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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今昭,你確定要如此激怒於孤?”

“殿下曾說過,可允我恃恩狂縱,而我此番亦不過是想將內心想法,與殿下坦誠道明。”她道,“若殿下要收回這一特許,那臣,領命。”

姬寅禮揮落了案上茶具,瓷器紛紛跌地碎裂。

他面色鐵青,額頭青筋繃起,這麼多年罕見的怒形於色。

多年主公做下來,連他都差點忘了,自己非好性之人。

“是不是以為孤不捨得動你?”

“臣不敢有此妄想。”

“陳今昭!我現在壓不住火,勸你最好先跟我服個軟。”

“殿下想聽什麼話?”

姬寅禮閉了眼,胸膛勐然起伏一息,霎時睜眸戟指。

“你是不怕死是罷?”

“殿下想殺我,也不是第一回 了!”

兩人情緒激憤之下皆口不擇言,此番對話過後,整個大殿寂得猶如死域。

陳今昭睦睜雙目看著地上的碎瓷片上,整個人呆怔了般。

擲地有聲的餘音似還在殿頂盤旋,她卻不知自己怎麼會突然吐露出這般的話。她以為自己忘了的,卻原來一直都深切的記著,只是被她長久以來刻意忽略,不能想,不敢想。

“是我失言了。其實我未曾怨過殿下,只是…….殿下請信我,我會努力忘掉的,望你莫要將此等小事放在心上。”

她蠕動著失色的唇瓣訥聲道,失神的眸光映著地上瓷片的影子,“說來今日我過來也不是想跟殿下爭執的,但不知為何,對著殿下卻任性了起來,說了些不合時宜的話……其實我是告訴殿下,以後我只會是殿下一人的,就連身上穿的衣裳,都只穿殿下給準備的。來昭明殿,何時來,何時去,殿下定個明確時辰,我都依的……”

“夠了,別說了。”

“至於麼娘,我會讓她移出房間跟小妹同住,日後若她能立起來,我就讓她出了陳家,自立門戶,以後就當門親戚走動著。當然這需要時間,望殿下莫急,容她走出條活路……”

“我說夠了,陳今昭!”

他斷喝道,起身兩步過來要伸臂來攬她,卻被她趔起後退兩步躲開。

他的手臂停在半空,而後掌腹垂下重重握上了旁側的椅背。陳今昭心亂如麻,眸光錯亂的看著他指骨泛白的手,此時自己都不明白,為何會做出退避的舉動。或許是日的一系列的事情壓得她情緒太亂,壓根讓她無法做出正確的選擇。

她思緒太亂,已經不適合再留在此地。

“殿下,我今日著實身體不適,望能先行告退,改日再來向殿下請罪。”

說完也不等他反應,就跌跌蹌蹌的離去。

姬寅禮沒有追上去,只是望著她踉蹌走遠的身影,好似看見蒼穹裡的光點逐漸遠去,消散。

他或許,再也無法走近她半分。

他腦中就閃出這般的念頭來。有些事過去了,不代表沒發生過。若他只將她當做臣子抑或供他尋歡作樂的女子,那他或許只會覺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今日之提拔恩寵,足矣蓋過昔日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她不是。

時至今日,他已將她置在心尖,視為珍而重之的寶物。

所以,昔日之傲慢,勢必換來今日之酸苦、鹹澀、失悔、愴痛等等苦果。

他再清楚不過,這事若說不開,將會如一根尖刺,永遠橫亙二人中間。即便她人迫於威勢向他走近,但她的心卻始終緊閉,永遠不會再為開啟分毫。

意識到這點,一股什麼都抓不住的虛無感驟然襲來,將他整個人吞沒。此刻,他竟想放聲大笑,笑自己妄自詡智計萬千,事事皆可算盡,對她卻終究無計可施。

第113章

這一夜,漫長的好像沒有盡頭。

昭明殿的燈一直亮到天明。破曉時分,殿內人踏了出來,眼底血絲隱現,周身氣壓低沉。他大步走向馬車,無人能窺見他的神情。

今日早朝的氣氛格外怪異。

朝臣們的目光都似有若無的掃向文官佇列一空位上。本來接近隊尾的這位置不甚起眼,但此時卻引來了諸多人的關注。

工部右侍郎代上了陳侍郎的告假摺子。

文武百官心裡有種果然如此之感,內心對昨日傳言,又暗暗多了幾許猜測。

永寧衚衕,陳家。

陳今昭將耳房的薄門關上,走到榻邊坐下。

榻上的人木然睜眼躺著,見她過來,僵硬的把臉挪向榻裡側,似是無顏面對她。

陳今昭沒有看向她,目光落在了半舊窗戶上的桑皮紙上。

上個月從莊子裡回京後,她跟麼娘就將窗戶重新煳了張結實的桑皮紙,更擋風,更保暖。明明那會還一切都好,怎料這會情形急轉直下,竟到了這種地步。

“麼娘,從你來到這個家裡,就一直沉默寡言。你剛來時,我恐交淺言深洩露了身份,所以不敢與你接觸太多,後來朝中事務繁亂,更無暇再顧忌你的想法。”

“我總想著,日子穩當過著就成,各人抱著各人的日子過,這樣的歲月也挺好。可我錯了,不過一個錯眼的功夫,事情就演變成今日之情境。”

榻上傳來了動靜,但陳今昭依舊沒看過去,只垂了眼盯著自己搭在膝上的雙手。

“你我姊妹好似從未推心置腹的談過,今日就開誠佈公的談一場罷。你暫且說不了話,就且聽我說。”

她想了想,道,“就先從我自身說起罷。我與你說說,我來時的路。”

清潤平和的嗓音緩緩在不大的室內流淌。

她說起了那個冬日,那個陳家滅頂一般的災厄。說起了陳母的瘋,稚魚的哭,族人的環伺覬覦,以及母女三人無枝可依的絕境。

“其實真正算起來也不算無枝可依,我大可將家中田產、資財雙手奉上,或依附陳家族人,或投奔宋家孃舅。總歸來說,應該也是有生路的,不至於凍死餓死街頭。可那樣一來,我要賭的,就是他們的良心。”

“你在宋家莊活了這麼些年,我那兩孃舅是個什麼品性,相信你比我更清楚。至於陳家的族人,或許壞不到份上,但也多不是品性純良之輩。更何況陳家這塊肉太肥了,利益當前,誰能忍住不上來咬上一口?”

陳今昭的聲音停了停,“可即便如此,擺在明面上供我選擇的路就這麼兩條,陳家、宋家擇其一。我對此比較過,考慮過,比來比去,竟是投奔你家是最佳之選。”

榻上的麼娘想搖頭,可脖上的劇痛撕扯的她做不出大的動作。她家是火坑啊,怎麼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比起爛賭成性的大舅,二舅總的來說還是有幾分底線的。再說孃親舅大、骨肉親情,他應也會顧忌兩分罷?我想著,就算他求財求利,那也總得等到我跟稚魚長大,再將我倆賣出個好價錢。而這期間的時間,可給我們母女三人緩衝之機,讓我們有時間來為自己謀劃。”

麼娘拼命的撕扯出聲音:“不……”

她無法想象,風光霽月的表兄如何跟她一般,陷入那樣不見天日的泥沼中。

陳今昭搖搖頭,“的確是行不通。落了人家的手,就會成為旁人手裡的待宰羔羊,如何還敢奢望有逃出生天的一日?那時我就隱隱有了明悟,我決不能將自己及家人的命運,依附寄託於旁人身上。”

“我誰都信不過,我只信自己。”

“所以在那樣的分叉口上,我決定走另外一條路。”

“我將所有籌碼都壓上,贏了全家安穩度日,輸了也能得了痛快的死。總好過被人發賣、顛沛流離、受盡磋磨後落得個淒涼下場。”

“求學、掙束脩、寒窗苦讀、力爭上游、經歷大小科考……再到後來的朝廷的風捲雲湧,沒有一處是不難的。”

“但再難,我也未動過,讓旁人成為我生命的依靠的念頭。”

似乎意識她要說什麼,榻上直趟的麼娘,灰敗的面容上出現瑟縮、僵硬以及隱隱迴避之態。

陳今昭終於看向了她。

整整一夜她都在想,對於麼娘來說,在對方最痛苦無望時候出現的她,會是什麼的存在?是救命稻草,是餘溫,念想,是光,是生的希望?或許都有,總歸這些糅雜起來的複雜情感,造就了麼娘的偏執。

所以她覺得,麼娘對她或許也非是有那種情愫,只是將她當做了一種精神支柱。當有朝一日當對方隱隱感覺要失去時,就會惶然無措猶似丟了命般,拼盡全力想要抓緊最後的餘溫。

歸根結底,是麼娘沒有自己的主心骨。

“麼娘,你將自己看得太低太淺,將我看得太高太重了。可能我是在你最狼狽最無助的時候伸了援手,所以你視我為人生中的全部依靠。但我今日明確要告訴你的是,我不是你的倚靠,從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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