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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冷鷙森然,殺機隱現。

殿內的氣氛剎那凝固。

“對於家人,我一向都是容忍的,殿下不必有所懷疑我對麼娘會有什麼不倫之情。”陳今昭率先打破了沉寂,將手邊茶碗推向他,抿抿唇,“除了殿下,我與任何人都無情感糾葛,畢竟平日裡忙著頂起門戶、養家煳口,就已經很累了。”

姬寅禮沒有去接那碗茶。

在她面上定過好一會,他重重仰靠向椅背,闔眸不語。

“陳今昭,難道你要因個外人,與我生分?況也不是要她的命,只是讓她滾出陳家外嫁出去而已,有那般難?”

陳今昭扶著額頭,頭突突的隱痛。

另嫁之事,她與麼娘提了,可剛提了個開頭,對方就未語淚先流。整個人宛如失魂了般,怔怔杵那流淚望她,麻木又絕望。

那般模樣嚇得她連後頭的話都敢說完,還要怎麼提?

這些年來,其實她對麼娘的隱晦心思,並非毫無察覺。只是她向來對此是論跡不論心,再或許是一直為生計所迫,無暇顧及這些細膩感情,所以在她看來,安穩度日最為重要。其他的細枝末節,都是過眼雲煙,無關緊要。

再者她也管不了旁人所想,只要麼娘這份情愫不擾她清淨,日子照舊安穩,就隨她去罷。況且世間多疾苦,若對方以此為慰藉,她又何必去苛責去殘忍戳破其幻想。

這世間事,不是人人都非得要分個清楚明白。

陳今昭閉了閉眼,心中有幾分愁悶。

麼娘此番確是做錯了,這點毋庸置疑,她回去後也會嚴肅的與其道明此事的厲害,約束她不得再做如此出格之事。

但要因此將人硬嫁出去,卻是不成的。

她不認為自己能說服麼娘,也不認為對方能自己想通。

麼娘柔弱,沉默,卻敏感,執拗。

這些年來,怕她早已將陳家視為救命稻草,視為她能依賴的全部,逼她離開陳家,就是逼她走上絕路。

“殿下,就算要將人嫁出去,也不急於一時。容我慢慢與她溝通讓她慢慢想開可成?非是我危言聳聽,而是她早些年受了刺激,人脆弱又偏執,若硬逼的話,怕她是真會走上絕路的。”

“我會派人日夜看著,保證她性命無虞。”

“殿下!”

“怎麼了,你捨不得?”

面對他沉沉掃來的目光,她深吸口氣,儘量與他講著道理,“殿下,人非草木。多年下來,她任勞任怨的替我打理後宅,照顧我的起居,當著我對外的擋箭牌,毫無怨言。我感念她的付出,也視她為不可或缺的親人,焉能眼睜睜的逼她走向絕境?”

“若我非要堅持,你當如何?會因她怨我?”

“殿下,我會讓她不礙你的眼的……”

姬寅禮沉聲斷然打斷,“她的存在就是礙著我的眼了。”

陳今昭沉默看著桌上的茶碗不語,好半會,站起了身。

“難不成,殿下是要我成為個冷血無情之人嗎?”

她朝旁側挪了半步,垂眸對他拱手一拜,“麼娘做錯了事,回頭我會給殿下一個交代,但也請殿下亦能顧忌幾分我的想法。時候不早了,殿下若無事,我先告退了。”

她的聲音清晰,清淡,談吐間自含鋒芒。

完全不似往日的溫軟之態。

頭回聽她如此鋒銳之言,他一時震在當場。

待他回過神來,對方已經走到了殿門口。

“陳今昭!”他壓著情緒喚她,但對方卻徑自走出了寢殿。

看著對方消失的背影,他勐閉了眼,胸膛劇烈起伏。

到底還是因那賤婦與他生了齟齬。

他壓了半宿情緒,本想忍下的,但都被人拿暗箭狠戳心窩子了,臉面都快要被踩爛了,還要他怎麼忍!

他平生何曾受過這等的氣!

陳今昭走出寢殿,看著劉順道,“大監,煩請撥輛馬車給我,我得趕緊去宣治門那等候上朝了。”

劉順欲言又止,眼神小幅度望望半開的寢殿方向。

“陳大人這……殿下好像,剛喚您了。”

“沒呢,你聽岔了。”

劉順僵硬扯了扯麵皮。他又不是聾。

磨蹭了好一會,直待見殿裡頭的人沒再出聲,也沒出來,劉順方安排了馬車,將人送離了昭明殿。

臨近上朝時,殿內人才喚人將朝服朝冠送進來。

繫著七梁冠的細帶,姬寅禮面無表情的命道,“下朝後,去永寧胡,將那賤婦接到宮裡來。”

他會讓對方心甘情願另嫁的。

本來這等人物,何值當髒了他的手親自對付,但對方太過可恨,竟敢耍手段舞他面前,著實令他厭惡至極。

再想起就是因此婦,害他與陳今昭產生了齟齬,不由更是深恨!此婦在一日,就是橫在他二人中間的攔路石!

他要將這個礙眼之人攆出陳家!

一刻也等不及!

第111章

下了朝,陳今昭就直奔屯田司而去。

即將到春耕時節,司裡有諸多事務要忙,除了要檢視京郊新田的情況,還要關注已派遣到河南府指導農耕的幾位官員情況。

姬寅禮讓人去通知公孫桓,讓其暫且在上書房處置公務,而他下了朝後先行回了昭明殿。

褪了朝服朝冠,他著了身便服,招手讓人將他要的東西拿過來。

這會剛過午時,外頭雖出了日頭,但寒風料峭依舊有些冷。

一輛不顯眼的馬車停靠在殿門口。

殿內之人聞聲冷冷抬眼望去,就遠遠見一瘦小的身影躬身下了馬車,卑微瑟縮,就像是道邊一片不起眼的枯葉。

可就是這個不起眼的卑微之人,卻膽敢三番兩次挑釁他,見縫插針的挑撥他與陳今昭的關係。

他不知此女是哪來的勇氣來以卵擊石,但她背地裡的這些小動作卻著實惹怒到了他。更遑論,她還對陳今昭存著那般見不得光的心思,簡直讓他厭惡至極,更無法容忍此女待在對方身邊哪怕一時半刻。

殿內金碧輝煌,盤龍柱撐起穹頂,玉石地磚光可鑑人。

地龍燒得很熱,踏進殿內讓人只覺溫暖如春,與殿外料峭的寒意彷彿兩個天地。兩側青銅香爐燃著沉水香,聞之沁脾,讓人心曠神怡。

麼娘踏進來時,袖中的手指抽搐了番,隨即用力緊握。

她知此人身份不凡,卻沒料到這般尊貴。

眼睛始終看著玉石地磚上倒映出的自己身影,她把臉往胸前埋了埋,誰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姬寅禮撩起眼皮,看了眼在不遠處縮首默立的女人,就冷淡的收回目光,不欲再給她多餘的眼神。妄陳今昭還認為她表妹膽小柔弱,瞧對方打進殿來除了故作姿態外,就沒有顯露任何懼怕之意,顯然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這般不自量力的螻蟻,若不是陳今昭對這個表妹尚且在意幾分,他早就將其炮製乾淨,豈容她此刻站在面前礙他的眼。

“說罷,你想要什麼。”他轉著扳指慢聲道,“這裡沒旁人,你也不必故作姿態,完全可以直言你欲索取之物。”

“華屋美舍?金銀珠寶?嫁去達官顯貴之家?還是提拔孃家兄弟在朝野為官?”

他些微一笑,“再或是,給你封誥命,抑或給你兒子封爵位,只要你提,都可以。”

一言一句,全都是通往富貴榮華的捷徑,對汲汲營營的世人來說,都是無法抵擋的誘惑。

但話落之後,對方沒有絲毫反應,依舊在那縮首默立。

姬寅禮也不以為忤,因為他早料到了此女的難纏。

“你若是想借由陳今昭與我這層關係,妄想攀附更高,那你就打錯了算盤。她的脾性你該知曉幾分,不該她得的,即便我強行贈予,她亦不肯輕易接受。所以,與其你在陳家住在破敗的舊屋,過著不富裕的日子,等著虛無縹緲的來日,倒不如趁此機會為你跟兒子搏一個前程。”

他循循善誘,“這些,都是看得見的東西,不是嗎?”

見對方終於有所反應,把縮著的臉抬了半分,他淡淡一笑,“我若是你,與其好高騖遠最終雞飛蛋打,倒不如見好就收,抓住眼前的機會,謀個富貴前程。做人上人,過著奴僕成群的日子,總好過寄人籬下,過著操勞的苦日子。”

麼娘的臉色帶著病態的蒼白。

她看向了前方的那個男人。那夜燈光太暗,她在院裡看得不太清楚,此刻她終於得以看清了,這個覬覦她表兄之人。

他側坐著,連個正眼都懶得給她,她並不在意,活了這些年,她沒少受人輕視,她在意的是,他有什麼值當表兄另眼相看的。

她盯著那個男人側頸的疤痕,醜陋的宛如僵死的蛇,噁心透頂!

敏銳察覺到惡意的目光,姬寅禮冷眼斜掃過去,恰對上對方那淬毒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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