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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知該如何說。”

“不必避諱什麼,你隨意說。”

靜默稍許過後,陳今昭手抵胸口深喘幾口氣,到底沒忍住開了口。

或許她真的是快要憋瘋了,即便知道面前之人並非尚佳的傾訴物件,還是忍不住去想,與他說說也無妨,反正她的女兒身在面前也暴露了、她家的事他亦知曉,就算與他說說又何妨。

索性就敞開了些心扉,將她不為人知的苦悶低低道出。

“父兄去的那年,稚魚不過三歲,正是不知事的年紀。家中母親受了打擊,又成了那般模樣,所以小妹她幾乎是由我一手撫養長大。與其說我養妹妹,倒不如說,我亦在養女……

她陷入了回憶中,說起了稚魚小時候如何可愛,活潑,又調皮,鬧騰,說她鄰里都笑她陳家是養了個皮猴,但她覺得姑娘家為何一定要嫻淑貞靜,只要有她在一日,她的妹妹想怎麼活,就怎麼活。

他沒有打斷她,靜聽著對方講述著,如何將三歲的稚童,一點點拉扯到大。她的話語很凌亂,一會說著她的妹妹稚魚,一會卻又說起她行走在外這些年裡,見到的種種薄情漢辜負妻子的事。

這些事好像印刻在她頭腦深處,每一件她都能說得很詳盡,哪怕過去了這麼多年,那些女子每個人最後的淒涼結局,她仍能一一清楚道來。

“……實不敢賭那萬分之一,所以我想給她找個歸宿。我親手養大的妹妹,若來日折在旁人手中,我要悔死,要恨極,會瘋的。”她眸光顫動,“對她我別無所求,只想她好好的,快樂的活在我面前。”

姬寅禮抱過她的肩,輕撫,“那你覺得,什麼是好歸宿?”

陳今昭被他攬入懷中,額頭抵靠著他溫熱堅實的軀膛,閉著雙眸悶聲開口,“我不知該如何給殿下形容我的惶恐焦灼,對於稚魚我總是存著怕,怕她離了我的眼,受人磋磨,受人欺負。我實不敢讓她落入旁人手裡,左思右想,最穩妥的做法就是替她招婿。但……卻非她所願。”

她艱澀的說起今日在家中的事,說了稚魚與陳母的想法。

“但她們與我的想法,卻背道而馳。殿下,我,很彷徨。”

姬寅禮感受著她的茫然,苦悶,頹喪,失魂,就像是陷入迷途中,找不到歸路的麋鹿。

這樣的她,讓他的心都軟了下來。

抱著她顫慄不已的背嵴撫著,他不知何滋味的嘆口氣,“你想過沒有,為何你就非要認定,招婿是最佳之選。”

陳今昭張口欲說招婿的種種好處,可倏地怔住。

“陳今昭,你仔細再想想,這是為何。”

她的手指無意識攥緊了他胸前的衣襟。為何,為何呢。

“我不知,是啊我不知,其實誰能武斷而定,這便是最優之選……”她喃喃,“可是,只要想到小妹嫁到陌生的旁人家,在我完全看不見的地方,可能過得不好,我就有很深的惶恐焦躁感,控制不住的去想她是不是受人磋磨,欺負,哭著喊我去救她。我怕啊殿下,是真怕。”

姬寅禮腦中浮起幾個字,由愛故生怖。

她對她那妹妹太在意了,在意到失去了判斷、理智、乃至分寸。

他心裡有些不甚舒服,但更多的是對她的疼惜。

憐她幼年就要將所有責任背在身上,仰仗不了旁人,只能咬牙一步步前行。沒人能替她出主意,她只能步步摸索著前行,由她噼開前路的荊棘,引著身後家人安全的走過。所以長年累月下來,她習慣了掌舵家中的方向,一旦有所偏離,便會彷徨不安,唯恐走的是條歧路。

她的不安感太重了。

陳今昭似被他那句話當頭棒喝,這會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中。她忍不住想,是不是因為她怕,所以就無形中將這種怕強加在稚魚身上。她甚至在想,她以前世女性的角度來看當朝婚嫁的問題,當真是對的嗎?她又如何能保證她的決定就是對的!

“殿下,你說,我是不是錯了?”

她一時心亂如麻,整個人都混亂起來。

姬寅禮乾脆扣住她腰身,將她提抱到膝上,平聲道,“非是對錯的問題,而是你對她太在意了。”

“可她是我妹妹……”

“她也只是你妹妹而已!”他加重了語氣,頃刻又闔眸斂了情緒,“日子怎麼過,是她自己的選擇,你替代不了她。”

在她發怔的時候,他又問了句,“知不知,你對你妹妹,在意的著實過分。告訴我,為何會這般。”

似霹雷入耳,噼開了她周身的迷霧。

這個問題她從未深想過,但她卻知道答案。

“殿下,我每每視稚魚,總覺得今朝也活著……”

姬寅禮怔住。他感受到溫熱的溼潤透過薄薄的綢緞衣料傳入肌理,似要熨燙進他的胸口深處。

他張口欲說些什麼,喉嚨卻如火灼,燒得乾涸灼痛。

“養她,又何嘗不是在養今朝,我想著,陳今昭沒法自由自在的活,但稚魚可以。她可以隨心所欲,於這世間,她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此生我護著她,讓她不必向人強顏歡笑,不必受人磋磨欺凌……”

她語不成音。某種程度上來說,她視稚魚為今朝的延續,亦是前世的她的延續。看著稚魚,何止覺得是今朝尚在,她亦覺得前世的她也尚在。

所以,她才會在得知稚魚那般的想法時,會如此彷徨震驚,失魂喪魄。畢竟,她是那般期望著稚魚能在桎梏的朝代中活出自我,望她能隨心所欲,向陽而生。

姬寅禮低聲問,“那你想做回今朝嗎?”

“不想。”她回道,“我做慣了昭如日月,做不來今朝的。”

“那就將期許從旁人身上收回,做好你自己,陳今昭。”

攥他衣襟的指尖泛白,她於他懷中流淚點頭。

是的,今朝是今朝,稚魚是稚魚,誰也替代不了誰。

姬寅禮容她哭了會,待她哭聲漸歇,情緒漸緩下來,方朝外吩咐了聲。

殿門開啟,宮人端著金盆巾帕進來,劉順親捧了碗醒酒湯,趨近座前躬身將碗放置案面。

姬寅禮接過溼帕給她擦了淚痕遍佈的臉,待宮人退下後,就低緩了聲道,“為父為兄,為母為姐,還有為子為女,太多角色,你喘得過氣嗎?你讓自己揹負的過多了,你對陳今昭,太過苛刻。”

掩住胸臆間的煩悶,他儘量平緩著語氣,語重心長道,“你總想事事周全,殊不知,越想事事圓滿如意,最後結果卻往往適得其反。你該卸擔了從旁人的角色中抽離出來,他們有自己的路走。而你,陳今昭,最周全的是自己的人生。”

“你要活自己,陳今昭。”

彷如撥雲見日,靈臺剎那清明。

姬寅禮見她有所震動,微張著唇失神陷入沉思中,便也不再出言,伸手拿起桌上的湯碗,握著湯匙攪動著裡面熱氣騰騰的醒酒湯。

舀過一杓,待涼些就遞送她唇齒間,見她無知無覺的吞嚥,他微不可查的揚了唇角。

一碗湯見底時,她方終於回了神。

“殿下,如果你有妹妹,你會如何做?”

她的聲音清朗明亮了許多。姬寅禮低眸看她,眼眸鼻間上殘留些紅,但面上卻不見了來時的無助、彷徨、頹喪與憋悶,取而代之的是撥開雲霧後的明朗。

此時的她,與從前隱隱有些不同了。

“我什麼都不會做,隨她去。頂多替她解決些後顧之憂。”回過神後,他回答得輕描淡寫,眼皮都未掀。將手裡空碗扔回桌上,他慢聲道,“又不是我摯愛妻子,何必時刻拴在眼皮子底下,事事操心,時時牽掛。”別人多看一眼,都想剮了他。

陳今昭張了嘴,半晌哦了聲,又把嘴巴閉上。

不過很快她就輾然一笑,眸光透著神采,“我明白了殿下。我能做的是引導是託舉,而不是替人擇路。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儘量減少後顧之憂,為她託底,給她預留條後路。

何等通透之人。他無不欣賞,又歡喜非常。

姬寅禮胸膛微微激盪,低眸看著她發亮璀璨的眸子,只覺珠輝玉麗,皓月都壓不住她的半分光彩。

“殿下,我瞧時辰不早,便回去罷,你也早些歇著。”

“嗯。”

淡應一聲,鬆開了圈她的臂膀,由著她下了地。

他隨之起身,等她收好桌上的玉鐲,就抬步與她一道朝殿外走去。

“外頭風大,殿下披件衣裳罷。”

“無妨。”

將近殿門處時,他突然出聲叫住了她。

“朝宴……”面對她疑惑的眼神,他沉眸遲疑片刻,還是緩聲吐息,“你家那,表妹,若有合適人選,就早些將她另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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