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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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昭!今昭你、這是要作何去?”
陳母見陳今昭這個時辰突然歸家本就吃驚,這會再見對方扛著鋤頭疾奔的架勢,不免大驚失色。
“沒事!”陳今昭頭也沒回,只高聲吩咐,“娘,你回屋!也別讓稚魚他們出來。別管我作甚,你們在屋裡,不許看,不許聽!”
陳母面色一變,這熟悉的話讓她記憶回籠,陡然記起太初九年秋末時候的一件事。
那日深夜,從來按時下值的今昭卻遲歸了。
歸來後回屋翻箱倒櫃了會,而後亦如現在一般,吩咐他們將屋門關緊,不許看不許聽,甚至不許問她所做什麼。
而第二日清早,就傳來宮裡皇帝駕崩的訊息。
陳母回了神,捂著砰砰亂跳的胸口,連撫幾下後就當機立斷將屋門啪的闔上,擋住稚魚他們好奇的目光。
“聽今昭的話,別看,都做自己的事去!”
陳今昭來到院子西南角,估摸了下方位,就揚起鋤頭先將青石磚給掘開。將幾塊青石磚搬遠,接著她就開始刨地,片刻不敢停,胳膊痠痛的實在抬不起時方會歇會,再繼續邊罵鹿衡玉邊用力創。隨著時間的推移,刨出的土跟石塊在她周圍堆成了土丘。
直到掘地五尺、鋤頭碰觸到木質硬物時,她才滿頭大汗的扔了鋤頭,虛脫了般癱坐在土坑裡。也不敢歇息太久,稍緩過來她就急切的去扒拉硬物周圍的土,直至一鼓作氣將那方形梨花木盒子給扒出來。
抱著盒子爬出了土坑,她抬著痠痛的胳膊,將沾泥的雙手在身上胡亂擦了又擦,這才小心翼翼的開啟盒蓋。
經年累月下,梨花木盒子上的紋理已經模煳不清,但裡面卻儲存完好。撥開層層油布,再剝去層層油紙,最終一卷明黃色絹帛清晰映入她眼眸。
這一刻,記憶如潮,紛湧至她腦海中。
至此刻她都不明白,平帝臨終前一夜,為何秘密召她入宮、又為何平白無故的給她所謂的保命聖旨。
猶記當時他已油盡燈枯,青白枯瘦的手探出明黃色帷幔,手裡的明黃絹帛徑直指向她。
“拿著。”他說話已氣若游絲,卻依舊不失慈和,“來日交給新帝,或能保你一命。”
留她這句莫名的話後,他甚至都未再多說什麼,直接令人秘密送她出宮。
那夜起,很長一段時間她都誠惶誠恐。
她實在不明白,她何德何能,能得平帝如此看重?
自太初七年入朝為官,至太初九年平帝駕崩,兩年多的時間裡,她沒有絲毫感到平帝對她有青眼相加之意,甚至兩人的接觸也寥寥無幾。作為微末小官,她連上朝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直面聖駕。僅多也只是年節時候,隨百官一道朝他跪地磕個頭而已。
為官的那兩年來,無論政績或論君臣情誼,她都不覺得自己哪處能得對方看重,足以令他在臨終之際單獨授予她保命聖旨。
百思不得其解下,她甚至懷疑他給錯了,又甚至懷疑所謂保命聖旨的真實性。她怕其中藏著不為她所知的陰謀,怕這道聖旨非保命而是催命。
曾經她也動過一絲開啟聖旨觀看的念頭,但很快就被她打消了。聖旨是用紅漆封口,其上有特殊的紋路,開啟後很難復原。一旦她動了這紅漆,就是動了皇家禁忌,來日聖旨問世,她這挑戰皇權的舉動,無疑要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陳今昭神色複雜的看著那明黃絹帛。
她原本以為,這絹帛會被永遠封存於地底,沒成想還真有問世的一日。
為在她看來,平帝口中的新帝是指前太子。
自太子薨後,她就覺得這卷聖旨,應已沒了大作用。
只是內心到底還存著絲僥倖。或許呢,或許裡面藏著對當權者有用的資訊,足矣媲美丹書鐵券的保命作用。
雖然每當有這個想法時,腦中總會冒出句警醒的話:何不想想,爾何德何能,值得平帝臨終前大費周章的替你謀劃?
但人走投無路下,便也只有這最後一條路了。哪怕知道這路可能並非所想的那般安穩。
甩開腦中的這些雜緒,她撿起裡面那層乾淨的油布,將絹帛包裹起來揣在懷裡,就起身走向堂屋那叫開了門。
回了耳房,她翻找出壓箱底的兩本策論,一併揣入懷裡後就衝出了家門。策論是她為官這些年,針對朝廷積弊,鉤玄提要,反覆推敲,終寫成的革故鼎新之策。若在平帝朝那會,她自不會拿出來,因為那時官場黑暗不見天光,但如今攝政王臨朝,她看出了對方力壓群臣的魄力,也見到對方的重才之舉,這方敢將此策問世。
當然,此番也主要是怕平帝坑她,不得已要做兩手準備。
萬一那絹帛當真非保命而是催命,好歹讓宮裡那位看在策論的份上,別一怒之下當場砍了她。
揣著策論與絹帛,她上馬揮鞭,直奔宮中。
上書房外,劉順候在殿門口翹首以望。
遠遠聽見馬蹄聲,他當即精神一震,急急放眼觀去,就見宮中馳道上一人駕馬,東倒西歪的顛簸而來。
馬停在上書房前,重重打了個響噴。
陳今昭滑下馬背,趔趄扶柱,俯身無聲乾嘔了兩聲。
這馬氣性太大,可能是嫌她駕馬方式不對,一路上又故意踩坑又是重重起跳,差點沒將她膽汁都顛出來。
“殿下呢,殿下在嗎?”
稍緩過來,她忙逮著劉順趕緊問。
此刻她墨玉冠歪斜,髮絲凌亂,官袍沾泥,面上也蹭著溼泥,渾身盡透著狼狽
勁。
劉順目瞪口呆,不明白她到底是幹什麼去了。
“在呢。”他很快回了神,忙朝殿內示意,“您直接進去便是。”
陳今昭謝過,揣著懷中物就急三火四進了殿。
殿內御前之人抬眸望去,還以為見到了只剛從泥沙堆裡打滾歸來的狸奴。但見其髮髻歪斜著還沾著草屑,渾身官袍褶皺又髒亂的不成樣,下襬處更是,每一走還掉些泥渣子,在光可鑑人的金玉地磚上異常醒目。
偏對方還不自知,腳步匆匆地疾朝他而來,面頰還剮蹭著幾道泥痕,凌亂散在頰邊的髮絲隨其唿吸微微顫動,瞧起來狼狽又滑稽。
陳今昭疾奔至御前停步,躬身行禮,然後就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卷油布,層層開啟,將最裡層之物小心翼翼呈遞上去。
姬寅禮的眸光不著痕跡的自她面上收回,伸手拿起絹帛。
明黃絹帛看起來有些年頭,顏色有些陳舊,纏裹的絲絛也褪了色,但總體儲存還算完好。其上封漆完整,紋路嚴絲合縫,沒有人為開啟的痕跡。
他不動聲色的打量番後,拇指壓在封緘的紅漆處幾息,終是用力揭開,拂開纏裹的絲絛,徐徐展開塵封已久的明黃絹帛。
趁著案前那人低眉垂目看信的時候,陳今昭悄悄的將兩本策論放在案角,而後縮了手腳屏息靜立著,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殿內靜的出奇。
案前之人自展開絹帛就再沒了舉動,陳今昭也只得按捺著焦灼等待著,內心七上八下,不知這份絹帛是否如平帝所言,是她的免死金牌。
等待的時間是極為漫長的,此間寸陰,於她都是煎熬。
姬寅禮目光落在御筆硃砂的絹面上。
筆鋒藏而不露,或許是病中緣故,筆力略失力道,幾處字跡淡而無力。但確是平帝的御筆親書。
他的目光掃過,“持身以正,忠心可鑑““若遇危難,持絹可面聖““凡卿所犯之過,皆可赦宥““姬家後世子孫,當予以寬貸“等寬赦之語句。中規中矩,似乎的確是贈人的保命聖旨。
他視線始終不離聖旨分毫,五指無節奏的輕叩案面。
叩擊聲不重,在異常安靜的殿內卻彷彿錘子般,重重擊在她耳膜上,讓她心慌意亂。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叩擊聲停止。他朝她面上掃去一眼,“平帝贈你的?”
聽他終於發問,且聲音還算平穩,陳今昭當即稍緩心神回道,“是的殿下,是當年平帝駕崩前宣我過去,親手將聖旨贈予臣的。”
姬寅禮的鳳眸似漾開輕嘲,“平帝臨朝時,你有何功?”
陳今昭剎那啞了聲。
“說說看,當時他還說了什麼?”
“平帝只說,讓臣來日交付新帝,或可保我一命。”
“看來他待你不薄啊,駕崩前還記掛著你。”
“不,沒……回殿下,其實臣亦不知平帝為何會厚待於臣。臣,臣為官那兩年,並無建樹,平日也不受平帝召見,面聖之機更是寥寥無幾……臣實在惶恐。”
姬寅禮情緒難辨的在她面上落上幾息,便推案而起,大步朝內寢走去,披黑甲的巍然背影沒入黑暗中。
“你先出去。還有,下回若再帶泥帶土的,就別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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