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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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今昭的臉龐緊緊貼靠在他寬厚的懷裡,感受著他胸腔深處傳來的有力跳動,內心深處不知不覺滋生種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現在可以問了嗎?”
聽到他突然低語發問,她深唿口氣,平了平情緒。
窩在他懷裡伸手擦淨面龐後,便簡單說了在殿前聽見他二人談話的事,並問他此番選秀是為誰選妻,可是他要娶妻生子。
雖她話語不中聽,但好歹將話問出了口,他心情也疏落許多。
“確是為子嗣計。此番是提前給宮裡那個與湘王選妃,提前選著,再過些年,若咱倆實在沒那子嗣緣分,就從他二者子嗣中則一子,過繼。”
他低聲說著,並又提了明年登基之事,以及隱隱透露出要去父留子,以絕隱患之意。
他本是要安她的心,可哪想到她聽後,只覺心驚肉跳。
她不覺得這是去了隱患,卻覺此舉怕是要埋了驚雷!
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若來日嗣子知曉他所作所為,那哪有不心生異心之理?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她都怕他一招不慎,來日會落個淒涼下場。
“難道就沒旁的,再好些的法子?”她從他懷裡坐直身,面容繃緊,眸子裡盡是憂心,“到底非親子,又有這般的仇恨,不妥啊殿下。殿下你要不三思,實在不成,那……”
她的話止於他含著威懾的目光中。
“說話前多掂量番,別盡撿些刺我耳的話來說。”
陳今昭遂不再提,只是神色難掩憂慮。若當真如此行事,她幾乎可以預見來日嗣子與他反目成仇的一幕。
不由將眸光落在他面上。
確實不年輕了,人生過了小半數,待到嗣子長大成人那時,他也走向了暮年。那時日薄西山的君王,與一個朝陽初升的儲君,朝臣站隊會那邊?縱他現在唯我獨尊,稱孤道寡,無人敢越他雷池半步,但來日垂垂老矣之時呢,那會他的威懾力可還會一如既往,可還會有人再站在他的身旁?
想到那般的情景,她的心都揪得慌,也有種酸楚的感覺瀰漫上來。
“殿下還是得要有自己的孩子。”
“少說些沒用的。”姬寅禮上下掃她一眼,“命裡有時會有的,沒有我也不在意。”
陳今昭就有些難受了,艱澀道,“昔年那藥傷身,我怕是……”
“耳朵不好使回頭讓青娘給看看,我說過,不在意。”
他說著拉她起身,走向停靠另側的青篷馬車,“在外頭待這般久,也不怕糟了暑熱。回宮!”
第145章
回宮的馬車上,氣氛稍許沉悶。
嗣子一事像團驅之不散的陰雲,密佈籠罩在陳今昭心口。
她幾次看向正隨手翻看她舊書的人,忍不住小聲開口建議,“就不能從宗室裡遴選?我覺得這般隱患多少能小些。”
“小宗替代大宗,我心不甘。”他眉眼未抬,隨手翻開一頁,“再者,隱患也不見得能小。須知人一旦飛黃騰達了,往往最先想到的就是提拔至親,這是人之常情。他的父母兄弟,他血緣相近的叔伯,哪個不來的比你我親厚?屆時若那些人稍加攛掇,那你覺得將會是何等光景。”
他不甚在意的一笑,“我總不能將他的所有至親一律殺光罷,那般豈非比殺父之仇,結的仇恨更甚,更無解。”
陳今昭後背靠著軟墊,煩悶吐口氣。
嗣子,嗣子啊。
她已然不敢奢求來日的嗣子還能延續他們的政治主張,只求其哪怕不支援,好歹別全盤推翻,別站在他們的對立面。
走到今日這地步,何止她與他已是利益共同體,與她齊名的三傑、在變法倡議書上簽字附議的十二位同年、以及陸續加入變法佇列的諸多同僚,全都處在這條利益線上,真正的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田稅變法出自她的手,她不想最後因她而走上這條路的人,沒能落得個善始善終,全須全尾。
所以,是真輸不起啊。
“這般早就開始愁什麼,要愁最少是十幾二十年後。”
姬寅禮輕描淡寫道,“那會我還沒老的提不動刀,大不了換個聽話的上去便是。”
語氣微頓,他倏然挑了眼尾,似笑非笑視她。
“放心,我常年行伍,身子板硬實很,沒那般早就年邁體衰,力不從心。”
陳今昭揉揉心口,未語。
他本想再戲嚯兩句,但見她此刻微蹙著眉的模樣似真有不適,不免放下手裡的書卷,探手過去替她撫胸順順氣。
“怎麼近來瞧你總是撫胸,是悶得很?”
“的確是時有憋悶。也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有時覺得像壓著什麼,有時又似有什麼上湧。”陳今昭發悶的喘口氣,這會功夫,不知是車內太過悶熱,還是車顛簸的緣故,竟有些眩暈感,還有些想嘔吐的感覺。
姬寅禮見她面色微白,額角沁出了細汗,當即也是心頭一緊。手背覆了她額頭,感覺有些微燙,想到這般熱的天她又在外頭待了那般久,他不免懷疑她這是害了暑熱。
即刻將窗牖都開啟,他又一把拉開了車簾,讓外頭的空氣流通進來。
對著車轅上趕馬的長庚,他沉聲命道,“靠路邊停下!”
長庚應了聲,趕緊拉動韁繩,趕到道旁一處停了車。
“你下車,換個人過來驅車!”
近乎話音剛落,就有暗衛悄無聲息近前,取代了長庚的位置,揚鞭重新驅動了馬車。馬車又快又穩,朝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陳今昭的汗越流越多,姬寅禮的面色越來越沉。
他迅速解開她官袍的襟扣,扶著她坐著,手抓過他先前放下的那本書,用力給她扇著風。
“沒事,應是熱的,你再堅持會,等回宮我找太醫給你瞧瞧,開副藥用下就好了。”
陳今昭勉強應了聲。抬手抹了把面,溼漉漉的全都是汗。
有熱汗也有冷汗,胸口悶的喘不過氣來,胃部也在翻江倒海。她總覺得,不像是暑熱。想到近些時日的不適,她心中不免就胡思亂想,懷疑自己是不是真害了什麼病。
身體不適加之心中憂慮,她的面色就愈發慘白了起來。
姬寅禮朝車外疾喝:“再快些!”
陳今昭見他面上亦無人色,沁汗發涼的手心就覆上他繃的發硬的手臂,虛弱的安慰道,“應該沒事,可能,就是曬的……”
他抬掌給她抹去臉上的汗水,低低應了聲,“嗯,沒事,肯定沒事。”
青篷馬車在昭明殿前剎停。
陳今昭剛下車就扶著車轅,彎腰一下子吐了出來。胃裡翻江倒海,難受的恨不得將五臟六腑一概翻出來,偏又頭昏腦漲,沒等吐個乾淨,身子就先不受控的癱軟下來。
盛暑的天,姬寅禮卻剎那從頭涼到了腳。
劉順見狀也嚇個不輕,不等人吩咐,就急三火四的招唿人去太醫院請人過來。
昭明殿裡沁涼入骨,陳今昭被抱著進殿不多會,就從眩暈中清醒了過來。勉強撐開眼皮,就見他蹲在她面前,面色僵白的捂著她的臉。
“別動,躺著。”見她掙扎的要坐起身,姬寅禮忙制止住,“太醫就要來了,再等會。”
陳今昭還是要起身,難受道,“要……漱口。”
他朝外吩咐了聲,就扶她坐起了身,靠在他身上。
很快宮人端來盥洗用物,姬寅禮端過杯子抵她唇邊,讓她含過漱口。直待漱完口擦淨了手,她方覺剛才那股難受勁去了幾分。
見她面色有所好轉,姬寅禮不由著緊問,“這會可好些了?”
“好多了。”陳今昭此時真覺得渾身輕鬆很多,卻也下意識的要撫心口,不過也未撫兩下,他便抬掌替她撫著順氣。
她靠著他肩頭輕微吐著氣,這會渾身漸漸舒坦下來,竟漸也沒了先前突來那陣翻江倒海似暈似死的難受勁。
姬寅禮卻不見絲毫放鬆。
除了昔年聽說她被他嚇到後,回家又嘔又吐外,他從未見她病到這般模樣。扶著她虛軟的身體,聽著她細微的喘氣聲,他的腦中掠過諸多念頭,渾身血液前所未有的涼。
他臉朝向殿外,喝聲:“再去太醫院催!”
這會功夫,陳今昭當真是覺得好多了,身上也有了些力氣。知他擔憂,就小聲安撫了兩句。
姬寅禮轉過臉來,坐在榻沿上繼續給她撫胸順氣,低聲道,“日後有什麼不適,早些與我說,莫要以為是小毛病就不當回事。”
陳今昭點頭,“我會的。今日散朝後本來也是要過來與你說的沒成想鬧了這通事,我心煩意亂的就想出宮靜一靜,事情就耽擱下來。”
說著,她抿了抿有點乾的唇,眼眸忍不住巴望著殿外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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