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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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殿裡,陳今昭朝後倚在軟枕上,一手伸向了榻外。
榻前,華聖手捋須闔目片刻,收回了診脈的手。
懷胎六月,脈象已經很明確了。
早在診脈之前,姬寅禮就已揮退了眾人,所以華聖手起身後,就直接低語告知。
殿中稍許靜默過後,姬寅禮向華聖手提出了,要青娘來為陳今昭接生。如此便意味著,青娘至此要留在宮中。
“你可放心,她會有更好的前程。”姬寅禮道,“她的前程,會比跟著你好上千倍,萬倍。”
華聖手回道:“老朽只會為她感到高興。”
這日後,姬寅禮把永寧衚衕的兩宮女接回了宮,安置在陳今昭身邊。
這兩宮女一人名喚桂香,一人名喚巧雲。
說起她二人也是有趣,也不知是不是在陳家待習慣了,這些年來即便宮裡已允了她們可自行歸家婚嫁,但她們二人是既不肯各自回家也不肯出嫁,就那般耗在陳家,有一日沒一日的鹹魚般過著。
瞧著也甚是自在。
不過多年下來,二女與稚魚的感情處的較深,上月稚魚出嫁時,她們還不捨的哭了好幾場,還鬱鬱寡歡了好天。直到稚魚三日回門,才再次喜笑顏開。
當然兩女入宮後,見到顯懷的陳今昭時,如何目瞪口呆,如何似雷噼似了的模樣,自也不消說。
臘月夜寒,積雪覆蓋的宮闕,在月色下露出隱約的輪廓。
寢殿的地龍燒得旺,加之孕期體熱,陳今昭就簡單披了件綢衣,倚靠在床頭翻著書看著。
姬寅禮盟洗完後就上了榻,見她看書有一會了,剛要提醒她仔細眼睛,卻面色陡然鐵青,幾乎是當即跨腿下榻,衝向了殿外的痰盂處。
嘔吐聲從外殿傳到了內寢,陳今昭伸長脖子往寢門的方向瞅瞅,關切的連聲問:“怎麼樣了?還好不好啊?”
她有些擔憂,可又不敢下去看他情況,唯恐自己見了噁心。若再將自己先前那症狀勾起來,那麻煩可不就大了。
“沒……事!別過來。”
話落,又伴隨著一兩陣的嘔吐聲。
外殿開始有腳步嘈雜聲,應是有宮人又端著洗漱用物過來,隱約摻雜著劉順吩咐人拿醃梅子的聲音。
忙活了好一陣,外殿的聲響才漸平息下來。
陳今昭也沒心思再看書,不時朝外張望著,直待見他帶了身水汽,面色恢復如常的從外頭重新走進來,這才放了心。
“你這症狀什麼時候能好啊?總不能沒個頭罷。”她朝榻裡邊挪動了下,給他讓出位置來,“華聖手還沒鑽研出個有效法子嗎?”
自打兩月前,有日她大抵是吃多了突然吐了後,他也不知是因此受驚過度還是怎麼了,就落了個這麼個毛病。華聖手來看過了,可脈象一切如常,待又仔細望問切問過番後,卻也為難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陳今昭不知的是,當時華聖手可好生為難了番。要他怎麼說,說他瞧著殿下的症狀,怎麼看怎麼像是孕吐。大男人孕吐,簡直就是古今奇事,他活了這般久,也算是見奇景了!
最後,華聖手也沒如實道明,實在是他覺得自己吧,活得是久,可又不是老壽星吃砒霜,活得膩。
所以他也只模稜兩可的說,這等情況他也未曾遇見,待他回去鑽研番再說。還說殿下的身體應無大礙,且忍下時日,再或許過段時間就好了。
“不是什麼大事,華聖手也說了,過段時日就沒事了。”
姬寅禮並不在意。他與那華聖手也算打過十多年交道了,若他身體當真出了嚴重狀況,對方可不是那般表現。當日他冷眼瞧著,要不是他在場,那老滑頭似乎都能當場笑出來。
故而他覺得,他身體應無甚大礙。
“那但願如此。”
陳今昭點頭道,盼著他能快些好,即便對身體無礙,可三不五時的乾嘔,肯定會對他生活造成困擾。
更何況她還聽劉順偷偷與她說,說他家殿下上朝時都要帶著個痰盂,御案上還要放些醃梅子,酸杏幹,不時的吃顆壓壓。即便她還沒上朝,沒親眼目睹,可想象著那番場景,她也替他尷尬的慌。
“別胡思亂想些有的沒的,成日操些沒用的心。”
姬寅禮把她手裡的書抽走,隨手放回榻邊的小几上,道,“看你捧著書也不看,淨出神了,那就早些睡罷,養養神也好。”
陳今昭就由他扶著躺下,由他給掖好被角。
姬寅禮放下了帷帳,也躺了下來,一臂輕攬過她,另隻手照常輕搭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可能是太過患得患失,每每此時真切感受到腹中胎兒的存在,他才稍覺心安。
再等等,快了,還有四個月,他就可以與孩子見面了。
等待無疑是漫長的,卻又無疑是充滿希冀的。
想到瓜熟蒂落,他二人血脈相連的子嗣真正降臨人世那刻,他整顆心都激烈跳動起來,熱血都從心尖奔湧。
會像呢?像她,還是像他?
他忍不住在腦中幻想描摹著孩子的模樣,每描摹一分,心底的欣悅與幸福就充盈一分。他想,那一刻,將會是他此生最為圓滿的時刻。
而他,也會將這世間的至寶,盡數捧到孩子面前。
他的孩子,生來就該至尊無上,就該享盡世間榮華!
他闔著眸,掌腹輕輕的撫著。
所以,他皇兒焉能降世於景明七年。
景明兩字何德何能,能作為他皇兒降臨人世間的年號。
如此的,不順目,不順耳。
他睜開眼,偏過臉來看她,“怎麼還不睡,是有心事?”
陳今昭拉過他的手指把玩著,垂眸輕微嘆氣,“是有點。我只要一想起……這顆心就安定不下來。”
姬寅禮知她非拘泥倫常之人,這般也是擔憂會百密一疏。
往後還有那般長的歲月,她怕不能做到事事周全,怕不能萬無一失,怕置皇於毫無退路的危險境地。
“東宮的位子是萬眾矚目,但金鑾殿的御座,卻是天下萬民不敢直視。”他輕描淡寫的說道,抬掌將她腦袋按進自個臂彎裡,輕斥道,“快睡,別總操些沒用的心。”
死寂沉沉的慈寧宮,這日迎來了個意想不到之人。
昔日的雲太妃,如今的太后,端坐在覆著明黃錦緞的紫檀木椅上,掐著掌心死死看著來人。早在她隱隱聽聞到些信時,就有些預料了,如今這一日,也終於來了。
姬寅禮抬步踏進了慈寧宮,身後劉順端著一碗藥亦步亦趨的跟著。守衛則迅速成扇形持刀戟圍在殿外,禁止其他人靠近。
“把聖上叫出來罷。”
進了殿,姬寅禮直接開門見山道。
王明萱勐地從椅上起身,“攝政王,你是要趕盡殺絕嗎!”
“怎麼會,畢竟是我親侄兒,我哪裡有那般狠辣的心腸。”
他立在陳設端莊典雅的殿內,高大的身軀在地磚上落下濃重的陰影。他看向氈簾垂落的暖閣,淡淡道,“出來罷聖上,做了六年皇帝,該知足了。”
本來靜止不動的氈簾明顯抖了一下。
“出來,可要皇叔說第三遍?”
眼見對方要抬步過去,王明萱趕緊過去攔住。
“十五殿下為何要如此絕情!我母子倆六年來安分守己,從來唯你馬首是瞻,不曾做過絲毫忤逆你的事!你何苦要趕盡殺絕,為何不能給我母子二人留條生路?”
姬寅禮疾步閃開,大步朝暖閣而去,話也丟了出來,“你這些年的太后也是當的出息,現在是連話也聽不明白了,我說過了,不殺你們。”
就算不容他們,他有千萬種法子也炮製,殺人是最不入流的手段。何況殺他二人作何,讓他皇兒來日遭天下人詬病嗎?
太后兩字入耳,王明萱覺得刺耳的慌,擦濃妝的臉有些扭曲。
她算哪門子的太后?
她的兒子,身為國朝最尊貴之人,卻六年來未曾上過一日的朝!成日裡與她待在慈寧宮的這方天地裡,守著一群太妃太嬪,聽著她們的牢騷,過著一眼望到頭的日子。
攝政王沒子嗣的時候,她還能多少期盼下,等他老了,年老體衰、廷臣們異心四起時,或許她皇兒的機會就來了。
可到底,上天沒聽見她的禱告。
他有後了。
從得知訊息的那刻,她就知道,她跟皇兒的末日要來了。
姬寅禮一把將裡頭人揪了出來,拎著對方的領子,幾個大步朝殿中走來,邊走還邊喝斥,“慫什麼,事到臨頭,躲有何用,該面對時就坦然直面。可別學湘王那個蠢蛋做派,竟做些窩囊事!”
聖上昔年被灌了啞藥,這些年也沒能治好。這會被拎著領子的他驚恐交加,尤其見到他皇叔身邊的大監端著藥近前,更是嚇的涕泗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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