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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座之人抬目望去,就見在殿內嫋嫋輕颺的沉木青煙中,龍姿鳳採的三位年輕官員,自夏日午後耀眼的日光中走進了殿。

他們在御案前站立,齊齊躬身拱手,朗聲道:

“微臣沈硯/微臣鹿衡玉/微臣陳今昭,恭請千歲殿下躬安。”

傲骨嶙嶙的狀元,穠豔俊美的榜眼,以及清癯脫俗的探花,三位年輕官員各具風采,令人賞心悅目,著實是養眼。

姬寅禮心情不錯的笑著叫起。

“見到爾等三人,方讓本王明瞭,何為自古英才出少年。”

三人再次拱手齊聲:“千歲殿下謬讚,臣等不敢當。”

此刻御座之人如此和顏悅色,好似完全忘記了,今早特意派人過去申飭他們的事。但他們又不是集體失憶,大清早被噼頭蓋臉痛罵的慘痛場景還歷歷在目,哪裡能忘?每每想起,無不心下一緊,面對御座那人更是難以鬆懈心神。

劉順適時的將那沓賦文呈遞了上去。

姬寅禮拿過最上面一篇,目下十行覽過後,不免擊節而贊,“好文章。昔年我在西北時,就亦有耳聞,滎陽出了個了不得的大才子。如今一見,便知盛名之下無虛士。”

沈硯謙遜回了句,殿下過譽了。

聽著御座處傳來的紙張翻動的聲響,鹿衡玉默數著那翻動的張數,待數到三的時候,不由得剎那屏息。每人三篇賦文,翻完三頁宣紙,就要輪到他的了。

姬寅禮拿過第四篇賦文,抬目上下掃過,亦滿意頷首。

“文章錦心繡腹,也是難得的佳作。”

鹿衡玉暗鬆口氣,他這關是過了。

同樣謙遜的回應了句,而後他朝陳今昭的方向偷瞄去眼,暗暗有些擔心。

陳今昭此刻快要暈了。入耳的紙張翻動聲宛如符咒,一聲聲的拍上她腦門,拍入她靈魂深處,恨不得將她拍進十八層地獄。

額上的汗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落在她腳前的玉石地磚上。她於內心一遍遍虔誠的祈禱著,莫再翻了,懇求萬萬別再往下翻了……但顯然,她的祈禱沒有起到絲毫用處。

待聽到第六頁翻動聲時,她感覺霎時天地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而此刻,整個大殿確是寂靜無音。

在視線落在第七篇賦文上時,御座上那人好半晌沒出聲。

好半會,姬寅禮方將那篇賦往案面一推,身軀稍微後靠,抬了眼皮看向殿前那面容蒼白清癯之人。

“探花郎是對本王有情緒了?”他笑著懶聲問。

一句話,卻差點讓三個人都站不穩。

沈硯抬手就要解釋,“殿下……”

“都退下罷。”姬寅禮淡淡揮手,轉向公孫桓笑問,“旨擬完否?”

“殿下稍等片刻,還差最後一小段。”

“不急。”!

第17章

回翰林院的路上,在經過一偏僻路段時,鹿衡玉忍不住拉過陳今昭,急切的焦灼道:“陳今昭,莫要再想著敷衍應付過去,否則就算被黜退離朝,我也怕你不能活著離京。”

此話絕非他危言聳聽。上位者的喜惡,本就關乎著底下人的命運,何況如今上面那位殿下又實非心慈手軟之輩。若要他誤以為陳今昭因當眾受責一事而心生怨懟,那便大事不妙了!屆時,即便那位懶得計較,也自有下面的擁簇者一擁而上,將陳今昭這個膽敢冒犯尊者的人撕個粉碎。

沈硯也面色沉凝的介面:“明日交付的文章務必要全力以赴,就算不能有所精益,也絕不可差於你昨夜那篇祭祀昊天的賦文。否則,易讓那位誤以你,在意圖挑釁他親王殿下的顏面。”真要如此,那陳今昭的處境就要大不妙了。

陳今昭哪有不應之理?今個也著實嚇著她了。

即便那人只似是隨口笑說了那麼一句,可誰又敢真拿這話只當玩笑?哪怕其中摻雜的真意只有一絲半點,可於她而言都不啻於滔天大禍了。

想起上書房裡,那劉大監朝她笑幽幽投來的一瞥,她至今都覺毛骨悚然。那瘮人模樣,讓人只覺他好似隨時都能掏出三尺白綾,而後從人身後繞頸纏裹,再狠力拉下去。

沈硯瞧她慘白虛脫的模樣,眉峰擰起:“此事亦非甚難,你倒也不必太過憂慮。這樣,今日下值時,你先不急於歸家,且將你昨夜所寫賦文默下來,我給你看看還有何改進之處。”

鹿衡玉也道:“就是,我也會幫襯著你些的。你不必想的過難,日後只要比照著舊文,每篇賦文有無所進就能輕易察覺。屆時若哪處無所進益,及時改進便是。”

陳今昭感動的快要眼淚汪汪,真心感激他們的仗義相助。

二人所提也是她先前隱憂之事。她也想精進啊,也何曾想敷衍了事,實在是整夜嘔心瀝血、查遍典籍後寫的文章尚不入人眼,那公務繁忙之餘,倉促草率下抽暇成的文章,又要拿什麼來精進?

且還是每日三篇!

就算是夜夜不眠不休的奮筆疾書,熬不熬死自個且先不提,就所出結果怕也很難差強人意。所以她還能怎麼辦呢?

回翰林院時,三人已經收拾好情緒,從面上看不出異常。

眾人視線在三人身上落了幾息後,就繼續低頭忙手頭上的工作。翰林院上官見他們平安歸來,也當一切順利,遂也沒再多說什麼。

酉初時分,翰林院同僚們開始收拾東西,相互寒暄著,陸續出了殿門。

沈硯與鹿衡玉圍著她那篇賦文,開始逐段點評起來。

陳今昭虛心聽著,不住點頭,握著筆桿不斷揮舞,將二人所提優劣點、以及改進之處,全都記錄下來。

“陳今昭你看,此賦你用了駢體、散體,唯獨缺了騷體。如此整篇讀賦文下來,可不就似缺了金章玉句,讀起來沒那花團錦簇的綺靡。”鹿衡玉難得耐心的講解一通,指著上面描寫焚祭祝文上達天聽的一段,“這處或可以青煙扶搖兮來起首,行文結構會更佳。”

沈硯有不同見解:“非是文體的事,還是內容空洞無物。旁徵博引過少,縱是有幾處橫貫行文,也是言之無物大謬不然。譬如起首,既寫昊天,何不引軒轅、武王,既寫泰壇,又何不引唐宗封禪?”

鹿衡玉獨出己見,堅持要以文體為重。

沈硯回駁過去,認為行文引經據典更為緊要。

兩人各執己見,一言一語的爭論起來。

夾在中間的陳今昭也不敢隨意吭聲,只悶頭將手中筆桿舞出殘影。

不知何時,日頭已從西斜至落山,天地間蒙上了薄薄的暮色。遠處傳來了整點的打更聲,再過半個時辰,就是宮裡下鑰的時間。

陳今昭與沈硯也不敢再耽擱下去,告別值宿的鹿衡玉,就腳步不停的出宮去了。

一路上二人也沒有多言,實在是這一整日糟心事過多,皆是身心俱疲,累得慌。

宮門處分別,與對方相互拱拱手,就上了各自的車馬。

陳今昭頂著昏漲的腦袋爬上了騾車,剛進車廂就癱坐下來,四肢攤開後背無力歪靠著廂壁。

“少爺,你還好嗎?”

長庚掀開半舊車簾,擔憂的瞅瞧著裡頭彷彿被抽乾精氣神的人。

陳今昭閉著眼,有氣無力回了聲:“沒事……回家吧。”

永寧衚衕,陳母等人早就提燈在屋外簷下等著,待騾車一停下,就趕忙圍上前來。

“今日如何這般晚?可是有什麼事絆住了腳?”陳母語氣含著擔憂,尤其見陳今昭眼底青黑,滿面蒼白,神情又是藏不住的疲倦,不由又心疼道,“你們上官也是,從前都是兩人來值守,好歹還能輪流歇歇。如今只讓一人來守,徹夜不眠不說還得上一整日值,哪個受得了?”

陳今昭由陳母跟長庚攙扶著下了車,眯眼在原地伸了個懶腰,順手捏捏小呈安胖嘟嘟的小臉,“沒事,我身子骨年輕,休整一夜就好了。也是今日上頭派個緊急公務,這方忙到了現在。”

“別仗著年輕就糟踐身子骨,要不等老了就有你受的。下次要是輪到你值宿,瞧著沒人就趴案上小憩會,別傻傻的睜眼到天亮。”陳母嗔怪著,拉著她胳膊往屋裡走,“趕緊進屋吃飯,都熱兩回了,好懸沒重新再熱一回。”

“哎呀,再有這般情況,你們就先用就是,莫再等我了。”

“那哪成,一家人就要一起用飯。”

進了屋,就見半舊不新的餐桌上已經擺上了飯菜。

一家人說笑著入了座,陳今昭左右兩側依舊分別是稚魚與抱著小呈安的麼娘。

“哥!”陳今昭剛拿起筷子,就感覺左側袖子被人拉扯了下。疑惑的側過臉看去,就見稚魚不滿的嘟著嘴。

“啊,怎麼了稚魚?”

稚魚哼了聲:“我生氣了,你都沒注意到人家頭上的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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