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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人的步子驟然停在窗前十幾步遠處。

陳今昭隨之止步,忙再次持笏躬身,“殿下,請聽臣一言,國朝正值用人之際,與其殺之枉費才,何不留其戴罪立功、以報王恩?臣願以烏紗帽擔保,經此一事,他與世家必是不死不休,正與殿下欲行的政策相合,或能做殿下的急先鋒!”

行走間鐵甲的鏗鏘聲再起,前面之人停在了窗前,一把推開了福扇窗。

外面的秋風吹了進來,帶來了些清涼,卻吹不散陳今昭心中的焦灼。

她再次趨步跟了上來,深深作揖,“臣此後亦願效忠殿下,唯殿下馬首是瞻,替殿下出謀劃策。”

似聽到了極為好笑的事情,他笑了下,偏眸看過來。

“你說說看。”

“臣私以為,殿下蕩平八王之亂、定鼎皇都之安,功蓋寰宇,理當承大統。臣雖駑鈍,卻也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輔弼殿下正位宸極!”

陳今昭手指抓緊笏板,眼眸朝下盯著金玉石磚的紋路,“如今殿下威德已隆,唯缺天時人和。微臣不才,有一拙策,願獻殿下。”

姬寅禮無聲看著她。

她低著雙眸,繼續將話說完,“幼主臨朝,全仗殿下鼎力扶持。殿下既為皇叔,又擔託孤重任,與聖上情誼殊深。臣竊以為,殿下或可封皇父攝政王。”

來日幼主退位,他登頂至尊時,便能名正言順許多。

她還有句話未說的是,既然湘王檄文佈告天下,天下人皆知其叔嫂暗通之事那他何不將事情坐實了,轉暗為明,讓太后下嫁於他。如此一來,他日後登基就更能名正言順了。

至於名聲如何挽回,相信他身邊不乏為此出謀劃策的人。

譬如她亦有一策,或可由平帝來當惡人,向天下百姓編一曲橫刀奪愛的戲碼。計策雖粗淺,卻應也能在民間為他稍稍挽回些名聲。

她的話雖只落了一半,但聽者又如何不能聞弦知雅意。

姬寅禮低聲笑了起來,可視著她的眸光卻寒意懾人,那股威壓似要生生將她的嵴背壓彎三分。

“當真是好計。士別三日,你也著實令孤刮目相看。”

他嗓音低沉的笑道,抬手凌空點點她,“你還是做你的直臣罷,陰詭之計,不適合你。”面上的笑緩慢收攏,漆黑的鳳眸不帶任何溫度,“況且,孤亦不缺兒子。”

語罷,收回眸光,疾步朝御案處走去。他踏步的聲響沉雷般,伴隨著甲冑相擊聲,銳響似重重擊在她緊繃的心絃上。

感受到這些聲響中似乎挾裹著的怒意,陳今昭這方恍然驚覺到,或許她剛才那番話說的不對,惹對方不悅生怒了。

後背驟然泛起了冷汗,顧不上去想具體緣由,她趕忙抓著笏直起身又追上去。

不敢再提上個話題,她趕忙補救道,“殿下,天下世家壟斷國朝經濟命脈,一靠田一靠紡織業,臣還另有兩計,或可解殿下之憂!”

她知道在江南的稅收無法正常收取後,這一年的國庫已經是空虛之態,賑災、打仗等要用的銀兩,都是西北之地反哺過來。但天下何其大也,只一地反哺九州,遲早一日,西北也要被重重拖垮。

於經濟一道上,要與天下世家進行博弈,任重而道遠。

但若能釜底抽薪,從田地與紡織兩項精準打擊,或許可直取要害,打斷世家對經濟的壟斷。

她先提了紡織業,提出或可改進紡織機,打斷世家的技術壟斷。雖她對紡織機並無研究,也暫無改進之策,但不妨礙她提出這一策略。

在這個朝代,布匹是可等同於銀錢來用的。只要有增大產能的新型紡織機問世,官府就能降低成本,增大產量,從而能增加與世家博弈的競爭力,繼而加強對紡織業的管控。

姬寅禮不作聲的聽著,沒有表態,只在案前倒滿涼茶,端碗飲盡。

“臣曾聽聞,在嶺南一代曾有人研究出了水轉大紡車,但不知是因產能效率問題抑或為人阻止等情況,並未在南方一帶流行開來,這水轉紡車也很快銷聲匿跡。臣請命負責探查此事,或可尋得一二契機,再造新型紡車!”

她又接著說起新型紡車會給國朝帶來的機遇,會打破世家堅固的產業平衡,給官府可趁之機。

等說完了紡織一道,她稍作停頓,沒有接著說田地之事。

現在國朝實行的是人頭稅,可以給世家鑽的空子太多了。尤其是在災荒年間百姓無力交稅之際,世家大族就可用低價收攏田地,大肆圈地。而國朝的不抑兼併的政策,就愈發加劇了世家對土地的集中。

想要打破這種局面,就只有從政策上下手。

根據她前世看的一些史學資料,她完全可以提出“攤丁入畝“及“官紳一體納糧“的政策,但關鍵是,她不知該不該提。

一是因為如今國朝不穩,不宜行新政。

二是因為新政會直接撅了世家的根基,她也怕死。

姬寅禮瞥了眼垂眸咬唇不語的人,淡聲,“說完就出去。”

從他的語氣中,陳今昭依舊沒聽出有緩和的餘地。

一顆心下沉到谷底,在幾番糾結過後,她到底還是決定開口。都走到這一步了,要她就此放棄也不甘心。她亦告訴自己只是提個建議罷了,對方採不採納另說,即便是施行新政,或許也是等國朝穩定了許久之後罷。

何況,她也並未正式呈本上奏。

“殿下,臣私以為本朝關於田賦的人頭稅有弊端,或可施行新策……”

話未盡,她只覺天旋地轉,手裡的笏板啪嗒落地。

等她反應過來時,整個人已被人掐了頸子,強按在御案。

“給孤閉嘴。”掌腹箍著她脖頸,姬寅禮俯身視著她,眸色抑著沉怒,“知不知,自古以來,變法首倡者是用來祭天的。陳今昭,你還真敢提!”

陳今昭仰面看著他沉厲的面色,眸帶驚慌。

姬寅禮沉目盯著她,嗓音晦沉而悠慢,“我不是讓你離遠些嗎,你怎麼還敢湊上來?可是在賭我不敢對你行至最後?”

他掌腹的力道驟緊後稍送,視著對方急促喘息之態,眸色晦暗。盯視她許久,他手掌的力道方在對方驚恐的眸色中,慢慢鬆懈。看著他甫一鬆開禁錮,對方就迫不及待沿案邊急退的模樣,他可有可無的笑了下,又倒杯涼茶飲盡。

“殿下……

“閉上嘴,然後自行離開。”端碗的動作稍頓,見對方頹喪立在原地卻不肯離開,他平緩發問,“自古行軍前有犒軍一說,你留下是要犒勞孤嗎?”

陳今昭面色幾經變換,閉了閉眼,到底還是抬了手。

“敢問殿下,您幾時出殿?臣家中有一物,欲呈殿下。”

“何物。”

“平帝之物。”

姬寅禮倏地轉頭。這一刻,冰冷眸光與鐵甲寒光,盡數射向她。

陳今昭咬牙忍著,低眸承受著威壓。

飲盡涼茶,茶碗重重擱在案上。

“等你半個時辰。”他平靜的語氣中似挾著暗潮洶湧,“陳今昭,半個時辰內,帶著東西來見孤。”

第86章

陳今昭甫一出殿,就對著殿外的劉順急急下拜。

“大監救我!”

劉順嚇得魂飛,差點撲倒。

“您您、您這……

“大監,請借匹馬給我!我急欲回家取物,呈給殿下!”

劉順勐拍下胸口重咳聲,對方這大喘氣的差點沒嚇死他。

剛見對方這副似奔逃的架勢,又上來就朝他求救,駭得他差點以為,是對方急病亂投醫,要懇求他這奴才狗膽包天的去做攝政王的主。

真是差點沒將他當場嚇走!

“使不得使不得,您快起來。”他顧不上擦腦門上的汗,趕緊去虛扶,面上有些為難之色,“可是這宮中不得騎馬……”

陳今昭當即掏出令牌。

劉順一瞧,那就沒事了。

“要不要奴才給您備輛馬車?”

“謝大監體諒,不過不必了,給我匹馬便成。”

馬車太慢了,她怕時間上來不及。

沒過多時,一宮監牽著匹鬃毛黑亮的高大駿馬過來。

陳今昭謝過後就硬著頭皮踩蹬上馬,直接一揮鞭子,走宮中馳道,駕馬出宮。

劉順見在馬背上僵直遠去的背影,牙痛的嘶吸氣,這會才恍然記起,對方好似是不擅馬術啊。

急招唿兩個健壯的宮監,令他們也趕緊駕馬在後頭跟著。

待陳今昭終於駕馬回了永寧衚衕,已累得滿頭是汗。

將馬胡亂的栓在院前,她進了院子連招唿都來不及打,兀自衝進了雜物間,翻箱倒櫃的找出把還算鋒利的鋤頭,扛著就往院子西處的角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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