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5頁

3,23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姬寅禮感慨了番,這會想起什麼,又問,“那日夜宴,我怎瞧他三人似為群臣所疏,可有此事?”

公孫桓也不意外宮廷夜宴那日,殿下能格外注意到這三人,實在是三人形貌太過出彩,一眼望去讓人不注意都難。

所謂盛名之下無虛士,太初三傑姿容之美確是不負其盛譽。三傑中,一位俊逸非凡、高潔孤傲,一位丰姿冶麗、面若好女,另外一位則清矍脫俗、神清骨秀,真真是姣如明月耀眼,卻又各具神采,令人見之難忘。

尤其是當日夜宴,美姿儀的三位年輕俊才居坐於一幹年長的官員當中,簡直是鶴立雞群,醒目極了。再加上他三人自斟自飲,不趨奉上官也無下官過來敬奉、一副自絕於群臣之態,也委實惹人注目,所以殿下能注意到他們這幾個微末小官,也並不奇怪。

“殿下所料不差,此三人確是不被群臣所融。”公孫桓斟酌了番言辭,將他所知的無鉅細道出,“據說此間緣故,還是是先始於探花郎的拒收炭火孝敬。出了這個異數,翰林院上官們自是心生闇火,在輪番規勸不成,遂轉為排擠打壓,其後乾脆將他摒於文官朝列之外。且自他始,另外二傑亦不再收底下的炭火孝敬。”

姬寅禮不由嘆道:“好硬的骨氣,倒是不符他那文弱之氣。”

倒沒想到那看似文弱的陳探花,如斯孤勇,不懼得罪滿朝公卿,竟敢先一步打破約定俗成的舊習。

當真是人不可相貌。

公孫桓笑說:“殿下若是知他家資不豐、至今攜全家老小賃於南巷衚衕居住,怕是更要驚歎兩句了。”

放在奢靡成風的皇都裡,居於南巷衚衕、甘守貧寒的京官,也算是蠍子的尾巴,獨一份了。

姬寅禮此時是委實驚詫了,他本以為那探花郎不收孝敬,是有祖業為繼。本朝俸祿之低眾所周知,單靠編修那區區幾十兩年俸養家,光是想想便知何其難也。

“貴而守貧,屬實難得。”姬寅禮的目光,不由再次看向那臨窗讀書的探花郎,語調幾多和緩,“到底是熱血未泯的年少英才。朝廷有這般的俊才在,倒也不算全是蠹蟲之輩。”

安謐雅靜的值房內,正沉迷在書中的陳今昭,冷不丁被出現在室內的聲響驚得回神。此刻房門口處突如其來的竹簾掀動聲、以及隨之而起的錯落腳步聲,於此間悄然無聲的環境中驀然入耳,當即便讓人悚然驚了下。

姬寅禮剛低頭進了值房,一抬眼就見對面之人回眸驚望過來,白璧般的面龐滿是受驚了的模樣,不由笑說:“可是我驚著探花郎了?”

隨著對方雍容溫煦的聲音響起,陳今昭的瞳仁裡同時倒映進了那配通犀金玉環帶的硃色常服。那身象徵身份的硃色蟒袍,讓她瞬息驚覺,來者何人。

陳今昭的腦袋,轟的炸了!

兩耳尚在嗡鳴之際,她就已反射性的噌然起身,行動完全快于思緒的疾步匆匆至其跟前,勉強撐住發軟的雙膝施禮問安,“微臣見過攝政王殿下,恭請千歲殿下躬安。”

“本王躬安。”姬寅禮看出她的慌亂無措,幾步上前扶起她,安撫的拍拍她的手背,“今夜我趕巧路過,見此間有亮光,遂過來瞧個真切。我亦不過隨便看看,你也不必緊張。”

覆在她手背的掌心稍帶粗糙,溫熱有力,透著股沉穩的力量。可此刻的陳今昭心中哪還有半分安穩?當下只覺腳下如踩棉花,整個人似靈魂出竅,有種極度的不真實感。

姬寅禮環視著這間不算大的值班房,室內乾淨整潔,臨窗前擺放了一案桌、一把椅,兩側各擺了盆羅漢松盆景,往裡走有個稍小些的博古架,一應陳設擺件都簡樸卻不失文雅。再其後就是兩排長書架,長度幾乎橫穿了室內,上面井然有序的擺滿了書籍,隱隱透著書墨之氣。

“可就你一人值守?”他緩步踱至書架前,隨意打量著上面的類目。

從對方一進來,陳今昭就一直杵在原地未敢動。

聽見問話,這方驚夢般回了神,“是。”

“從前就是如此?”

“不是。”

回答完好一會,她方遽然驚覺,自己剛才機械般的回話何其不妥,當即急語補充道:“回殿下,是因為翰林院人員減損嚴重,上官才將改了舊制。從前,吾等值宿一般為兩人。”

可答完後,她腦中覆盤一回,心裡又咯噔一下。

剛這般回答是不是不妥?當著那人的面說人員減損嚴重云云,他會不會以為她在反諷,諷刺他殺性過重?偏她又提舊制,那人會不會多想,會不會以為她思念舊朝、對如今他這個掌權者不滿?

是不是得罪他了?她會不會被記恨?會不會被拖出去?

書架那邊似有極輕的笑聲,她聽得不大真切,稍頃,有沉穩的腳步聲漸近。

陳今昭在見到對方迎面過來時就忙驚垂了眼。或許人在高度緊張時真的容易出差錯,明明她內心已告誡自己一萬遍,視線萬不可落那人右側下頜處哪怕半寸半毫,但是她只要一抬眼,那蜿蜒盤踞的刀痕保管第一時間印入她的眸底。

姬寅禮走到臨窗的案前撩袍落座,稍微抬眸,將陳今昭從上至下緩慢打量一番。

細看起來是愈發白淨,目光清正,氣質乾淨偏文弱,加之清逸的美姿容,想來應是極討京中閨閣女兒家的喜歡。

“你家中還有何人?”

“回殿下,微臣家中還有母親、妻兒及小妹。”

聞言,姬寅禮倒稍顯詫異,沒想到對方瞧著年歲不大,竟已經有妻有子。不過想來也是,若非已成婚生子,這探花郎少不得被京中豪紳或是官宦人家榜下捉婿,便也不會如現今這般過得十分拮据。

如此也能推斷,其妻族必定家世不顯。

感到對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段時間,陳今昭渾身僵硬如那案桌旁的盆栽,直待那股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整個人方似重新活了過來。

“平日裡都讀些什麼書。”

問話的時候,姬寅禮隨手翻開案上厚厚的那捲《天工開物》。在他看來,這類奇技淫巧的書,應是那探花郎用來隨便打發時間的。

“近段時日公務繁忙,臣下未……未抽得出時間來多讀書。”

陳今昭聲如蚊蚋,自虛了三分。

其實早些年的時候,她還會每日早起溫書,背些經義註解,文章詩賦,為的是有朝一日能去書院做個先生,教書育人。可後來,眼見著辭官越來越無望,她漸漸就有了懈怠的心理,對經史子集也不再那般上心了。如今,更是重拾起自己喜歡的雜學,是怎麼開心怎麼來。

姬寅禮啪的合上案上的書,抬了眼皮,看向距離他足有十步餘遠的人,“你年紀尚輕,有大好前程,莫要荒廢光陰。雜學經學根基與治世鏡鑑、以及律令實務類的研習典籍,你要常翻、常讀、常記,溫故而知新,不可懶惰懈怠。”

陳今昭心勐得一跳,為何這話聽起來像似對她寄予厚望。

姬寅禮未等她多加細想,已經起身離開。在路經她旁側時,意味深長道:“以後見本王不必站得那般遠,吾非噬人惡獸,不吃人肉。”

說罷,與那公孫桓笑著離開。!

第13章

姬寅禮帶公孫桓從翰林院出來時,早有宮監捧著三份官員履歷在那候著。原來是那公孫桓早在攝政王進值房前,就讓人尋了個腳程快的宮監,去那架閣庫裡取那三傑的履歷來。

見殿下的目光投來,公孫桓就問:“殿下可要看下?”

剛與探花郎的一番交談,姬寅禮對其印象極佳,遂招手道:“將那探花郎的履歷先拿過來。”

公孫桓就忙從三份履歷裡找出陳今昭的,呈遞過去後,又將手裡羊角燈提近了些。

姬寅禮邊緩步慢走,邊一目十行的閱覽。

吳郡烏成縣人氏,耕讀人家,家世門第不顯。幼年失怙,先於烏成縣就學,秀才及第後,舉家遷去郡城,入東林學院進學。太初五年中鄉試第八名,年少成名,一時轟動吳郡。

後因求學舉家搬入皇都,拜國子監助教袁守仁座下。

姬寅禮的目光在袁守仁這名字上停過兩息,忽微挑鳳眸,問:“探花郎與其恩師可有齟齬?”

“殿下睿見,果真是什麼都逃不開您的法眼。”公孫桓笑道,接著就解釋了師生二人不合的緣由,“說起來,還是源於陳探花的一樁姻緣。他剛來京都拜袁師座下那會,師生二人的關係還算融洽。那陳探花相貌出眾,學問不差,品行也純良,遂也得了袁師三分青眼。但壞就壞在他長相太好,讓府中的袁二小姐給瞧中了。”

姬寅禮問:“是他不娶,還是那袁師棒打鴛鴦?”

“是前者。聽聞那袁師倒是有意將愛女許配,但陳探花以身上已有婚約來婉拒。但袁二小姐性子執拗,非卿不嫁,袁師愛女心切,無奈下後又與他重提了此事,甚至還做出妥協,願讓那陳探花以平妻之禮迎娶那位未婚妻,怎料卻依舊遭對方婉拒。由此,袁師對其生了齟齬,後來就不許那陳探花入府拜訪,連逢年過節對方送進府的節禮,都一概被無情退回。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