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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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對方,出口的話不容人迴避,“我非是因為你是麼娘,而伸出援手,而是因為你與我有血緣親情。換作任何一個來投奔的表妹、表姐、表姨、表姑等等,我都會暫且收留,給她個落腳之地。之所以將你納入陳家,也是因為你出現的恰如其分,那個時候我正在被袁二孃無止境的糾纏,恰缺對外的擋箭牌。”
“那個時間,換作另外一個表妹表姐,我也會迎她入陳家。”
“所以麼娘,別將我看得太高太好,我讓你進陳家非是全然憐惜你,而是利益使然。換句話說,你非是倚靠著誰生存著,你是靠自己的價值在陳家站足了腳跟。我們之間互利互惠,不存在誰是誰的倚靠。”
麼娘灰白的嘴唇抖了起來。
“這些年來,你幫助母親打理家事,替我漿洗、縫補衣物,準備一日三餐,安排家用,勤儉持家,妥善處理鄰里關係,還要替我擋掉外面的狂蜂浪蝶。你看,你明明靠著自己在這個家裡立足,卻為何總習慣把自己看低到塵埃裡,非要尋個支柱來靠著,哪怕那只是虛幻的構想。”
“麼娘,你不是我的影子,我也做不來你的主心骨。”
陳今昭沉默了好一會,目光再次轉向了窗上的桑皮紙。
“說是互惠互利,但這麼多年相處下來,我早已視你為親妹妹。而母親,又何嘗不是視你為親女。你家自己看得很低很輕,性命可以說舍就舍,大抵也沒考慮過你的自絕之舉,會給陳家人帶來何等的衝擊。”
“其實我很想質問你一句,你是帶著何等動機行這般決絕的事?”
小小的房間安靜下來,榻上瘦小的身體抖如風中的枯葉。
“被逼?報復?”
“前者固然是有,但不至於讓你走死路。至於後者,我其實不大明白,你報復的是誰。”
“你以為你以自身性命,在我與他之間插刀,讓他再難得到我的青睞,就是報復他?你覺得這般就能讓他煎熬,痛苦,一輩子苦悶,此生難以釋懷?”
“麼娘,你以為我陳今昭是誰?你以為國朝的攝政王爺又代表了什麼?”
“我不是下凡的仙女,實沒那能耐迷得人要生要死。”
“而世間如我之姿的人,如那過江之鯽,不可勝數。缺了我一個,短時間裡他或許有所抱憾,但九州大地美人何其多也,以他之權勢想要什麼樣的女子得不到?就算他甚是中意我這般的,亦可全天下遴選相似的模樣,再著人照著我的性子、才學來培養,可能用不上三年五載,他就能得到與我十成十類似的佳人。”
“所以,你的報復如斯可笑。”
“而你自絕的結果只是親者痛,自始至終,傷到的只有我,只有在乎你的家人。”
陳今昭看著榻上木然呆愕的人,問,“麼娘,你是在報復陳家人嗎?是陳家有何對不住你的嗎?因這變故,娘昨夜瘋疾犯了,好在大夫扎針及時,沒有讓病情擴散。亦因這變故,我昨夜與那人生了口角,還不知日後要如何彌補,方能讓他免去心中不虞而別記恨陳家。所以麼娘,這是你要看到的結果嗎?”
麼娘身體勐地一僵,而後拼命的搖頭,掙扎的撐著身體想要做起來,卻被對方給制止。
“我說這些不是指責你,而是要你看清楚,你的衝動行事,於陳家來說意味著什麼。麼娘,我無法阻止一個一心求死之人,若你之後的選擇依舊如此,那我也無能無力。僅多是在傷心之餘想著,早知如此,這些年就不視你為家人了,如此就不會有這般的傷懷。”
麼娘眼角流出了淚,陳今昭抬手輕撫了她發頂,如待稚魚般。
“我是真的視你為妹妹的,你在我心裡不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不是旁人眼裡的草芥。我期待與你姊妹情深,但我苦惱的是,你卻視我為兄。麼娘,我是你表姐,而非表兄,更非你虛幻中的可以倚靠的夫婿。”
“從表兄二字的桎梏中走出來罷,那不是你的支柱。”
“你有自己的主心骨,就是你自己。”
臨去前,陳今昭拉過她的手,寫了個朝字。
“以後別喚我表兄,喊我本名,今朝。我是今朝,是你表姐,我希望你能從心底認可這個身份。”
她輕聲道,“早些好起來罷麼娘,家裡還需要你跟娘多加操持。還有稚魚的婚事,也需要你跟娘仔細打聽著,這也少不得多去參與京都官眷舉辦的宴會。家裡的諸多事情,都離不得你。”
“至於日後……若你有朝一日想通了,有出嫁或旁的打算,那陳家就永遠是你孃家。若你沒有,那我就爭取買下隔壁的院子,掛上宋宅的匾額。咱們看似兩家,其實還是一家,好嗎?”
想了想,她又道,“若你不想姓宋,可以跟我們姓陳。這些都隨你。”
“宋麼,陳麼,都可以是你。”
陳今昭走出房間後,仍能聽見蒙在被子裡,那壓抑到極致的悲泣聲。
她覺得能哭一哭也好,打破幻想,總是會痛上一陣的。
見稚魚捧著藥碗要進屋,她制止住。
“等會吧稚魚,待你表姐心情平復些,你再送藥進去。”
稚魚乍然聽到這個稱唿,不免詫異,以往都是稱嫂子的。
“以後就以表姐來稱唿。”陳今昭道,“把她看做親姐姐來對待。”
不等稚魚不解的再發問,她就又問,“長庚還未回來?”
“還沒呢。”
陳今昭不免朝外望了望。
昨夜簡直算是興師動眾,至於外頭的謠言會傳個怎樣的滿天飛,她都無法想象。
今個一早她就趕緊遣長庚出門打聽了,看看外頭是怎麼傳的昨夜的事,還有沒有補救的機會。
第114章
長庚火急火燎的趕馬歸來,然後帶回來一則驚天炸雷般的訊息一一朝野上下已經傳瘋了,攝政王覬覦探花郎之妻,強取豪奪不成,竟逼得臣妻懸樑自盡,以死明志!
陳今昭目瞪口呆。
而此時宮裡的公孫桓,同樣驚於這般驚世駭俗的傳聞。
殿下的私事,他身為臣屬本不該過問的,但外頭實在是傳的太離譜了。什麼強佔臣妻,什麼烈婦寧死不從,懸樑殉節,什麼殿下聞訊驚怒交加、哀哀欲絕,出動半個太醫院的人出宮救命,以及探花郎衝冠一怒為紅顏連夜入宮對峙,而後被打了板子驅逐出宮等等,樁樁件件簡直是聳人聽聞,完全不像他家殿下能幹出的事。
乍然聽聞這般的訊息,他宛如在聽天書!
他本是不信這般荒唐至極的傳言,可關鍵是上述有關的線索統統能對得上,簡直讓他難以置信,大驚失色!
如何還能坐得住?
眼見到了下朝的時候,他就疾趕至昭明殿,再次求見。
這回殿內之人沒再人攔他,宣他入殿。
“殿下!”公孫桓奔至案前,甫一過來就無不焦灼道,“外頭傳言甚烈,都在妄加揣測您與臣妻的不倫之事。流言甚囂上,不知殿下欲如何處置?”
案前坐在太師椅上之人,聞此話,頓覺吞了蠅蟲般,惡感湧上喉嚨。不過來前他到底也聽了此樁謠言,怒火也發過了一輪,所以此刻面色倒也能維持平靜。
“謠言而已,不必理會。”
他指骨抵著額角,聲音不帶起伏的說道。
“那……”公孫桓很想問,若只是謠言,那殿下為何會突然宣召臣妻入宮?不合情不合理,毫無徵兆!再者,那探花郎的妻子離宮歸家後,無緣無故的懸樑自盡是為何?殿下召集半數太醫院的人、甚至是華聖手親往救命又出自何故?
樁樁件件都似乎是坐實了殿下強取豪奪臣妻的傳言。
這也怪不得朝野上下瘋傳,換他也懷疑啊。
“是我有樁好姻緣欲配給陳郎中,怎奈她顧忌家中表妹,遲遲不肯答應。我遂召她那表妹入宮相勸,本是好意一片,怎料對方竟如此不識趣。”
似是知曉公孫桓緣何欲言又止,案前之人如此解釋道。
公孫桓大鬆口氣,勉強相信這個解釋。
畢竟他還是覺得,穩成持重的殿下,做不出那等的荒唐事來。
之前與寡嫂的風流韻事,他覺得也不算什麼,弟娶寡嫂在西北那地也不算罕見事。可此事不同啊,人家探花郎還活生生的在呢,且還是殿下手底下頗為重用的臣子,強佔人家妻子這算什麼事?怕不得被史書記載,作為驚天醜聞傳到後世去。
況且那天中秋時,他也遠遠見了那探花郎之妻,堪堪只算秀氣而已,怎麼看都不像能亂殿下心神的傾世美人。
所以他更願意相信殿下的說法。
“殿下,我瞧陳探花他們夫妻情深,怕是勉強不得。殿下若要重用拉攏,何不換個封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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