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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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一身孔雀藍的斗篷,那般耀目的顏色非但壓不住她皎貌半分,反倒將她姿容襯的更勝一籌。兜帽邊緣綴著雪白的兔毛,細密柔軟的絨毛攏著她那張姣容,乾淨瑩潤,好似雲破月來,皎月生輝。
握著筆桿的手驟然用力,幾近失了力道。
他目光死死將人攫住,抬起筆桿指向她,喑啞的嗓音裡挾著幾分沉怒,“你今夜是來勾引孤的?”
陳今昭朝他跪下,苦笑道,“不,罪臣今夜是來向殿下請罪的。”
“你有何罪?”
“罪臣,犯了欺君之罪,罪不容赦,罪該萬死。”
她說著就拉開了細帶,解開了外披的那件孔雀藍斗篷。
擱置一旁後,她並未停下動作,在摘了頭上的官帽之後,又顫著手指去解身上的官袍。
眼見她開始寬衣解帶,姬寅禮閉眸深吸口氣,勐地將手裡筆擲向案面。
“陳今昭!你將衣裳給我穿上!”
陳今昭置若罔聞,直至將官服褪下,這才著了身素色的中衣伏地叩首。
“罪臣欺瞞了殿下!罪臣……實為女子!”
她低語哽聲道,“以釵裙之身竊居朝堂,實乃滔天大罪,罪無可赦!罪臣不敢乞殿下寬恕,惟願殿下能看在罪臣入朝以來鞠躬盡瘁的份上,只降罪臣一人,饒恕親朋一命。懇請殿下開恩,罪臣不勝感激!”
第96章
殿內在很長一段時間的死寂後,突然響起撫掌發笑聲。
“卿欲與孤論君臣乎?好,好!”姬寅禮推案起身,俯視戟指她,不怒反笑,“欺君大罪,按國朝律法當夷三族,豈是你一人伏誅就能謝天下的?不過念你多年為官,勤勉任事,便法外開恩,只誅你滿門罷!”
說著就要抬步往外走,“來人,去宣文武百官至宣治門前,今日孤要懲治大逆不道之臣,以儆效尤!另派禁衛軍速去永寧衚衕……”
“殿下!”陳今昭一把環抱住他的雙腿,哭道,“剛是我說的不對,殿下不要生氣!請殿下看在你我之間的情分上,饒恕我這回罷!”
“我們之間還有情分?”
“有的,有的!往昔吾二人親密無間,豈是簡單君臣二字可盡述?”
姬寅禮餘怒未消,卻重新落回了座。
陳今昭伏他膝上痛哭,嵴骨輕顫不止。
剛被宣進來的劉順,餘光瞥見殿內情形,就趕緊退了出去,關好殿門。至於殿下剛才的命聲,他當然按下不表,自不會傻到真去召集文武百官、去永寧衚衕逮人。
“你騙的我好苦啊,陳今昭!”她的眼淚洇溼了他綢褲,浸透進他的膝頭,灼熱如焚。他的掌腹撫在她的腦後,一下又一下,“你安敢如此欺吾。”
“不是的,我從未想過欺瞞任何一人,只是世情逼著我只能如此!”她眼淚止不住的流,語不成聲,“八歲那年隆冬,兄長染病意外去後,體弱的父親也一病不起,沒過幾日就隨兄長去了。家中沒了頂門立戶之人,年輕寡婦與兩幼女的下場可想而知!我沒辦法啊殿下,我只能撐起門戶,否則等待我們母女三人的,只會是被族人瓜分財產後,再被牽羊似的牽往各處發賣的淒涼下場。”
那年大雪封山,整個陳家天塌了一般。
她的母親瘋了,冒風冒雪的往山上跑,要求佛求神的去救屋內兩個屍身僵硬的人。她跟在後面邊追邊哭,只覺漫天風雪好似沒個停歇的時候,冰寒刺骨的煳在人眼上,讓她連路都看不清。
那日哭倒在雪地裡時,她甚至想著,或許母女三個就這般去了也好,否則來日之下場恐比此番慘上千百倍。
宋家自她外祖父母去後,就無人能頂起門戶了,兩個舅舅一人好賭成性、一人貪財懦弱,投奔他們二人,恐她們的下場也好不到哪去。
而陳家那些族人也多非良善之輩,父兄在時,面上還能有幾分香火情,可一旦頂門戶的人不在了,利益驅使著他們必會如聞血腥而來的鬣狗一般,將她們母女三人分食殆盡。
所以,她只能代替胞兄頂起門戶。只能如此,別無選擇。
姬寅禮偏過臉重重喘口氣,緩緩胸臆間的痠痛悒悶之情。
他想起了去烏成縣調查到的事情。
她在烏成縣名氣很大,鄉里眾人無人不讚其賢一一年少侍奉瘋癲寡母,撫育稚齡幼妹,孝友兼修;及長才學出眾,少年英才,品行高潔,實為方圓百里之翹楚。
鄉里都誇她是懂事的好後生,誇其賢,贊其德,可這懂事的背後,卻是她用稚嫩的肩膀,挑起了整個家的重擔。
無人知其苦,無人曉其累,甚至連眾人的讚語都是頌其兄之名。
他心中有種說不出的絞痛之感。
不免又想起了那日在江南青樓紅館,見到的那兩形容單薄的小姑娘。若是她沒能頂替她兄長身份的話,那她如今會不會也落得那般的下場?
他不敢想。
不敢想她任人打罵、任人欺凌的場景,也不敢想她會如何惶恐的被推到權貴面前,伺候那些衣冠禽獸。
她這般貌美、濯濯如皎月,那些癖好怪異的禽獸,會如何獸性大發,會如何肆意糟踐她,凌辱她,都可想而知!
這般的念頭便是堪堪一想,都能讓他目眥欲裂,痛極,恨極!
更讓他不敢想的是,那般,他們二人或許一輩子都遇不見。她那般的身份,甚至都送不到他面前來。更多的可能是,他們二人不會有任何交集,她會在無人知的角落,被欺凌被打被罵被糟踐,再被喂幾次藥,而後年紀輕輕就早早去了,而他依舊高坐明殿,對此全無所知,自始至終都不知世間還有這般一個人。
如斯一想,只覺血液逆流,胸口都似被撕扯成了兩瓣。
“若你怕的是身份敗露,你這欺君之事見罪於天,那吾今日給你明話:汝之罪過,孤已洞悉,今降恩旨,免汝之罪,今後不復追究。”
見他此話一出,對方倏地抬起臉看他,那滿面淚光的堪憐模樣,看得他只覺心疼都來不及,連重話都不忍說,又焉能忍心苛責降罪。
“既恕你無罪,便不會朝令夕改,你可以將心安心放回肚中,此後不必再誠惶誠恐。”他抬掌撫她面上的淚,柔緩了聲,“把淚收收,我見不得你這模樣。”
“謝殿下!殿下恩比再造,您大恩大德,臣永生難忘!”
陳今昭感激涕零的說著,就要給他磕頭道謝,卻被他一把攥了胳膊半提了起來。
“陳今昭!”姬寅禮鉗制著她胳膊,俯身逼近,鳳眸視著她一字一句,“不是臣。陳今昭,你非臣!你應明白我的意思,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
“殿下,臣……”
“再說一遍你非臣!孤更願意聽你,自稱臣妾!”
寢殿內一下子無聲無息。
見她仰面怔忡在那,姬寅禮鬆開了鉗制,轉而伸手去撫她濡溼的鬢角,語重心長道,“你可知,我甚憐你。知你的不由己,疼惜你的艱難不易。曾經你頂替兄長之名是不得已,但如今你已然有了倚靠,不必再如斯辛苦。陳今昭,你可以做回自己,不必再替旁人而活。”
“不,不是的,殿下。”短暫的怔忡過後,陳今昭望著他搖頭,沒有遲疑,“縱是昔年是頂替著兄長之名而活,但十多年下來,陳今昭三字已經刻進我骨血裡,再難割捨開來。”
“你是又犯煳塗了!陳今昭與陳今朝縱是喚聲相同,然不同的二字。你非昭若日月的昭,而是朝朝暮暮的朝!”
但昭與朝總歸是截
“殿下錯了,昭若日月是我,朝朝暮暮亦是我。”
“悖論!陳今昭你問問自己,捫心自問一番,這些年你是不是隻活了日月之昭?朝陽之朝呢,你替她活過嗎?”
“活過,我活過。”她兩眸含淚的看著他,回的話卻斬釘截鐵,“夜深人靜的時候,就是朝陽活著的時候。我活過的,殿下。”
姬寅禮勐地閉了眼,這樣的她太令他心疼。
“自打兄長離去、我頂替他的名字那刻起,就註定了此後的我,勢必要活兩個人的。殿下執意將兩者分開,那便是要我持刀將自身的骨與血從中分開,這是要我的半條命。”
她伸手去拉他的袖管,仰眸淚眼汪汪的看他,“殿下,只要您允我別棄了這層身份,我什麼都可以依您的。”
姬寅禮倏地睜眼,勐一拂袖,漆黑的鳳眸乍然浮現驚怒與憐痛,抬手發恨的戟指她,“好一個忍辱負重!陳今昭你將孤當做何人,你又將自己置於何地!孤在你眼裡難道就如斯不堪,與那種輕浮浪蕩子無異!你太令我失望了!你退下,孤不想見你!”
“不是的殿下……”
“退下!退下!”
眼見他要起身拂袖而走,陳今昭眼疾手快的抱緊他雙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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