拭,爺爺奶奶笑呵呵地夾菜。
真是無知的快樂啊,張涉心想,保不準那位看起來慈祥的母親在外面有情人,或者那位口裡寶寶寶寶叫個不停的男人在外邊養著二奶。
僅看了一眼,張涉便失去了興趣。
“您想點些什麼菜?我們店有新推出的闔家歡樂,金玉滿堂——”
“選單給我。”張涉朝服務員一伸手,打斷了他的殷勤。
“這個、這個,這些全都要了。”張涉攤開選單粗略一看,拿著筆在選單上隨意一勾,“再給我上五瓶二鍋頭,兩瓶茅臺,一打啤酒。”
可憐的小服務員張大了嘴。
“要快,知道嗎?”
“知、知道。”
服務員拎著功能表跑得跟飛一樣。
菜很快就上來了,大概餐廳老闆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點這麼多菜的,特地還來看了一下張涉,瞥見老闆懷疑的目光,張涉掏出錢啪地一下按在桌上,抬眼問:“夠嗎?不夠我可以刷卡。”
老闆立刻笑顏逐開,拍著張涉肩膀:“哥們厲害!想當年我的飯量和你也有得一拼啊!”轉頭和面有菜色的小服務員說話:“趕緊給我再弄兩瓶二鍋頭,今天我非得和這個哥們喝一杯!”沒見過大多場面的小服務員立馬跑開了。
等酒一上來,老闆豪爽地捏開蓋子,嘩啦倒了滿滿兩杯,舉起杯子朝張涉說:“兄弟,大過年的,哥哥也沒什麼好說的,就祝你心想事成!”
張涉接過酒杯,沒說話,淡淡一笑,仰頭咕嘟一下,酒杯被翻過來,一滴不剩。
有了面子的老闆很開心,說了些場面話就藉故離開了,張涉放下酒杯,仰靠在椅子上。
錢,可真是好東西。
張涉看著滿桌的菜笑了,倒上酒,朝對面舉起:“幹!”
一杯接著一杯,人微醺,沒有醉。
他對著一支筷子問:“為什麼……想醉,這麼難?”
輕輕在碗上一敲,他歪著頭:“你是說,你也沒醉?”
“你也沒醉,那我給你表演個節目……”
“當、當……”修長白皙的手握著竹筷,慢慢在碗上敲擊:“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話音剛落,耳邊傳來震耳欲聾的炮竹聲,張涉笑了笑,趴在桌上迎來自己的第二十個生日。
與第二十個生日一同來到的,是母親的死訊。
張涉按著發脹的太陽穴,一眨不眨看著眼前顯得十分脆弱的男人。
“我沒有殺她!我沒有!小涉!你知道的,我怎麼會殺她?是她自己撞過來的!是她想殺我!”
張涉一語不發,被員警架住的已經癲狂的男人還揮舞著雙手不停大喊:“我沒有!我沒有殺她!小涉——”
員警神色不忍地對他說:“我們懷疑您的父親與您母親的死有很密切的關係,需要將他帶到警察局進行審問,請不要太過緊張。”
張涉點點頭:“我不緊張。”他抬眼看向被塞進車裡的男人,“他會被判什麼刑?”
員警搖了搖頭:“這具體要看他的表現及案件的真實情況。”
張涉心裡真的不緊張,甚至一點波動都沒有,只是平靜,沒有一絲波浪。
都說兒子和母親比較親,張涉就是這樣的,他知道父親在外的作為後,勸解過,請求過,但沒有用,那一刻他甚至有與父親斷絕關係的心,但母親不願離婚,她一直說,為了張涉好,張涉還小,不能沒有家庭的溫暖。
可張涉早就感覺不到溫暖了。
他看得清楚,雖然母親成天口上都在罵父親,但她是真的深愛這個男人,或許不是愛,但那種牽絆、不甘心早已刻在母親心裡,讓她離開這個男人,是不可能的事。
如今她終於死在男人的手中,這是一種解脫嗎?
也許連她也厭煩了自己,總是妄想拉回早已收不迴心的丈夫。
張敬的結果很快出來了,誤傷罪,但因態度不端正,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張敬已經五十了,牢獄之災很可能要了他的命,即使最後出來,也可能落下什麼傷病。
判決那天,張涉坐在聽審席,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張敬罪不至死,張涉心裡清楚,但每次閉上眼,母親慘死的模樣都會浮現在眼前,誤傷?為什麼除了胸口致命的傷口,其他地方還有傷痕?
父親恨著母親,可他何嘗不恨父親?
養育之恩,難以為報,可是成長在這樣一個家庭,讓他怎麼會有一顆溫暖的心?
不扭曲變態,已是上蒼垂憐。
隨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張涉閉上眼睛,這一場足以成為別人談資親人相殘的鬧劇,早該落下帷幕。
日子一天天過去,張涉獨自一人,在新年迎來他的第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五個生日,張敬保外就醫,提前兩年釋放。
張涉將父親接回了家。
五年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東西,張敬已不是那個衣冠楚楚意氣風發不認老的張經理,而只是一個沉默寡言行動不便的中年男人。
張敬的雙腿都斷了,對外宣稱是勞動時不留神弄斷的,實際情況不得而知。
父子倆沒有多少對話,張涉請了一個看護,二十多歲很漂亮的一個小姑娘,第一次帶看護見張敬時,張涉直直注視著父親的眼睛,有些惡意地想,還會喜歡這樣的小姑娘嗎?
可張敬眼中已沒有那些神采。
哦,張涉恍然大悟,一個腿斷了的人,要再想幹什麼,也沒辦法了吧?
冬去春來,張敬出獄已經半年了,氣色卻越來越不好,張涉看在眼裡,面上假裝沒有發覺,卻忍不住請了很多醫生來看。
但,被酒色掏空的身子經過獄中那些人的凌辱,又經歷斷腿這樣的大傷,已迴天乏力。張敬卻不以為意,整天擺弄那些花盆。
那天,窗外的樹幹上剛抽出新芽,張敬忽然開口。
“我知道你恨我。”
張涉放下手中的報紙,看著張敬。
“我也恨自己。”
張敬頓了頓,慢慢摸自己的臉:“原來我已經這麼老了。”
張涉喉頭動了下,嘴唇微張,說不出一句話,他沒有話對張敬說。
“你能原諒我嗎?”
張涉以為他會回憶一下人生,或者懺悔之前的罪孽,但張敬只是閉上眼,輕輕問道。
沉默在屋中蔓延。
“嗯。”
張敬笑了笑,眼角和嘴角的皺紋散發出釋然的味道。
當天下午,在小看護的驚叫聲中,張敬走了。
張涉默默地看了張敬一眼,很認真的一眼,然後平靜地蓋上白布。
爸爸,你知道嗎?我恨你,是因為我曾經愛過你。
是你親手毀了我的愛。
張敬還是走了,張涉又獨自度過了自己的第二十六個生日。
那家餐館的老闆和他已經是熟人,而那句心想事成,老闆也說了六年。
張涉放下噴壺,輕輕撥弄鬼蘭的花瓣。
世上哪來那麼多心想事成?對於公司裡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張涉只會遠遠躲開。
愛情,他從不奢望,只希望能有一個真正懂得自己的人,互相依靠。
他只想有個人陪,上蒼能否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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