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99頁
守在廊下的奴才衝他行禮問安,他也似聽不見也看不見,渾噩的走到殿門前,呆站了會後就推門進去。
殿內一應之物都是嶄新的,卻都金貴小巧,無論是傢俱、擺件、還是多寶閣,都是小了好幾號的,看起來那般玲瓏又精緻。
劉順忍不住上前去撫著那小小的寢榻,這是殿下親手佈置的,當然他也打了把手,幫著殿下將那小小的帷幔給掛了起來。
當時殿下眉宇間的歡喜還歷歷在目,口吻甚是感慨的與他說,沒料到老天爺竟這般厚待於他。那日殿下還與他說了很多話,回憶著元妃娘娘在時的往昔,暢談著來日對皇兒的教養。
跟著殿下這般久,他還是頭一回見著殿下那般的開懷。
劉順躬身拾起小榻上撥浪鼓,殿下說他小時候最喜歡玩這個,想來皇兒也喜歡。
陳今昭倚在榻上看著來人,目光驚疑不定的落在他鬢邊。
短短一夜未見,他兩鬢竟染了霜色,那般醒目又刺目,襯的他整個人都滄桑了起來。
他卻絲毫未曾察覺,徑自端碗走了過來,自然的在榻沿坐下。
她尚未來得及問他是怎麼了,就被他手裡的藥碗吸引住。
裡頭藥味濃烈,發出的味道很刺鼻,他端藥的手不大穩,碗裡藥汁晃動的厲害,濺溼了他的手背與衣袖。
她好似意識到了什麼。眼眸死死盯著藥碗片刻,又倏地抬眼視他。
姬寅禮沒與她視線相對,一手虛攬過她肩,一手端著藥碗近前。他唿吸有點重,聲音也嘶啞的厲害。
“喝了罷,或許是他不該來。”大抵是他嗓子又壞了,有幾個音節都未發出來,卻還是堅持與她說,“可能是投錯了胎,這會急著回去,要另投他處。你……要成全了他。”
陳今昭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眼淚順著臉頰滴到了藥碗裡,濺起了串串漣漪。手心顫抖捂著小腹,她無聲落淚,哭到發顫。
怎麼最終會是這般結果。
既留不住,又何必落入她腹中。
溫厚有力的手掌撫著她輕顫的嵴背,一下又一下。他撫了許久,方啞著聲道,“我知你擔心什麼,別怕,若來日但凡出現了苗頭,我會有一個,殺一個,大不了再另立幼子。總有法子會保全你們。”
口吻中,帶著平靜的殺機。
陳今昭搖搖頭,偏過臉,透過朦朧的淚眼看向他。
哪裡是那般簡單的啊,朝局牽一髮而動全身,局勢更是瞬息萬變,人又非神,怎可能會機關算盡,事事智珠在握。
十幾、二十年、抑或三十年後,將會是何等光景呢。
年邁無子的帝王,滿懷野心與仇恨的儲君,心懷鬼胎的各路廷臣,還有蠢蠢欲動的各州藩王……以及其他,難以預估、層出不窮的陰謀家、投機者。
時光交錯,這一刻面前光景在扭曲重組。
朦朧與恍惚中,她眼前好似浮現了許多幕場景,血染階前的皇宮,帶兵逼宮的儲君、自焚於昭明殿裡的年邁帝王、上了斷頭臺的三傑、還有披頭散髮或被流放或被砍頭的同年們,還有那些抄家問罪的同路者。
好似看見了問鼎至尊位的儲君推翻了他們所有政治主張,全盤否定了他們近乎拿命換來的所有成果。有的同僚那時還奮鬥在地方,昔日的那場變法讓他們找到了自己的政治抱負,之後的所有歲月近乎都耗在了這裡。可一夕風變,他們信念盡毀,熬盡半生的努力,竟全成了虛妄。
她看著他鬢邊的白髮,眼淚流的厲害。
她不覺得這些只是她無端的幻想,那一幕幕,於未知的來日,極有可能成為現實。
此刻,她甚至有種強烈的直覺,此時落入她腹中的孩子,或許是為逆天改命而來,因而才相斥的厲害。更有種強烈的預感,這會是他最後的孩子。
“別哭了,你知我見不得你流淚。”
他把藥碗舉到她唇邊,好一會才出聲道,“喝了罷,也……別讓孩子為難。”
陳今昭看著他,突然伸手過去,抹他臉上的淚。
姬寅禮閉眸,任她柔軟的手心在他臉上擦拭著。
半晌,他自嘲一笑,啞聲道,“蒼天厚待了我,卻也有限,此一生,或許是我終得不了圓滿……認了,我認了。”
陳今昭這會反倒漸漸平靜下來。掏出帕子給他面上細細擦拭乾淨,手心最後撫了撫他鬢髮後,她由他扶著緩緩朝後倚靠著軟枕,伸手慢撫著胸。
“再等些時日罷,總要等孕初期過了後,看看情況再說。”
她細細感受著自己的身體,對他道,“其實我覺得昨夜吐過那回後,舒坦了許多,當然也不排除是錯覺。還是再等等,看情況再定。”
姬寅禮低聲相勸,“越留越不捨的,還不如早些讓他走吧。”
“不差這點時日的。”陳今昭道,“我不會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若當真留不住,那……再隨之去吧。”
從昭明殿出來,姬寅禮就直接去往了太廟。
陳今昭也是後來才知曉,在祖宗靈位前,他以血祈願盟誓:願以他二十年陽壽,換她母子安然無恙。
接下來小半個月的時間,陳今昭還是處於吃什麼吐什麼的狀態。不過症狀倒不如先前那般嚴重了,勉強在她忍受範圍之內。
轉機出現在半月之後。
就恰巧在陳今昭懷孕滿兩個月的這個節點之後,她那些不適的所有症狀,好似一夜之間全都消失不見。
起先她還不敢相信,唯恐如之前般再次反覆,可這般過了十日、半月、二十幾日,身體依舊輕鬆的再無眩暈嘔吐之感,這才驚喜的意識到,她的那些惡阻之症終於消失了!
歡喜的何止是她,整個昭明殿都似重新活過來般,充斥著雀躍的氣息。尤其是劉順,走路歡快的似乎都能飛起來,來往寢殿的腳步格外殷勤。殷勤到甚至都有些不會看他家殿下臉色了,好幾回就那般硬生生杵那,直待看著陳今昭用完了膳,這才心滿意足的端著空碗碟離去。
陳今昭的身體一日好過一日,面色紅潤,渾身輕鬆。不知是不是先前身子狀態太過慘烈,與如今兩相對比之下,她甚至竟覺得精神都前所未有之充沛,讓她都覺得渾身上下都似充滿了幹勁。
姬寅禮拗不過她,就將工部衙署的一些公務帶回來些,讓她酌情處理。不過也不敢讓她累著了,先前那些驚心動魄經歷一次就夠了,所以在她看會公務後,他就會及時提醒她歇著。
這日下朝後,剛從山上放生歸來的公孫桓,就趕緊到了上書房覲見。在親眼見著殿下今日臉色尚佳後,他渾身也隨之鬆緩下來。
不知何時,他就養成了習慣,憂心嗣子安不安好時,就趕緊過來看看殿下臉色。若殿下臉色尚好,就代表嗣子一切皆安,反之,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想起連著罷朝的那段時日,他至今想起都覺心驚肉跳。他從未見殿下那般的消沉,形銷骨立,人都喪魂了似的,甚至旦夕之間兩鬢都斑白了。當真是驚得他好幾夜未睡,唯恐殿下過不了那個檻。
那段時間宮裡訊息封鎖的厲害,連他也無法入宮探聽一二,只是後來才知道太醫署的太醫全都被召到了昭明殿,連那華聖手都在幾日後入了宮。
雖不知具體是出了何緣故,但他當時就隱約有種預感,大抵是嗣子出了變故。後來,也從殿下口中得到了證實。
想想就不免嗟嘆了聲,殿下要個子嗣怎就這般艱難。
雖說如今總算苦盡甘來,殿下也說現今一切都好,可他還是有些不放心,隔三差五就忍不住進宮來看眼殿下,唯恐再有個什麼風吹草動。
“但願殿下能得償所願,一舉得個麒麟兒。”
公孫桓說得真心實意,恨不能禱告天地。
他歲數大了,再來這麼一回,心臟可當真受不住了。
姬寅禮提筆蘸了硃砂,落在摺子上,頭也未抬,“會得償所願的。”筆走龍蛇,摺子上出現了個準字。他抬了筆,看向公孫桓,篤定而慢聲,“只會是皇兒。”
第149章
景明六年臘月,陳今昭已懷至第六個月。
雖離生產還有數月有餘,但接生時的諸項事務早就準確妥當,一應用物更不知檢查了多少回。宮裡的人也被篩查了許多遍,不止是昭明殿,而是整個皇宮從裡至外,不放過一人的完全給篩查個乾淨。
這檔口,姬寅禮完全不敢掉以輕心,下令層層防設,無論是入口的飲食湯藥,還是貼身穿戴的衣物或是其他用物,皆令人再三檢驗,不容半絲疏漏。昭明殿周圍更是有重重守衛,可以說除非得到他的准許,旁的哪怕是隻飛蟲也休想擅自闖入。凡涉及到她的任何事情,他都如臨大敵。尤其是隨著她月份大了,身子開始顯懷,他更是嚴防死守,將整座寢宮給防的如那密不通風的鐵桶一般。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