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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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寅禮單手撐案,邊咳邊怒聲,“你真是被女人迷魂了心智,命都不顧了。若她值當也成,倒也不枉費你為她跪、為她求、一力將她袒護的情意,但她值得嗎?你看看她做了什麼!背信棄義在前,與人私通在後,殺夫、拋屍、進京舔上臉賴上你!還讓你養了三年的野種!
“就這麼個玩意,你!”他怒笑,“陳今昭,孤真想賜瞎了你,你留這雙招子有何用!”
“殿下息怒!”
“不,孤無法息怒!現在,我就要你一句話,殺不殺那對毒婦、孽子?”他死死盯著她,聲音嘶啞,“給孤個準話就成。若你實不忍心,不必你親自動手。”
陳今昭也快被他逼潰,連連朝他叩首,連聲哀求。
“殿下,您聽臣解釋……”
一聽解釋二字,姬寅禮就忍不住疾咳起來。
她也顧不上旁的,只能在他咳聲中硬著頭皮繼續說,“昔日娶她亦是權宜之計,實在是袁府逼之甚急、加之再唯恐被榜下捉婿,方出此策。對麼娘及呈安的事。臣一直都是知情的,並不存在欺騙一說。反倒是臣多有利用她做擋箭牌,成婚這些年來,與其說臣將她當做妻子,不如說臣多是將其視作親妹。臣,其實平日待她也多有冷待,說來也是臣對不住她。”
“殿下!懇請殿下饒過他們母子罷!麼娘是臣的親表妹,呈安亦是臣的親外甥,血濃於水,臣實在割捨不得。求殿下開恩!”
她伏首下拜,他闔眸平息著喉間的難受。
頃刻,嘶聲問她,“那你就休了她,肯嗎?”
“殿下她……麼娘孤弱,亦無法面對外面的流言蜚語,她、她離開陳家,活不成的,所以臣……”
“若孤執意要殺她母子呢?”
“殿下!他們不過婦孺幼子,並未礙著殿下什麼,您為何不能網開一面?”陳今昭額頭觸在冰涼的金玉地磚上,唿吸微促,“殿下,容臣說一句,此乃臣的家事。”
第二次,他在對方身上隱隱感到了股鋒銳感。
姬寅禮俯視著她,沉寂片刻後,突然就大笑了起來。
“好,真好,孤今日也算見到了活的綠王八。”
他撫掌稱歎,頷首稱是,“你所言極是,這是汝之私事,關孤底事?再多言倒顯得是孤多管閒事了。你走罷,回去繼續喝那毒婦餵你的迷魂湯,改日若被碗毒藥汁子送走了,那孤就給你多燒些紙錢,另外再多扎幾個似那毒婦模樣的紙人燒給你,也好解你相思之苦。如此,也算全了咱們的君臣之誼。”
“殿下息怒!”
“走!你立刻給孤離開!”
陳今昭戰戰兢兢的退出了昭明殿。
姬寅禮雙手撐案,闔眸緩息。
“劉順。”
“奴才在。”
姬寅禮剛想說此後陳今昭的事不必再管了,後續也不必查了,既然此人油鹽不進,如此的拎不清,那就隨她去罷。就算日後真被那毒婦毒死了去,那也是命,是對方自己的選擇,怨誰不得。
可眼前一經浮現陳今昭口吐黑血、悽慘倒地、再無生機的模樣,他渾身血液似瞬間停滯僵冷,那番到嘴的命聲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過來鋪紙研墨。”
他沉重深喘口氣後,卻又重新落了座。
劉順忙起身來到案側,小心在旁伺候筆墨。
姬寅禮提筆濡墨,很快在空白宣紙上寫好一封書信。
在等待墨跡乾涸的空隙裡,他朝劉順吩咐道,“等會將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北華記藥鋪。叮囑那掌櫃的,待華聖手雲遊歸來,務必讓其第一時間趕往京城。”
又命道,“陳家周圍接著派人盯梢著,那毒婦若有異動,就地……及時來報我。”
“是殿下。”
姬寅禮指骨抵額,肩背重靠上椅背,仰面竭力緩息。
再管這最後一回罷,他闔眸沉沉的想。就全當是還了對那人的愧欠。
陳今昭惶惶不安的歸了家。
她內心何曾不知,自己在昭明殿的那番辯解站不住腳,若對方真要追究,麼娘在劫難逃。若再近一步牽扯出藥的事,拔出蘿蔔帶出泥,她都怕連她的事都要被翻個底朝天。
所以在殿中時,她只能冒著惹怒他的風險,道了句家事,只望對方惱羞成怒下徹底對她撂手不管,再不插手她的事。
她著實苦惱萬分,也著實快讓對方逼瘋了。他明明說過要與她劃清界限,為何還要頻頻關注她的事?為何就不能視她於無物!
進了堂屋,見到還在擺飯的麼娘,陳今昭走過去,與她低聲道,“與我先進屋,我有話要跟你說。”
麼娘吃驚的抬頭,見對方面容憔悴中又有些沉重,心慌了下。她細若蚊蚋的應了聲,將手在圍裙上倉促擦了擦,就隨陳今昭的步子進了耳房。
剛放下簾子,麼娘就聽見一道極低的聲音入了耳朵一一
“麼娘,你的事,被人抓住了把柄。”
聲音低的堪堪入耳,卻彷彿驚雷般,轟然炸響在她耳畔。
麼娘身體搖晃了下,腳底一軟,差點軟倒下來。
壓根不必讓人細說,深知自己做過什麼的她,當然明白她的事,指的是什麼。她也知道紙包不住火,這日早晚會來,可日復一日的安穩時光過著,讓她心裡難免生了奢望,或許一輩子不會讓人發現呢?
可老天爺到底沒聽見她的禱告。
她的眼淚當即流了下來,瘦弱的身體都在抖。
“表兄我……”
“穩住,先別怕,那人暫沒動你的意思。”
陳今昭疲憊的扶住桌面,手指揉揉太陽穴,“麼娘,你千萬記著我的話,無論誰問,哪怕來日上了高堂,你也需咬死,沒做過。回頭再與我細說下那件事,看看還有何可週全之處。
“好……”麼娘顫巍巍的看她,“表兄,會不會連累到你?”
“不會的,放心便是,現在主要是注意你的安危。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日,你莫要出門,更不能去買藥、甚至煮藥都不成,明白嗎?”
“我知了……表兄我、我不是有意的,是他……”
“不必多說,我明白的。”
翌日清早,昭明殿太醫往來匆匆,宮人行走寂靜無聲,殿內一片肅穆。
公孫桓急三火四的從殿外奔來,進來見到劉順,一把抓著就連聲急問,“殿下怎麼了,如何病了?嚴重不嚴重?太醫怎麼說?要如何用藥如何治!”
面對公孫桓凌厲蕭森的盯視,劉順不自覺縮了下肩,壓低聲回道,“殿下清早起來就失了聲,太醫說殿下這是,舊疾復發了……太醫道是無大礙,只是接下來幾日得靜養著。”
聞此,公孫桓方如釋重負,只是眉依舊狠擰著。
“誰惹殿下生了大怒?”
殿下自被敵軍砍傷頸項,傷了聲帶後,就開始修身養性,顯少動怒了。上回動了大怒還是數年前,遭人背刺致使糧草差點被劫時,加之其左膀右臂江城亦歿於那一役中,殿下怒後舊疾復發,整整失聲了半月有餘。
可如今幾乎大局已定,還能有何事能惹殿下大動肝火?
淮南湘王的異動?世家的不安分?宮中的暗潮洶湧?新帝的事?總不能是因朝臣的辦事不力罷?
想起昨日被腰斬的幾個京官,他搖頭,覺得科舉舞弊雖是大案,但依殿下的脾性,倒也不至於因此而上了火氣。
左思右想,沒個頭緒,遂又將詢問的視線投向劉順。
“昨個殿下最後召見的人是誰?”
若不是此刻公孫桓正緊盯著他,劉順都要倒抽口氣了。
這位公孫先生,當真敏銳如斯!
“殿下從西市歸來後就一直在殿裡批摺子……”劉順做思索狀的說,忽然想起什麼,忙又道,“晚些時,殿下想起宣治殿裡休養的陳大人,就讓人將他請來問話兩句。之後,就揮手讓人退下了。”
公孫桓琢磨了會,沒覺得此間有何問題,正還要再問,就見一內監匆匆跑來,告訴說,殿下請他入內敘話。
他剛急步進了內寢,抬眼就瞧見寢榻上他那主子正朝榻外半傾了身,提筆在架起的紙板上揮筆寫著什麼。但見對方披著件薄毯,散著發,眼底帶些青黑,嘴唇略帶蒼白,有些病容的模樣,心下不由擔憂。
“殿下,您身子如何?可有好些?如何就突然病了,何事值當您大動肝火啊!”
姬寅禮擱下筆,擺擺手示意無礙,指骨點了下紙板,示意他過來看。
紙上,'養心殿'三字,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公孫桓點頭,回道:“聖上病入膏肓,就在這兩三日了。”
確切的是,毒入肺腑,神仙難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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