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3頁
姬寅禮頷首不語,陳今昭遂也不再多言。
接下來不大的值房內寂了下來,只餘書頁不時的翻動聲。
陳今昭保持端坐的姿勢,垂著眼眸儘量讓視線落在自己那放在雙膝的手背上,而非幾乎要碰上她腿邊的那金線勾勒蟒紋的硃紅袍擺。
她悄無聲息的將腿往後縮了縮,偏對方此時毫無所覺的仰靠於椅背,姿態愈發放鬆。
他本就是膝蓋微屈的隨意叉腿坐著,姿勢稍有放鬆,蟒袍下的長腿不自覺的前伸稍許。加之兩人座椅相隔過近,但凡稍有動作,兩人的腿就不可避免的碰觸一塊。
感受著透過幾層布料傳遞過來的溫燙熱度,陳今昭一時間僵直在那,避也不敢避,動也不敢動,當真是度秒如年。
“本王當真如斯可怕?”
突兀的低啞嗓音打破了室內的寂靜,陳今昭一驚後,忙回:“殿下恕罪,是微臣微末小官,直面王駕難免露怯。”
姬寅禮合上籍冊,微挑了鳳眸,凝視她額上細汗。
“養氣功夫若是欠缺,不妨學學那公孫桓,回頭多抄上幾遍《金剛經》。”
公孫桓正好此刻指揮人抬冰鑑進來,聞言就笑著接了句:“剛好似聽殿下提到了桓,似還有褒獎之意,不知桓可有聽差?”
“你這雙千里耳,何曾有聽錯的時候?我正讓那探花郎多學學你,頤神養性。也省得每回見我如面勐禽,踧踖不安之態,當真看得我眼疼。”
陳今昭勐地要起身請罪,卻被對方按坐下。
公孫桓見此笑道:“殿下王儀天成,誰人見了能不敬呢?”
陳今昭聞弦知雅意,當即就拱手強自鎮定道:“微臣並非懼王駕之威勢,而是敬殿下之王儀。”
姬寅禮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擺擺手:“罷了,吾非是怪罪。”擱下手裡籍冊,俯身拿起那沓字跡清雋的筆記,邊翻閱邊頷首,“能看出來,你是肯下苦功夫的。如此甚好。”
“得殿下訓勉,微臣不敢有一時懈怠,唯恐辜負殿下厚望。”
這時,已經來到攝政王身後的公孫桓適時出聲:“陳探花能明白殿下厚望就成。官員三年期滿,就要依政績考評決定升降去留,陳探花兩年考評如何,想必在下不說您也清楚。若再無寸功,待到今年年歲,探花郎怕少不得要被貶謫出京了。千歲殿下不忍良才流落,這方特意交代讓探花郎接手祭祀賦文之事,以此讓年底考評中留下寸許之功。”
捋著下頜鬍鬚,他看向對面人,語氣意味深長,“就算屆時有所提拔,也是有功可依,同時亦能堵了悠悠眾人之口。殿下愛之心切,責之方重,如此良苦用心,還望陳探花莫要誤解才是。”
一段話,陳今昭聽得汗流浹背。
她的政治覺悟並非那般遲鈍,早在之前就隱隱有些疑惑與猜測,畢竟攝國治政的上位者,屈尊降貴的注意一個小編修的文章,這事本身就不尋常。所謂尊者俯就,必有所求,他那般行事怕是隱有要用她之意。
如今得到證實,她不覺激動,只覺惶恐。若她是男子,那她倒是可以試著拼搏一把,畢竟如今局勢已漸漸明朗,渾然不似八王那會的胡亂,所以就算對方想任用她來做急先鋒,她亦可以拼一場富貴前程。但……她並非男子啊。
站得越高,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就越多,屆時她的秘密暴露的就會越快。真到那時,她是個什麼下場,以及她一家子有個什麼下場,已不言而喻。
所以從入官場的那日起,她就只求能平平穩穩的度過這三年,待到任期結束。到時候她無論是調離京都去外地赴任,還是罷官歸鄉,於她而言都將是不錯的選擇。
她從來求的是“穩“,如今被人逼“進“,如何能不慌?
室內一時寂了下來,鴉雀無聲。
公孫桓瞧這情形不好,暗吸口涼氣,這個探花郎莫非亦如外面愚人般是個榆木腦袋,聽信庸人蠢蟲之言,覺得殿下暴虐不仁並非明主?
他想開口為殿下辯解兩句,卻被殿下抬手製住。
姬寅禮的目光從那緊扣在雙膝的蒼白細指上移開,極緩的移上那張被細汗濡溼,卻依舊難掩清雋的面容,“不想為本王效力?是有顧慮,還是有其他緣故?”
陳今昭後背繃得僵直,唇瓣囁嚅了幾番,方強抑顫音的吐了句:“微臣入朝兩年毫無建樹,何德何能,得千歲看重……”
他就那般看著她,雙眸如淵似海,似包羅永珍,又似世間萬物在他面前皆無所遁形。
她在那樣的一雙眸子的注視下,自動息音。
姬寅禮緩慢轉著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無聲將面前人打量了幾個來回,雙眸深邃如墨,不辨情緒。
就在這無聲的壓力就要將對面人壓垮之時,他的目光不期落到了那身半舊的官服上。搭在椅背上的那身半舊官服不知何時滑落了下來,垂在半空,翻出裡面層疊交織的補丁。
官服縫縫補補,都縫在裡側,外面看不出痕跡,裡面卻補丁交織。
入目的剎那,他眉間冗雜的一些情緒散了。
於這一瞬間,他對面前之人,不由頓生憐愛。尤其是視線掃過對方細骨伶仃的腕骨、清癯單薄的身子,那股憐惜之心就愈重了半分。
輕微嘆口氣,姬寅禮拍拍她瘦弱的肩,“既然家中清貧,何不和光同塵,收些炭火孝敬。”
陳今昭實話實話:“其實微臣也並非眾人想得那般清高自傲,不染纖塵,之所以不收炭火孝敬,實因家世低微且於京中並無跟腳。而京中官場局勢又錯綜複雜,微臣實不敢冒然收受這些孝敬,唯恐稀里煳塗的就被站了隊,當了人家的馬前卒。微臣死不足惜,但家中老小不能無依。”
“所謂君子不黨。不立崖異,不樹異幟,無論你出發點是何,能做到守住本心就很不易,翰林院少有你這般的清風正骨。”姬寅禮面帶欣賞的看她,這一刻對她再無芥蒂,“放心,我非是拉你入黨爭,非是讓你衝鋒陷陣。為朝廷百姓做事,你也不願?”
陳今昭知道此回斷不能拒了,遂只能起身拱手而拜,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第20章
在陳今昭等人掰著手指頭熬日子中,終於他們總算熬走了艱辛的六月,迎來了嶄新的七月。
攝政王赦免他們懲戒的詔令如約而至,同時而至的竟還有盛滿三個荷包的金瓜子。
“五日後我於清風樓設宴,沈兄鹿兄千萬要賞光前來啊。”
下值後,陳今昭滿面是笑的向左右兩位發出邀請。
左右二人收拾東西的間隙,各自抬手應了句,“一定。”
陳今昭問沈硯:“不知沈兄可有忌口之物?”
沈硯擺手示意沒有,又道:“客隨主便,你安排便是。”
離開翰林院,三人同往宮外走去。無事一身輕,今日終於得以卸下重擔的他們心情格外放鬆,一路上閒話家常幾句,氛圍很是輕鬆。
直待他們遠遠瞧見了正浩蕩過來的一群武將。
這群武將們倒是未著鎧甲,只腰間挎著刀劍,扯著大嗓門你說我笑的往這邊宮道上走。瞧這方向,應是要去往上書房。
陳今昭三人沉默下來,氣氛不復剛才的輕鬆。
沈硯低語道:“莫要搭理這群渾人。”
鹿衡玉面露擔憂:“就怕這群丘八們無事生事。”
陳今昭心中亦有此擔憂,唯恐這群驕兵悍將們尋隙滋事。
近來京中風氣多有不對,隱有文武官員對立之兆。尤其是以西涼軍為首的西北兵士們,更是居功自傲,尤其看不上他們這些京中官員,每每遇見就少不得上前奚落幾番。
聽說前幾日有禮部官員不堪忍受上前理論,雙方你來我往吵過幾輪後,不知怎的後來竟動起了手來。結果顯而易見,那禮部官員被打得鼻青臉腫,至今都在家臥床養傷,沒法出來見人。
此事帶來的風波也不小,禮部上下官員聯名上書,要求嚴懲那個打人的武官。甚至還有廷臣上書奏請,西涼軍驕橫跋扈,野性難馴,長久滯留京中會給京中治安帶來隱患,望攝政王下令讓西涼軍開拔重回西北。
具體處置結果上頭尚未下達,所以此事後續是個什麼章程,誰也不知。但不影響京中朝官們對那群兵士們觀感極差。
眼見那群膀大腰圓的軍士們,就要大搖大擺的迎面過來,陳今昭三人自發的朝旁側避了避,朝宮外走的腳步也加快了些。
這群丘八,他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嘿,快看!”
正低頭快走的三人,冷不丁聽見那群軍士中有人不懷好意的吆喝了聲,頓時面色齊齊一變,心下皆有了不妙的預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群軍士就喧譁了起來。
“是那三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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