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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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滿座公卿們尚且拘謹,直待場中歌舞漸入佳境,方稍有放鬆。尤其是暗中觀察到,主座那位只顧品著佳餚美饌賞著歌舞,除此之外也就與左右人時而笑談兩句,再並不額外去關注在座的公卿大臣們,他們這才慢慢放開了約束。
酒過三巡,場內氣氛漸漸熱鬧。
有公卿繞過食案,開始相互敬酒,以左上首林同炳大人處過來敬酒的人最多。
朝中諸公皆耳目通明,周老大人的脈案根本瞞他們不住。他們遂也知了老大人氣數已盡,怕是不成了,入周府請示了老大人後,就推舉了下一任繼任者,也就是這內閣大學士林同炳林大人,讓他來做他們文官集團日後的話事人。
此刻,過去敬酒的都是名公鉅卿,自輪不上陳今昭這般的低階官員們。她與鹿衡玉倆人也就安坐食案前,觀賞歌舞,享用佳餚,不時也碰一杯,權當敬一下為官兩年各自的不易。
不知其他人如何感想,反正於他倆而言,宮廷宴會是頂頂好的福利了。
陳今昭這會剛舀了杓翡翠白玉羹入口,冷不丁胳膊被鹿衡玉拐了下,側目詢問,隨後就被對方以目示意她去看右側方。
她不著痕跡的看過去,就見一穿絳紗袍的太監,正親捧著金盃銀盞往主座方向而去。只見他面黃乾瘦,眼窩深陷,皮貼骨頭,瞧著不似個得臉面的太監。但那身絳紗袍,卻在無聲告訴眾人他的地位。
陳今昭當即反應過來,此人便是劉順。
今日赴宴途中,鹿衡玉在馬車上特意跟她提起此人,提醒她宮中行走可萬不能開罪這位。
劉順是當年在昭陽宮伺候的那批宮人。後來昭陽宮遭逢變故,元妃殉葬,兗王就藩,他與昭陽宮裡其他倖存的宮人就被趕去守了皇陵。
這一守就是十年。
同一批去守皇陵的,到如今被兗王下令放出來時,都死的死瘋的瘋殘的殘,不堪用了。還能好生生站著伺候的,就唯有他劉順一人。
從前那劉順在昭陽宮也不過是個不得臉的灑掃太監,否則當年也不能夠僥倖留有一命。但今日,在被勢盛而歸的兗王親自下令放回來後,他劉順就註定會乘勢而上了。
鹿衡玉告訴她,如今宮裡宮外的見到劉順,皆會尊稱一句劉大監,提醒讓她萬不可稱唿錯了,小心對方記恨。
陳今昭自是明白。別看宮裡的太監面上都笑呵呵的,但誰知其內心裡都在想些什麼,尤其是在皇陵苦熬十年的這位劉大監,十年光載不見天日,受盡磋磨,指不定心裡會有些扭曲。
所以對這般的人物,自是要小心注意,輕易不要得罪。!
第9章
菜過五味,攝政王就擺駕離開了。
恭送王駕離去後,宴會中的氣氛更是前所未有的熱絡。
林大人的身邊也愈發熱鬧了,連中低官階的官員也都陸陸續續過去敬酒,眾星拱月般將其擁簇中央。
眼見著翰林院趙掌院攜院內上下官員,朝那林大人方向浩蕩過去,陳今昭與鹿衡玉也趕忙將杯盞斟滿酒水,端著酒杯起身,匆匆繞過食案自覺綴在隊尾。
林大人與趙掌院敘上兩句場面話,而後對其後眾官員照例勉勵一番。值得一提的是,這勉勵的話語裡有半句竟是單獨給予沈硯沈修撰的,聽在眾人耳中,無疑是透有栽培之意。
其他人的目光,或多或少的隱晦看向另外二傑。
從前三傑同被群臣打壓、孤立,如今其中一人卻被未來首輔單獨提挈,就不知另外兩人會如何作想。
待見了兩人悶葫蘆般低著腦袋沒反應,眾官員暗罵句木頭樁子,也就自覺無趣的別過眼不再關注。
趙掌院收回目光,對此不置一詞。
說起來,三傑剛入朝那會,朝臣們還是對他們抱有期待的。雖探花與榜眼是先帝破格提拔,但好歹也是實打實的兩榜進士,才學才幹必也不差,是值得他們拉攏的好苗子。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他們三人是一個賽一個的清傲自負、油鹽不進!先有探花郎,上來就犯官場忌諱,不收下面的炭火孝敬;後有狀元郎,行事作風更勝一籌,剛入翰林就呈本直接越過通政司直達天聽,抨擊宦官招權納賄、大肆索取鋪墊費,越權請聖上下旨查辦。
初出茅廬的這二子,一出手就直接將朝官得罪個遍,可謂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至於那鹿榜眼,雖無出格激進之行事,但卻是個不識好歹的。其外祖家豪富,他人也大方識趣,起初朝官對其印象還算好,已有派系打算將其拉攏過來,好生提攜一番。
但不知從哪日起,他突然就變得魯鈍起來。
不僅孝敬上峰的供奉日漸稀薄,就連年節拜禮都幾乎沒多少表示。不是沒有朝官暗下提點要他遵循官場規矩,要學會打點,如此才能將路走寬走遠。可幾番暗示他卻猶似聽不懂,依舊我行我素,至最後,甚至學起了探花郎的窮酸做派。
這兩年來,那三傑各類場合的隨禮幾乎一言可蔽之——
狀元郎的墨寶、榜眼的書籍、探花郎的畫。
試問,上官家的牆壁,可就缺你們那上不得檯面的字畫了?上官家的書架上,可就缺你那平平無奇的幾本書了?
如此離經叛道又不識好歹的三人,不孤立他們孤立誰?
若不是他們身上帶著三傑名頭,不好打先帝的臉面,他們是恨不得即刻將他們驅逐出京,發配苦寒之地,眼不見為淨。
翰林院的趙掌院也是寒門子弟出身,知道寒門考出個探花郎有多麼不易,因此他對同樣家世不顯的陳探花有些同理之心。
以為對方是初入官場,尚存赤子之心,不知仕途艱險,所以剛開始他還私下語重心長的勸其和光同塵,莫要特立獨行自絕前程。
直待他聽到對方糾結的搬出了成武年間的律法。
成武年間訂的的律法,多少年的老黃歷了,你拿到太初年間來說事?況且收炭火孝敬是本朝為官約定俗成的事,上至一品大員下到末品小官皆是行事如此,如今你非要以律法約束己身特立獨行,那敢情滿朝文武就你遵紀守法,吾等都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要真按成武年間的律法來算,官員貪墨超過十兩就要被剝皮萱草掛在城門,他這一年收的孝敬還不知有多少個十兩了,照這說法,那他一年不得被剝個十來回皮掛上去唄?
當時他腦中就穿梭了諸多念頭,極度懷疑對方是譏是誚,抑或存有他意。
不由暗恨,心道他愛收不收,早晚將其踢出京官隊伍!
陳今昭他們並不知道旁人在這一瞬間的思緒萬千,隨翰林院眾人敬完酒後,就與鹿衡玉重新回到了座上繼續飲酒吃菜。
不多時,沈硯於她的右側落座歸位。
兩人往背對的方向各自側身,互視對方為無物。
自打有了三傑美名,他們三的排位從來排在一起,無論是上朝站位也好入宴落座也罷,都是並肩而立、而坐。好似那排位的禮官看不到他們如今官階有別,更看不到沈硯與他倆相互的排斥幾乎突破天際。
讓陳今昭尤為不忿的是,並肩也就罷了,但好歹按順序來啊!該居中列位的不應是榜眼嗎。鹿衡玉遲疑了會,自袖口偷偷掏出了個小巧銅鏡,悄摸照了照,卻也沒瞧見臉上沾什麼油漬。怪哉,剛陳今昭那般看他作甚。
又兀自照了又照,方心滿意足的將小圓鏡重新放回袖口。
宮中建有“十王府“供藩王居住,其中的昭明殿是攝政王曾經的居所。昭明殿明顯區隔與其他王邸崇閣,九嵴重簷,玄玉作礎,盡顯天潢氣數。同時又與昭陽殿的殿名遙相唿應,由此可見文帝對他們母子的偏愛。
此刻殿內煙霧繚繞,大殿前方設有香案,供奉鮮活果品。中央則擺放了一樽漢白玉砌築的化紙爐,其上邊緣鑲嵌金邊,爐身表面雕刻有祥雲、龍鳳紋飾。
這會化紙爐裡燃著已燒至一半的紙紮人,幽暗的火光映得坐在爐前之人的臉忽明忽暗。
殿外靜候的公孫桓,待被宮監宣召,就整整衣冠趨步入殿,垂手來到化紙爐前,低語喚道:“主公。”
“稱唿該換了,既已入京都,那便少不得入鄉隨俗。標新立異,總歸是不妥當。”姬寅禮抬手,示意他在旁落座。
“殿下說的是,是桓思慮不周了。”
公孫桓從善如流,挨著椅子側身輕坐下,方繼續說道,“自打殿下的王駕離去,御苑裡推杯換盞,好不熱鬧。就您離開的這會功夫,林大人那邊是愈發花團錦簇了。”
姬寅禮笑了下,問:“文臣僚屬之質,汝今夜可明乎?”
“桓今方悟矣。”公孫桓嘆氣,臉色微微難看,“縱使平日派系林立、各自為政,但到底翰苑連枝,臺閣諸公皆終歸於士林黨。關鍵時候,他們眾口同聲、行事默契,宛如銅澆鐵鑄不可撼動。”
他猶記得當日宣治殿內,為立儲之事,各派系唇槍舌劍,互不相讓,論鋒激烈之時更是恨不得拔劍而格!可今夜筵席上,諸公卻又和融協契,共舉新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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