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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眯了眼,鳳眸裡覆上薄冰。

“把眼珠子給我收回去。”他撈起案上的一疊紙張扔向她,“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既如此,那我就換個說法。你那姘頭的父母雙親在趕往京都的途中,最遲十日就會抵京。十日內,若你肯嫁,皆大歡喜,他們兩人自會原道回府,此生都不會再來侵擾你。但,若你還一意孤行,賴在陳家不肯走,那結果如何,應不必我明言了。”

麼娘低著臉看著甩在她腳邊的那些紙張,其上每頁寫滿的字,皆是她的殺夫罪證。

她並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這日終於來了。

她早該死了,她想,其實早在進京投奔姑母那日,就早該去死了。

本也是那般打算的,畢竟她做下那般的事,她覺得自己應該活不成的。但她不想客死異鄉,死無葬身之地,成為孤魂野鬼,可將她當做物件發賣的那個家她又不想回去,所以她就狠了心舔了厚臉,千里投奔姑母而來。

她本想著死前吃頓飽飯,再讓姑母給她尋個安葬地就可。

哪成想,姑母一家待她太好了,不僅給了她飽飯,還給了她安身之地。後來表兄竟還將她明媒正娶,尊重她,愛護她,將她當個人來對待。

她活了一日,就想活第二日。

活了第二日,就還想著活來日。

每每深夜被噩夢驚醒,看到表兄的臉,她就能安定下來。

這樣的日子太好了,好得讓她想一直活下去。

直待,她的安穩被這個男人殘忍打破。

麼娘死死盯著腳邊的那些罪證,指甲摳進了肉裡。

這個男人容不得她,也霸佔著表兄,讓其時常不回家。

更讓她心碎的是,表兄似也在慢慢接受這個男人。

她可以容許表兄心裡沒有她,但她無法忍受表兄心裡裝了旁人。這讓她的心口宛如被撕扯個稀爛般,讓她痛不欲生。

姬寅禮見她盯著腳邊不出聲,不由皺了眉。

此女身上的氣息給他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讓他很想立即將她轟出去不欲讓她在面前再多待半刻。但他還是想從她這裡得到明確答案,確認自己徹底解決了這個麻煩。

“可以告訴我你的答案了。是嫁,還是不嫁。”

他格外提醒,“那兩老,可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讓他們孫子,認祖歸宗。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多少為你兒子考慮一二罷。”

提起呈安,她內心沒多少波瀾,當初若不是看錶兄喜歡,生出來那一刻她都恨不能掐死他。

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似有無聲的暗流湧動。

在姬寅禮以為對方怕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時,就聽到細如蚊蚋的聲音訥訥傳來。

“只有,十日嗎?我想……再考慮考慮。”

“就十日。”他斷然道,話裡沒有商量餘地,“十日後,就等著你姘頭家的二老上門罷。”

“不,不能!”她如何能給姑母表兄他們招禍。

姬寅禮給了她個正眼,“你這意思,是願意嫁了?”

對方沒有應聲,只是雙手緊攥著,瘦小身體也搖搖欲墜。

鳳眸裡的冷意散了幾許,他難得給了句好言好語,“只要你肯出嫁,十日後,那兩人就不會出現在陳家府邸,你的事會永遠被掩埋,不會影響到任何人。待你出嫁那日,我贈你百抬嫁妝,另外我允你的那些條件都作數,你要想明白了具體要什麼,十日內都可以告訴我。”

想起什麼,他補充了句,“陳家周圍有我的人,你喊一聲即可,他們自會給我傳話。”

見她沒有反駁,似是預設了,姬寅禮神色輕鬆下來,朝外喚了聲,讓人送她回去。

麼娘隨著宮人走出了昭明殿。

在踏出殿門的那一刻,她幽幽的回頭看了眼。

她有些遺憾,來前她是期待此人能將她給碎屍萬段的,如此她的死不僅能換來在表兄心裡留下一席之地,還能作為一柄利刃,此生將牢牢插在他們二人之間。

不過,也無妨。

他敢打翻她的燈,她也不會讓他好過的。

臨上車前,她突然問旁邊的宮人,“我想問問,我表兄上值的地方,是在哪個方向?”

她問的人正是劉順。

劉順乍然聽她出聲還挺詫異,從到陳家接人到此前一刻,他都還未聽到對方吭過半字。這會竟說了整句的話,如何能不稀奇。

想著對方應也不可能找過去,他遂大概了指了個方向給她。

麼娘隨著他指的方向遠眺望去,貪婪的看著。

過往種種在腦中浮現,她的唇邊罕見的漾開了笑容,驅散了周身從來揮之不散的淡淡陰霾,顯露出了明媚之色。

晌午過後的整個半日,陳今昭都耗在京郊新田裡,觀測著農具刨凍土的情況,並記下了需要改進之處。

臨近下值時,她去了趟都水司,與俞郎中溝通了下今歲從他這裡調撥水車的事。

林林總總的事情完成後,也到了下值的時辰。

她剛走出司裡,卻見長庚臉色慘白的衝到她跟前。

“少爺,家裡出事了!”

永寧衚衕。

陳今昭不等車停就跳下車,衝進了家中。

不大的堂屋擠滿了人,哭聲一片。旁側的耳房也不時有人進出,端盆的,端藥的,忙亂的不成樣子。

她撥開人群衝進房裡,然後就一眼見到直挺躺在榻上的人。

麼娘雙目緊閉,脖間一道駭人眼目的青紫勒痕。

但見她整個面色都是青的,是一種無生機的灰敗顏色。

陳今昭雙腿一軟,手顫抖撐住旁邊的牆壁。

有人端了藥過來,床邊的太醫在麼娘脖子幾處迅速紮了針,然後掰開她的嘴讓人喂藥進去。

有人走到陳今昭旁說著什麼,她卻什麼也聽不見,周圍聲音好似都全離她而去,能唯一注意到的,只有那湧出來淌了滿枕的黑色藥汁。

從日頭落山,到月掛夜幕。

榻邊圍著的那些太醫不知施了多少針,換了多少藥方,灌了榻上那人多少藥汁,方堪堪讓人過了這道生死關。

麼娘臉色的青色散去些許,直到這會,看起來才有些活人的感覺。

陳今昭渾身彷彿卸了力,沿著牆壁癱坐了下來。

“哎喲陳大人,地上涼,您快起來。”

熟悉的聲音入耳,她遲鈍的尋聲看去,就見原來是那劉順。

“大監……何時來了。”

劉順苦笑:“奴才一直都在這呢。”

從陳家出了變故起,何止是陳家亂了套,宮裡頭也差點沒亂起來。就連殿下,在得知訊息的剎那也臉色大變,竟難維持往日的冷靜自持。

他將陳今昭攙起來到一旁的半舊椅上坐著,連聲吩咐人去倒杯安神茶來。小心瞄著對方的臉色,也是蒼白灰敗的,不比榻上那女人好上多少。

劉順便不由出聲安慰道,“陳大人放心,華聖手是華佗在世,只要他老人家出手就沒有救不活的人。您瞧,這人不是被救回來了?”

“可別將老夫鼓吹的這般神,老夫不是神仙,沒那通天的能耐。”這會華聖手恰好施完針,聞聲就插嘴道了句。他收拾好銀針,就朝這邊走來,周圍的太醫全都亦步亦趨的跟著。

跟閻王搶人不是件易事,這會他也有些疲憊了。

見陳今昭要起身拱手道謝,他擺擺手,有氣無力道,“你也不容易,歇著罷。不過這會雖將人救回來了,但後續的看護,也得當心仔細些。”

陳今昭無不應是。

華聖手說完就走出了耳房,身後左右的太醫忙跟上去,忙不迭的趁機問些疑難雜症的解決之法。

耳房內安靜了下來,外間大抵知道人救回來了,哭聲也漸歇了。

劉順小心觀測著她的臉色,低聲道了句,“殿下說,您這邊若忙完就隨奴才回昭明殿一趟,殿下他有話跟您說。”

陳今昭無聲坐了會,道了聲好。

走出耳房,她抱過小呈安給他抹乾淨眼淚鼻涕,又將稚魚叫到身邊,摸了摸她的頭髮。

“看著你嫂子,莫要離眼。我得出去一趟,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對了,娘呢?”

“娘在廚房裡熬湯藥。”

陳今昭往廚房的方向望了眼,“娘沒事吧?”

稚魚紅著眼圈哽道:“娘被嚇著了,胡言亂語了一陣。後來那老大夫來給她紮了幾針,這會瞧著好些了,還能給嫂子熬藥。”

“這檔口辛苦你了稚魚,好生看著家裡頭。”

“我不辛苦的,哥你要照顧好自己,不要擔心家裡頭。我會好好看護嫂子跟孃的。”

“稚魚長大了。”陳今昭將呈安放下來,抱了抱稚魚,柔聲說道,“帶著呈安進去罷,我也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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