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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時一個瀆職之過扣上腦門,一頓鞭刑怕是少不得她的。

酉時,尚膳司的宮人送來了晚膳,一葷一素,一粥一飯。

用完了膳,陳今昭點了宮紗燈,坐在窗前發了會呆。稍頃又走出房門,在庭院裡慢走小半刻鐘消消食,之後才重新回了值房。

值房內設兩排長書架,其上書籍類別繁多,她站在書架前挑挑揀揀,最後拿過《天工開物》的第二卷 ,捧至臨窗的案前翻開來看。

窗外一輪明月悄然掛上梢頭,不知不覺,夜色已深。

姬寅禮從尚書房回到昭明殿,交代完公孫桓一應事務後,就起身往寢殿而去。在即將踏進內寢那刻,他突然停住了腳,朝旁邊輕瞥一眼。

一旁躬身打簾子的劉順額上滑下了冷汗,齒間不住碰撞。

姬寅禮收回目光,抬腳入殿。

內寢居於後殿,一應奢華物件還是昔年的那批,雖陳舊褪色,但大件如黃楊木嵌五彩琉璃屏風、金絲楠木雕四爪金蟒寢榻、朱漆戧金雲蟒紋寶座等,小件如琺琅彩魚戲荷葉圖賞瓶、翡翠浮雕插屏、掐絲琺琅宮燈以及緙絲蟒紋幔帳等等,無不透著尊貴考究,是昔日權利的象徵。

此刻寢殿內燭火幽暗,榻前帷幔輕垂,氤氳著朦朧曖昧。

姬寅禮未徑直走向寢榻,反而腳步一轉,來到離寢榻有段距離的寶座前,信手撩袍落座。

殿內陷入了沉寂,連外頭奴才噗通跪地聲,以及重重的砰砰磕頭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姬寅禮緩慢轉著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眼皮半遮,似在低垂眸光打量玉扳指上的紋理。

許久,帷幔垂落的寢榻間傳來了動靜,是女子的啜泣聲。

“十五殿下,你……是非要我如此難堪嗎?”女子的嗚咽壓抑隱忍,夾雜著難以言說的酸楚,令人聞之動容。

姬寅禮神色未變,連語氣都是慣常的平緩,“何人在那?”

女子的哭聲一滯。偌大的寢殿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凝寂。

緙絲帷幔被人從榻間用力掀開,女子赤足跑下來,踉蹌的一路從寢榻繞過屏風,徑直來到寶座那人身前,滿面淚光的看著他。

“十五殿下,敢問你如今可有看清,面前之人是何人?”

面前女子清麗婉約,宛若秋水芙蓉,是世間少見的姝色。此刻未施粉黛的她好似依舊是從前模樣,但較於往昔又平添了三分風韻。

她披著一襲單薄的宮紗站他面前,搖搖欲墜不勝堪憐。

姬寅禮只端坐那,一言不發。甚至未曾朝她看去一眼。

未得任何回應的女子,只覺當下愈發難堪,同時心中亦惴惴不安。十年未見,她只覺得對面那隱在陰影中,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男子分外令人陌生,與十年前那個桀驁不馴、卻待她赤誠的十五殿下,宛如兩個人。

面對這個讓她萬分陌生的男人,她有些拿不準自己今夜這步棋可有走對,可事已至此,就算是咬牙也得繼續走下去。

“你是怨我的罷?的確,昔年是我不對,先打了退堂鼓背棄你我二人的承諾。”她咬唇落淚,朝對方軟軟跪下來,如瀑的青絲順著細肩垂落下來,“即便當年我別無選擇,即便是家父苦苦相逼……但錯了,就是錯了。明萱甘願受你打,受你罵,但求殿下莫再如此冷漠待我。”

姬寅禮這方慢抬了眼皮,無聲看她片刻,突然朝她俯身過去,抬起指背輕撫她嬌嫩美麗的臉龐。

“雲妃,不,雲太妃娘娘,是將寅禮視作禽獸否?又敢問太妃娘娘,如斯作態可是欲獻身於禽獸?”莫名笑過一聲後,他從寶座起身,高大的身軀壓下濃重的陰影。他斂著眸光,聲調平緩,“若臣弟未記錯,皇嫂的寢殿應在鹹福宮。”

雲太妃整個人都僵住了,不可思議的看向他,似乎沒有想到有生之年能從對方口中聽到如此無情的話語。

“承胤……”

“請皇嫂稱臣弟,皇叔。”

姬寅禮言罷,不再多看她,邊撣袖往外走,邊道,“瓜田李下,叔嫂有別,望日後皇嫂還是與本王保持距離為好。畢竟叔嫂通姦的名聲並不好聽,且寅禮實不想再於身上加上個夜宿龍床的狂徒惡名。”

“嫂嫂穿上衣裳就回去罷,臣弟先行告退。”

雲太妃呆呆看著他消失在寢殿的背影,整個人癱坐於地。

她賭輸了,她竟賭輸了。簡直令她難以置信!

她本以為他十來年身邊未有旁人,是因她之故。即便近段時日,她數次求見他均不見,她送來的昔日舊物亦石沉大海沒了後續,可她依舊堅信,只要她肯先低下頭來,對方必會順著臺階摒棄前嫌接納她。

可結果為何是這般?是她會錯意了?

一想到這個可能,她忍不住渾身發冷。

她還這般年輕貌美,不想當老死禁宮的太妃。

連皇三子那個傻子都能登上皇位,她聰明伶俐的皇五子,為何不可?

姬寅禮踏出寢殿門時,劉順還跪在地上磕頭,額頭上的血滑下來,流了滿臉血痕。

“起來罷。”

聽到主子的話,劉順沒再繼續磕頭,但依舊跪趴著,嘶啞著聲誠惶誠恐請著罪,“奴才罪該萬死,萬望殿下狠狠懲戒奴才,否則奴才愧對殿下大恩,萬死難恕其罪。”

姬寅禮沒再言語,只在經過劉順身側時稍微停步,抬手在其肩上輕拍了拍,而後就大步踏出了寢殿。

劉順伺候攝政王時日尚短,不明其意,頓時只覺惶恐難安,不由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殿外候著的公孫桓。

公孫桓稍一思索就決定結這個善緣。

到底是昔年昭陽宮的奴才,雖這回媚主翻了車,但只要不再去犯殿下的忌諱,日後也定是個有大造化的。

“大監,這種事情本該提都不該提的。”更何況還是去做?公孫桓幾步到他跟前委婉說道,接著又快速低語,“不過放心便是,此事在殿下那裡算是過去了。但咱家殿下這裡事不過二,萬望大監千萬切記!”

在劉順感激涕零的目光中,公孫桓留下最後一句:“寢殿的一應用物,全都扔了,一件也不要留。殿內用艾草全都燻上幾回,切莫留下脂粉香氣,此也要切記。”

言罷於此,他便不再管那劉順是何反應,從宮監那裡要來一盞羊角燈,就匆匆小跑出殿追趕他家殿下去了。

姬寅禮看向後頭的公孫桓,笑了聲,“何必點那奴才?”

公孫桓提了羊角燈落後一步,聞言亦笑著回應:“到底是個得用的,桓還是想給殿下留住。”

此時夜色漸深,璀璨的星河鋪滿整張夜幕。

姬寅禮帶著公孫桓登上十王府外一處高亭,居高臨下的俯瞰夜色中的皇城宮闕。比之白日裡的雄偉壯麗,巍峨壯觀,夜晚的紫禁城多了些莫測的神秘。

明明是他生於此,長於此的地方,明明不過相隔十年而已,這一刻,他竟然對其有種陌生的情緒。

“殿下何故嘆息?”

“只是覺得,物是人非罷了。”

公孫桓認同道:“是啊,世間萬物流轉,焉有不變之理。就如臣下院中的棗樹,前年結了二百餘果,同一棵果樹,去年卻只結了一百有餘。別說數目不一致,就算一般的數目,各年的口感也不完全一致。所謂時易世變,一棵棗樹尚且如此,更遑論其他呢?”

姬寅禮對他笑說:“文佑,你是懂得寬本王心的。”

公孫桓道:“能入殿下耳,是桓之榮幸。”

姬寅禮搖頭失笑,這會再望向巍峨聳立的宮闕時,心裡沒了先前的那份莫名情緒。

遙望著遠處衙署的星點光亮,他舒展雙臂抻了下筋骨,抬步往亭下走時,心情尚佳道,“左右也歇了睡意,便隨我去看看,是哪個衙門尚還有人在值守。”!

第12章

夜闌人靜的翰林院,蟲息鳥眠,月影婆娑。

配殿的槅扇窗朝兩側敞開著,習習晚風從庭院吹拂進來,掠過案上的書頁邊緣,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響。案頭點著兩盞宮紗燈,暖黃光暈在室內彌散開來,映照著案前翻書之人清矍的身形。

立在遊廊上的兩人遠眺過去,見到的就是那臨窗看書之人,端坐案前全然沉浸於書中的場景。大抵是夏夜到底悶熱,但見其官袍袖口半卷,白皙清瘦的腕骨隨意輕搭書案之上,官帽也脫下擱置了一旁,露出其白璧般的清逸面容。

觀其形,視其貌,比起其朝廷命官的身份,對方倒是更像個上京趕考的文弱書生。

“我似有些印象,他是那‘三傑’之一。”姬寅禮收回目光,朝向公孫桓,“就是不知,他是三傑中的哪個?”

公孫桓回道:“是探花郎,現任翰林院編修一職。姓陳,名今昭,因未及弱冠,所以尚未取字。”

“竟如斯年輕,當真是年少有為,前途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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