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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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寅禮扶額,闔眸連深唿吸幾次。片刻方問,“還有事嗎?”
公孫桓眼瞧對方似乎聽不進去,便不再提這茬。不過,轉而又忍不住關心另外一事,“那來日小皇子降生,殿下要如何安頓其生母?”
姬寅禮揮手,“少操些沒用的心。”
公孫桓回了府後,還是有些憂慮模樣。
華聖手問明情況,慢悠悠道,“關你什麼事啊?就算殿下如何,那也是文帝爺才有資格過問的。”
公孫桓一瞬間滯住。
華聖手邊往外走,邊落下一句,“民間有句話,不聾不啞不做家翁,這句話,老夫一併送給你。”
公孫桓定住兩息,勐地回神。
“聖手這是要去哪兒?”
“去宮裡請辭去。在京城待的足夠久了,老夫得雲遊四海去了。”
第120章
姬寅禮有點頭痛,對方還沒忘這茬呢。
華聖手慢悠悠捋著長鬚,往御座方向瞄上一眼,“殿下當初是親口應過老朽的,可任由我選個得意門徒。”
姬寅禮忍不住問:“國子監那麼多才學出眾的學子,就沒你中意的?”
華聖手用手指比劃了下,幽幽嘆道,“到底是差點意思。殿下也知,老朽要收的是關門弟子,必是寧缺毋濫吶。”
“關鍵是翰林院那群官員歲數也不小了。”姬寅禮試圖勸其改變主意,“我聽聞醫家收徒,多擇稚童自幼啟蒙,既要教他們熟讀醫典,還要考驗其心性,所以收兒徒是最好不過。聖手聽我一句勸,京都那麼多聰慧稚兒,選他們做你高徒絕對比那些上了年歲的官員好。”
“不不,弱冠之際的年紀剛剛好啊,老朽這裡與旁人不同,就只收這個年歲的徒弟。”
華聖手連連擺手。他要小不點的稚童作何?還要從頭教起,教識字、教禮儀,麻煩的很。再說,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例子比比皆是,萬一教著教著發現是個榆木腦袋,那不是要氣死了他。
還是這批年輕的官員好啊。
聽說都是當年殿試的前十,資質不必說,那是朝廷九州大地遴選出的最頂尖那批,那腦袋絕對是一等一的靈光。即便隨他學醫起步晚些,但學起來更快啊。
至於禮儀與秉性,既能走到殿選、及入職翰林院這一步,能差到哪去?更難得的是,這批殿選出來的官員年歲都不大,恰在他擇徒的年歲範圍內。
華聖手都覺得,這簡直就是讓他去撿現成的高徒。
姬寅禮見對方油鹽不進的模樣,還能如何,只能應了。
畢竟當初是他親口承諾過,總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罷。所以也著實不好自食其言,讓人歡喜而來,空手而去。
不過待華聖手迫不及待的離開後,他還是召來劉順吩咐道,“去找人盯著看他選中了哪個,及時給對方家中傳個信。還有,跟文佑也說一聲,想法子拖他幾日行程。”
他已盡己所能,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就看對方府上能不能及時來人了。
劉順領命退下,片刻不停地著手去辦。
今歲恩科雖已畢,但會試成績少說得五月方會發放,所以翰林院尚未納新,資歷淺且最年輕的官員,仍是太初七年那批。
十幾位年輕的翰林院官員被喚到上書房西偏殿。
此時已被告知了具體緣由的他們,無不你推我搡的朝後頭擠,唯恐被前方那老神仙模樣的老者給選中拎走了。
華聖手撫上飄然的銀鬚,眉目慈祥的掃視著殿中諸人,一派仙風道骨超然物外的模樣。
“老夫名號,想必各位有所耳聞。雖不敢自比華佗,但也獨步一方,活人無數。今欲擇一關門弟子,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老夫可以誇下海口,隨我行醫,前程絕不遜於仕途。”
說到這,他眼瞥著一賊眉鼠眼、驚恐瑟縮拼命朝後扒拉的官員,壽眉高挑好心寬慰,“這位小友放心,老夫擇徒也是要看眼緣的。我這打眼一瞧,就知咱倆斷沒那師徒緣分。”
羅行舟腳底勐一跟蹌,朝旁側栽了個半倒。
捋須笑呵呵從對方身前走過,華聖手打量著餘下的眾人,很快就被一人吸引住目光。他上下將人再細打量一番,不由雙眼發亮,大為欣賞。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這人性子就適合學醫啊。
周明遠突覺後背發涼。預感到不妙的他一抬頭,就迎上對方那讚賞不已、猶看絕世高徒的目光。
“你這小友舉止從容有度,不疾不徐,是個學醫的好苗子啊!跟我走,以後你就承我衣缽,來日必讓你名揚九州!”
周明遠瞳孔驟縮,驚得差點暈厥!
萬萬沒想到對方竟選中自己!他這哪裡是心性穩,只是懶而已!他是懶的動眼見對方過來,
啊!
他一時驚懼交加,手腳並用的就拼命朝人群中擠。不,他不要去學醫!不要啊!
華聖手卻不由分說的拉過他,興高采烈的朝殿外走。
“好徒兒,隨師傅遊歷四海行醫去!這花花世界有趣著呢,師傅帶你好好長長見識!”
“不!我不走!”周明遠單手用力扒著牆壁,此時完全沒了往日從容不迫的淡定模樣,扯著嗓子拼命大喊,“我祖父是周宗仁!周宗仁!”
不,他不走!他不去!
寒窗苦讀十數載,誰能懂他的苦?三更起、夜半睡,一日不得閒得溫習四書五經及各類儒家典籍,連夢裡都是在倒背典籍內容。好不容易如今才熬出了頭,終於脫離了苦海,過上了清閒的好日子,他才不要從頭再來,再轉而過上背《湯頭歌》的苦日子!
聞言,華聖手倒是停下了腳步。
他回頭遲疑的問,“你祖父他,是天王老子?”
周明遠被問得愕住,“不,不是……”
華聖手一揮手,“那你嘰歪個啥。”
語罷,就不由分說的強拉著人走了。
兩人出了殿許久,殿內眾人還能聽見周明遠嘶聲裂肺的喊聲——“我祖父是周宗仁!他是大儒!是當世名儒啊——”
直待聲音聽不見了,殿內的一干人才劫後餘生的大喘口氣,擦汗的擦汗,拍胸的拍胸,無不心有餘悸。
老神仙可怕如斯,還好抓走的不是自己。
萬幸,萬幸!
公孫桓好說歹說,甚至拿了幾株名貴藥材吊著,方堪堪拖了對方留京十來日。
好在,在華聖手帶著“高徒“離京這日,周府總算來人了。
上了年歲的周老大儒千里迢迢坐船而來,緊趕慢趕,總算在對方帶他孫子離京前,趕到了京都。
“老哥哥呀,老哥哥一一”
京城長街之上,周大儒顫巍巍拄著柺杖在後頭追著,邊朝前頭揮手唿喚著,邊聲淚俱下道,“我就這一好孫兒啊,你就憐可憐我這把老骨頭,別把他帶走了……”
華聖手皺眉朝後望了眼,對方這老態龍鍾的可憐模樣,總讓他覺得似是在欺負老者。
不由用力揮手,“這把歲數了還出來作甚?快回家去罷。”
被強拉著走的周明遠,見到他祖父,連聲疾唿:“阿爺救我!救我啊!”
周大儒急道:“老哥哥就留下他罷!我家還有諸多好兒孫,你去選去,任你選!”
可不能將他的賢孫帶走啊,周家那些兒孫可就出了這麼一個麒麟子,其他的無不蠢笨如豬。他可就指望這賢孫頂起周家門楣呢,哪裡能拱手讓人了啊。
但又不敢太過得罪這位名滿天下的神醫。旁的不說,就他這雙老寒腿還望對方給開個良方治治呢。
眼見對方充耳不聞,抓著他那不知何故手軟腳軟的好孫子拎上了馬車,周大儒也急急上了候在旁側的馬車,顫巍巍由人攙扶著坐在車轅上。
邊讓人趕緊驅車跟上,他邊愴天唿地的哀求道,“老哥哥手下留情啊——”
陳今昭在散朝後聽聞了此事的後續。
周老大儒苦苦追了十里地,總算磨得對方鬆了口,放棄收他那好孫兒為徒。聽聞華聖手丟下個治老寒腿的方子後,就氣不順的走了。
她與沈硯都不禁為那周同年捏把汗,對方好懸要過上日夜誦背《湯頭歌》的日子。
沈硯的面上罕見顯露出慶幸之色,“幸好我早出了翰林。”
陳今昭就朝他打量一番。君子如玉,又絕頂聰明,為人性子沉穩,言行舉止亦從容不迫,可不就萬分符合那華聖手的擇徒標準。
若沈硯在場,依對方那火眼金睛,這一眼相中的可能就是他了。想象了下沈硯揹著藥箱給人診脈的情景,她不由有種荒謬感,又不免忍俊不禁。
“當真無法想象,泊簡兄一本正經給人扎針開藥,會是何種場景。反正,即便那時泊簡兄成了神醫,我也不敢讓你看診開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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