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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今昭未料到他突然會有此言,一時間詫在那。

不等她發問,姬寅禮就直截了當道,“你小妹之事,她瞞著你,你可有想過緣故?”

“應是聽從家中母親的吩咐……”

“錯了,她應是比誰都更希望你小妹外嫁出去。朝宴,她有異心,莫要久留她。”

看著青篷馬車消失在宮牆盡頭,他推開劉順遞來的鶴氅,轉身回了殿。

為何他如此篤定那麼孃的心思,因為由己推人,陳今昭待其妹妹的在意,連他心裡都不是滋味,更何況同在一個屋簷下、對她有著些陰暗心思的麼娘?

日日看著,焉能不煎熬?不生嫉,不生妒?

回家的一路上,陳今昭的靈臺是前所未有的清明,真真可謂是撥開雲霧見晴天。

她徹底想明白了。

其實自打父兄去世,她又意外覺醒前世記憶後,就陷入了巨大的迷障中。縱是她看似融入了這個朝代,但她骨子裡還是無法正視這個與她前世截然相反的封建時代,有意無意的處處迴避,逃避,不敢正面交接。

尤其是將所有人的責任扛在肩後,她更覺得四處皆是危機,哪怕如今身份問題已然解決了大半數,她仍覺自己身處刀戟叢林之中,依舊總想著龜縮起來,不敢朝外探分毫。

保身二字似沉重大山,牢牢壓她頭頂,逼她收斂了周身觸角,畏縮不前。以致她這些年,活的像任何人,唯獨不像自己。

他說的對,她確是對自己太過苛刻。

她既容旁人擇自己的路,為何就不能容她活出自己。

這一刻,籠罩在她周身的迷障越散越淡。

活到今日,沒有哪刻她的靈臺如此清明。

她是陳今昭,亦能活出陳今朝。

第105章

陳今昭到家的時候,陳家堂屋的燈還在微弱的亮著。

稚魚第一時間跑出來迎她,囁嚅著嘴唇,“哥。”

陳今昭拉著她一起進了屋,屋裡一家子人都在,麼娘也抱著熟睡的小呈安坐在椅子上等她。

家裡人侷促的看著她,皆是憔悴與不安。

“我想通了,稚魚外嫁的事,我同意了。”在她們驚喜看來的目光中,她揉揉稚魚的腦袋,“你想嫁個有本事的人,這沒錯,哥尊重你的想法。”

稚魚激動的抱住她胳膊:“哥!”

陳今昭話鋒一轉,“不過,若嫁入高門成為大家宗婦,卻不是簡單一句話的事。打明個起,你且開始跟我學管帳目罷,這還只是個開始,主持中饋、禮儀教化、人際往來以及家族中的產業經營等等,你都要學得盡善盡美。這些我日後會陸續請人來教,但你要從現在起就得開始為之做準備。”

又看向陳母與麼娘,“等來年京都各府邸家眷再送來宴請帖子,娘你們不必再推了,可以擇合適的宴會參加。畢竟,日後稚魚若真入了貴門府邸成了宗婦,作為姻親,人情往來少不了的,所以從現在就要籌備起來。至於相關應酬禮儀,以及京都各家府邸後宅錯綜複雜的情況,接下來我會請個精通這些的嬤嬤來教你們。”

眼見陳母不自信的抻抻衣服,陳今昭就安慰道,“沒什麼難的,就與娘你們在吳郡時候參加的宴會一樣。家裡的宮綢也不必再省著,給你們幾個多做些衣裳。”

時間不早了,她簡單說了些她的打算,安了她們的心,就讓早些睡了。

回了耳房,陳今昭對麼娘道,“京中青年才俊不少,麼娘,你與娘參加宴會時可多打聽著,看看有沒有與稚魚合適的。”

她同意託舉稚魚,不代表她看得上那羅行舟。

本來低著頭侷促難安的麼娘,聞聲剎那抬頭,翕動著嘴唇,急促著聲保證道,“表兄,我會的!你放心,我定與娘多打聽著,給小妹選個好人家!”

從來說話細如蚊蚋的她,此刻難得提高了聲,急促又急切。

陳今昭點頭,“我信你的,麼娘。”

麼娘卻當即惶愧無措,雙手慌亂的不知往哪放,“表兄,小妹的事,我……”

“不提那茬,過去了。”

清早起來,陳今昭伸了個懶腰,望望外頭依舊昏暗的天色,不由搖頭。雖昨個一夜好眠,清早起來也一掃疲憊,但這上朝的時辰著實太早,也不知何時能改改這制度。

一家人圍坐桌前,說說笑笑的用膳,一如從前。

陳母等人見她精神奕奕,心情甚佳似更勝以往,並未因昨日之事而情緒低落,不由都開懷起來。

宣治殿內,隨著執事內監的高唱聲,朝議開始。

禮部尚書先行出列:“來年春闈在即,臣等已將新增改科場條例編纂成冊,恭請殿下御覽。”

內監接過奏章,小步匆匆上階,呈遞寶座前。

寶座之人翻過,“來年應試人數如何?貢院號舍可又修繕妥當?”

國子監祭酒與工部左侍郎分別出列。

“回稟殿下,應試學子已經陸續進京,人數較之去年增了一成。臣請增派巡綽官維持場規,以防代考、夾帶等客場舞弊。”

“貢院號舍已經修繕完畢,臣請派員查驗。”

“准奏。”闔上奏章,攝政王望向眾臣,“科舉取士乃國之根本,孤還是那句,膽敢伸手舞弊者,一經查出,一律嚴辦!望諸卿共勉。”

記起今歲春闈時候的腥風血雨,殿內氣氛為之一肅。

文武大臣紛紛持芴躬身:“臣等謹記!”

接下來,又有大臣出列奏議,或是太常寺卿上奏祭祀事宜,或是欽天監正奏報天象事宜等等。

在大理寺丞奏報完田產糾紛案後,戶部右侍郎出列。

“殿下,今歲澶州、睢陽兩地遭遇澇災,臣請減免受災兩地農稅三成。另,來年春耕在即,臣請工部調撥農具兩千套,分發各州縣。”

“准奏。”

戶部右侍郎正欲回列,就聽得佇列後面位置傳來清朗的聲音。

“臣有本奏。”

寶座上的人以及文武大臣的目光,剎那齊齊看了過去。

陳今昭持本出列,聲音清晰的朗聲道:“啟奏殿下,今歲春耕時節,臣等在京郊試用新式農具,收成較往年增了一成餘。現已在周邊州縣試行推廣,其中兩地具報效率顯著提升,餘者尚在觀測。此乃詳實資料,恭請御覽。”

雙手將奏本呈遞給內監,她持笏繼續又道,“臣請旨,將新式農具撥給戶部,派發各州縣,以利天下農耕。另,臣請派遣屯田司十位精通農事官員,攜帶新式農具前往受災兩地,督導當地農事。”

殿內空寂了幾息的時間。

大抵都在震驚於,平日隱形似的人,如何突然吭聲了。見其當眾持本上奏,這還當真是頭一回。

寶座之人翻過奏摺,眼眸低垂的在那清雋字跡上游移而過。須臾,掀眸直直定向出列之人,凝視兩息。

“准奏。”

回了佇列,陳今昭胸腔裡的心仍在砰砰跳個不停。

首回出列奏議,在威嚴肅穆的金鑾殿內,在群臣百官的萬眾矚目中,發表自己的提議,她難免緊張到後背出汗。

但立於朝堂之上,陳策得允之後,那種居廟堂得以用她微薄之力為黎民解憂的成就感,充斥著她的內心,讓她無比雀躍與歡喜。

散朝後,她感到緩行面前之人的目光時,未抬眸,只抿唇微微一笑。那人腳步微頓,隨即走出了宣治殿。

工部右侍郎離開前勉勵她兩句。

上朝前,陳今昭自是與他透過氣了,所以他便也不會覺得對方是僭越上奏。只覺這踏實肯幹的屬下,不再一味悶頭苦幹是好事,朝議中肯發表聲音,也能給工部在朝堂上添一分力度。

陳今昭不等阿塔海離開,就趕緊叫住了他。

阿塔海見到她還有些不自在,也不知要說些什麼,就臉撇向旁處,僵硬杵那。

“阿塔海,今個下值後,你有旁的事嗎?”

“陳,你,啥事?”

陳今昭衝他一笑:“沒啥事,我在清風樓做東,想請你喝酒去。”

“啥?!”他指著自個鼻子,瞪大了眼,“你請我喝酒?”

“就是請你啊,你要沒啥事的話,那這事就說定了啊。”

在他目瞪口呆,尚未從震驚中回神前,她拱手衝他行禮告辭,“海兄,酉時清風樓前,不見不散。”

阿塔海張大了嘴。

海、海兄?!

陳今昭整整衣襟,剛要雄赳赳的直奔翰林院而去,卻聽見有人喚她。她尋聲望去,就見是沈硯朝她走來,往日忙碌匆匆的他,今個竟沒提前離開。

“泊簡兄今個不忙了?”

“忙裡偷閒罷了。”沈硯打量她一圈,難掩詫異,“我今日看朝宴你著實不同了,觀之竟有銳意進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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