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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寅禮斜倚榻上,微闔眸屈指輕叩著榻沿。半會,他鳳眸微睜,探身拿過御筆,悶咳兩聲,再次在紙板上劃下墨痕。

磨好刀。

飽蘸濃墨的筆尖落下三字,一筆一劃,彷彿劃人喉管的利刃。

末了,筆鋒稍頓,重重落了最後一字﹣﹣殺。

三日後陳今昭去上朝時,方知攝政王千歲病了。

“病、病了?”

“是病了,這三日的早朝,都是公孫先生主持的。”

陳今昭一聽,心裡咯噔了下,三日?

這般巧,難道是被她……

不會、不會的!她忙摒棄這個可怕又可笑的揣,覺得對方應是殿內冰鑑放多了,著了涼罷。

就在文武群臣進了宣治殿,正在靜候公孫桓代攝政王主持朝議時,突然自殿外傳來了喪鐘沉悶的響聲— —

足足八十一下,帝王駕崩!

宣治殿內短暫的沉寂後,一片譁然。

第82章

殿外響起整齊的甲冑碰撞聲,不等眾臣朝外看清是何情況,披麻戴孝的公孫進殿後,他渾然不顧左右文武群臣們或驚或懼再或忿的目光,直接朝兩側一揮手,持戟挎刀的禁衛軍就潮水般湧到群臣身後,如鐵壁合圍,將滿殿的廷臣困於其中。

桓,就帶著數百鐵甲森然的禁衛軍闖了進來。

公孫桓則寒肅著張臉,快速走到階前轉向群臣,一雙佈滿歲月痕跡的深沉眸子,犀利的掃向眾人。

“剛剛攝政王千歲得了密報,聖上駕崩非天意,乃人禍!是你們當中有人包藏禍心,圖謀另立新君,而對聖上痛下毒手!”

一語驚起千層浪!

滿殿譁然,倒抽氣聲不絕。

“絕無可能!”文臣之首的內閣大學士出列,斷然反駁,“太醫院的院使已經診明,聖上是突發惡疾,致使真元潰散,方藥石無醫!公孫先生,若無憑無證還請莫要妄言,免使吾等臣僚陷入不忠不義之境地。”

公孫桓看向他,反問,“你怎知那院使未受人指使?”

說著,也不給對方辯駁之機,直接大聲朝殿外吩咐,讓人進殿。

很快,一身暗紋蟒袍的指揮使,親自拖了個血肉模煳的人進來。被拽行那人渾身是血,不知是生是死,癱著手腳任由人拖拽著,在金玉御磚上留下長長的一道血痕。

拖行到階前後,指揮使將手裡人一扔,而後從袖中取了根長針,重重的扎進其腦後一處。

地上那血人驀得睜眼,渾身抽搐般亂顫。

從禁衛軍入殿就大氣不敢出的陳今昭,看得膽顫心驚,指尖摳進笏板死命咬著牙,不讓牙齒亂顫發出聲響。

見地上那人醒了,公孫桓立即發問:“誰指使的你隱匿聖上中毒之實?你如實道來!”

地上的人顫巍伸出血肉模煳的手,在滿殿群臣惶悚不安的目光中,抖著血手凌空指了幾個人。頃刻身體猝然一僵,手重重垂下,他便氣絕身亡。

“冤枉!冤枉啊!”

“公孫先生明察!絕非吾等指使啊!”

“王院使你個奸佞之徒,何故攀咬吾等!”

“吾等冤枉!請公孫先生明鑑!殿下明鑑!”

公孫桓冷眼看著爭先出來喊冤的幾個臣僚,捋須耷眼,“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那院使與爾等何仇何怨,他又何故攀咬?你們現在如實道明箇中隱情,亦為時不晚,若肯說出幕後指使,我可請示殿下饒爾等一命。”

幾位官員仍堅決喊冤。

公孫桓不再多言,冥頑不明之人,下場只有一種。

他連那些解釋都懶得聽,直接不耐的揮手。禁衛軍當即抽刀上前,二話沒說,手起刀落!

事情發生的太快,滿殿朝臣都尚未反應過來,高高濺起的血就強勢映入他們雙目。頭顱滾落,無頭屍重重倒地。

稍頃,死寂的殿內方有了聲響。

有朝臣癱軟暈厥,也要朝臣嘔吐不止。

陳今昭隱在金柱陰影下,渾身都在發抖,駭懼驚顫的眼神只敢盯著擋在眼前的笏,不敢看向腳邊蜿蜒的血水。

那濃稠的血色來自與她隔了個身位的官員,同樣是四品官,上朝前他們還相互作揖打過招唿。可就剛才,她眼睜睜的看著其身後的禁衛軍兩三步上前,二話沒說,舉起森然雪亮的刀鋒,直接砍了他的頭顱!

溫熱的血濺到了她的身上,那駭人眼目的顏色,讓她幾乎分不清是血的鮮紅,還是她官服的緋色。

“弒君乃何等大逆不道之事,爾等文臣武將皆是讀聖賢之書,皆沐在皇恩之下,行此逆舉,縱百死亦不足矣恕罪!”

階前公孫桓大聲道,聲如寒鐵,“殿下驚聞此間噩耗,痛怒攻心下,幾近暈厥!殿下痛心疾首,命吾質問爾等群臣,他與聖上視諸位為國之棟樑,恩賞不絕,無半分虧待!但諸位,卻何故視君為草芥,包藏禍心,暗行弒逆!如此佞臣,簡直天理難容!”

指著地上的幾具屍體,他語帶殺機,“雖殿下宅心仁厚,不忍累極此等佞臣之九族。但九族可免,滿門難逃!禁衛軍何在!”

“末將在!”

“現令爾等即刻前往佞臣府邸,將滿府全家老小帶到宣治殿前,立即問斬!”

“是!”

禁衛軍又潮水般退出大殿,滿是肅殺的腳步聲直衝宮外府邸而去。

公孫桓環視眾臣,捋須勸告,“吾還是那句,坦然道明罪行,為時不晚。待到讓吾查出爾等謀逆罪證,屆時怕要累及滿門!孰輕孰重,諸位掂量下罷。”

這日下朝後,眾臣皆面無人色,滿目渙散。

陳今昭腳步虛浮的走了出來,她雙腳發軟壓根使不上勁,唯有拽著旁邊俞郎中的胳膊藉著力,方能挪動些步子。

宣治殿前血紅一片。

她壓根不敢往其間哪怕掃上半眼,倉皇移開眸光至旁處,一步一跟蹌的下了石

階。

要走出宣治門時,突然有人疾步過來。

她尋聲望去,竟見來人是與她疏離了許多的沈硯。

沈硯面色難看,眉宇深鎖著,似有難事無以化解。

“今昭,除了朝廷公務,莫要沾染其他事。切記,切記。”

他看著她似提醒又似相勸,迅速低語完,最後道了句保重,就疾步離開,也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陳今昭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想著他那莫名的話,驀得再想起對方如今的官職,唿吸不免驟然一滯。

接下來的朝堂風聲鶴唳。

一連數日,南北鎮撫司的人與京都禁衛軍,分散開來穿梭於王公大臣們府邸。或抓人訊問,或抓人進天牢,再或抓人至宣治殿前血染玉階!

肅殺之氣瀰漫整座皇都,無論權貴重臣抑或平民百姓都草木皆兵,皇城氣氛好似又回到了八王混亂、兗王入京的危懼時候。

新君的棺槨停在了養心殿。

朝臣們每日披麻戴孝的去上朝,在宣治殿朝議半日後,再去養心殿哭靈半日。一整日下來,朝臣們無不身心俱疲。

更讓他們疲於應對及惴慄憂惶的是,還要隨時面對來自鎮撫司指揮使的親自訊問,因為有人在胡亂攀咬,企圖拉更多的人下水。為了自證清白,他們需要向指揮使如實道明,在聖上疑似被下毒的那段時日,他們在哪、做了何事、參加了何宴、幾時結束、又與何人通訊、內容為何等等具體行程及事宜。

陳今昭也遭到了指揮使的問話。

不過都知道她那段時日正在河南府治水呢,所以問話兩句過後,她的嫌疑很容易就被洗去了。

雖是過了此關,但她仍心驚膽顫,因為既被問話就意味著有人攀扯到她身上!所以這朝堂中,是真有想害她的人啊。

接下來上朝的日子,她更加謹言慎行,無論是誰向她套問更屬意哪個皇子、認為哪個皇子更聰慧,皆搖頭閉口不言。

宮道上,公孫桓疾步快走,腳步似風的進了昭明殿。

“殿下,大事!”

進了殿,他首次不顧君臣之禮,徑自繞過屏風直奔榻前。

“二十三路世家軍援湘,現已偷偷抵達淮南,整裝待發!據細作來報,湘王已經秘密寫好檄文,只待時日成熟就要將檄文廣佈天下、發兵北上!”

公孫桓呈上密信與謄抄的一紙檄文。

姬寅禮放下藥碗,展開密信看過,又將那紙檄文攤開從上至下掃過。狹長鳳眸微眯,他不錯目的盯視著檄文落尾,蓋印之處。

“宗印謄抄齊全了?”

“齊全了,二十三處一一在列。”

謄抄的可不止檄文內容,連那些世家蓋上去的宗印都一一落於紙上。二十三處,一處不少。

“當真是錦繡文章。”姬寅禮讚嘆道,嗓音仍帶著初愈的嘶啞。他語聲緩慢的贊著,視線卻盯著那縱橫交錯的諸多宗印,眸光似多有激賞,忍不住抬起手指輕撫其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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