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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侍講授業極有章法,武官們都服他,叫他小陳夫子……”

姬寅禮目光幽晦望著面前這個將腦袋埋的低低的奴才,明明對方此刻已經兩股戰戰手腳發抖,連聲音都打著叩齒,偏還能較為清晰的將話一句一句往外吐。

這一刻,他覺得,非他有疾,而是這奴才生了疾。

要不然,對方怎會三番四次的挑釁他?

畢竟,他瞧對方也不是不怕死的模樣。

不怕死,卻上杆子奔那頭去,不是有疾又是什麼?

“……陳侍講親手做的核雕十分精巧,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很受武官們的喜愛。他為人也大方,只要哪個課業上有很大的精進,便會獎賞一枚核雕,以茲鼓勵。但他也不是一味的賞,若有武官進學態度不正,那他亦會罰……”

劉順戰戰兢兢的還在說著,姬寅禮看著他,心道,該將這個奴才的嘴給縫上的。同時心中亦在盤算,或許該找個時間將這奴才重新打發回皇陵去。

這奴才,天生就該活在不見天日的地方。日頭底下,著實不適合他。

劉順說完後就噗通跪伏地上,屏息等候宣判。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落在他後背的壓迫視線消失,轉而聽見摺子翻動的聲響。

同時聽見的,還有寶座上那人不辨情緒的聲音,“出去罷。”

平鋪直敘的一句話,甚至話裡連責罰的內容都沒有,卻讓劉順渾身的冷汗一下子出來了。鋪天蓋地的恐慌幾乎剎那將他湮沒,渾噩退出大殿那一刻,他兩眼一黑,差點直接栽倒在地。

姬寅禮提筆繼續批閱,極力讓自己不去在意這個插曲。

他現在只覺這奴才實在可笑,當真以為揣摩透他的心思不成。經過郊外一段時日的狩獵,與武將們在山野策馬奔騰,騎射打獵,篝火烤肉,開懷暢飲過後,他感覺好似回到了從前那些鐵血征戰的時日,便再沒夢到那些有的沒的,明顯感到那些異常心思淡了不少。

如此,他便很堅信,自己並非是左了心性,先前也不過是自然之應。就如清早火氣大時,偶爾衣料摩擦亦可能起興,難不成就要因此說他有戀物料之癖?豈不可笑。

批了三五本摺子後,他又開始覺得殿內靜的讓人不適,便隨手招來殿內伺候的一個宮監,讓其說說宮內宮外發生的瑣事。

偏這個宮監被剛才劉順那一幕嚇住了,哆嗦的說不出話來。

姬寅禮也並未惱,命人取來了丁子號密錄,令其來唸。

東緝事廠蒐羅的密錄按重要性分為甲乙丙丁,丁字號密錄記錄的也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事,頂多聽個樂子。朝中重要的機密要聞,則會被錄在甲子號。

那宮監這才不似剛才那般懼怕,小心捧過密錄,尖細的嗓不高不低的念著——

“工部六品劉主事之子欠賭坊百兩未還,遭債主堵宅要債。”

“國子監王助教當值飲酒,授業時大放厥詞,言語中對朝局多有不滿。

“吏部員外郎……”

大抵是這宮監的聲音著實難聽,姬寅禮只覺耳膜鼓譟,莫名讓人心煩意亂。

正待叫停之時,他突然聽到那宮監又唸到——

“翰林院從五品鹿侍講,於七月下旬休沐日夜宴同僚陳侍講,招妓飲酒,席間歡愉不斷,盡興方回。”

朱墨在摺子上留下了重重的一道紅痕。

姬寅禮拿過密錄,目光在招妓二字上停留許久,半晌,方問:“席間的具體言語、行止,可有?”

那宮監餘光掃見千歲殿下的臉色不大好看,慌忙捧著密錄翻找,手忙腳亂找過一通後,依舊沒有。

東緝事廠一般只會詳細密錄下涉及朝中政務、不利於皇權言辭、權貴秘辛等,至於一些不重要的言語行止,譬如吃酒玩耍等,大多都不會記錄在案。

姬寅禮沒有再讓宮監繼續念下去,他自己亦重新拿了本摺子翻看。可摺子上滿當的黑字,他卻好似只看到那兩字。

兩字宛如細細密密的鉤子,恨不得將他心腸給拉拽出來。

當外頭正渾身透著冷汗、身上陣冷陣熱的劉順,被告知殿下讓他進去時,他勐喘了口氣,好似從十八層地獄重新拉上來了般。

尤其當他從那宮監寥寥幾語中聽出大概後,更是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來。

“大監,快些進去罷,殿下等著呢。”

劉順卻搖頭,反而朝殿外的方向走遠些,“叫人拿板子,先讓我受二十杖再說。”

第34章

公孫桓翌日得知東緝事廠的職責被一分為二,分別為監督百官與蒐集情報,由他來負責前者,而劉順負責後者時,心裡並無異議亦無意外。

作為皇權直屬稽查機構,東緝事廠的權利不可能全權落入一人手裡,他被分權是遲早的事。況且隨著稽查機構的運轉日益成熟完善,其下轄早晚也會設南北鎮撫司,用於緝捕刑訊涉及皇權的特殊案件。來日各部相互獨立又相互牽制,是皇權制約臣僚的最佳利器。

再者,如今他也不過是暫管稽查事務,待來日殿下有了更好的接手人選,這部分事務他便不會再插手半分。畢竟他給自己的定位是處理內政的良相,而非皇權手裡的利刃。

因而,無論是劉順或是其他哪個來分他的權,只要是殿下看好的人,他都半分意見都沒有。

劉順是踏著清晨的露水回的宮。

通往上書房的這一路上,不少宮人都瞧見這位御前總管不同以往的和善模樣。雖不知何故他走路瘸拐的厲害,但乾瘦皺巴的麵皮卻都笑得舒展開來,腰桿似也挺直了不少,整個人透著股意氣風發的味。

劉順可不管旁人隱晦或試探的打量,如今他可算是邁出了一大步。其實,他又何嘗不知昨夜之事的兇險?只是他本來與殿下就沒有十年同甘共苦的情分,若再不爭不搶,只按部就班的伺候,那他何時才能冒頭?

看似他現在身為御前總管風光無限,可憑藉的也不過是昔日元妃娘娘的那點香火情,而這樣虛無縹緲的東西是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減淡的。若他不能給自己加分量、成為主子跟前不可替代的存在,那他這個位置遲早會被更有能力的人頂上去,而自己也會遲早淪為普通端茶倒水的太監。

而在文帝一朝取締了司禮監後,他現今若想冒頭,那能夠鑽營的也只有主子的內帷之事。至於主子的內帷事中涉及到誰、有沒有違倫理、會不會引發朝野非議等等,那就不在他的考量範圍之內了。畢竟身為奴才,他的天職只是媚主,迎上所好才是他應該的本分。

如今來看,這條路可不是被他給走通了?

殿下竟將東緝事廠的權利分予他一部分,甚至還封他做了欽差掌印太監。就此,他便也終於得以掌握了實質的權利,在殿下跟前再也不是可有可無的端茶太監了。

如此大喜,焉能不讓他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上書房內,劉順將重新蒐集的情報呈遞上御案,之後就在低頭垂手在旁靜候。

姬寅禮暫擱下手裡硃筆,拿過案上密錄逐字逐句看起來。

但見到鹿陳二人那日小聚不過是雅集、並未行任何葷素不忌之事後,姬寅禮面部的神情略有鬆緩。

“雖是雅集,但宴上多飲失態,到底有違官箴。且青樓楚館多渾濁,如斯良才美玉,還是莫要被帶壞心性為好。”指腹慢捻紙頁,他眸色微斂,“說來還是過閒了,竟有時間去狎妓。”

翰林院裡,陳今昭等人眼睜睜的看著,在那御前總管劉大監過來一趟,找上官出去不知說了什麼話後,上官回來就直接給他們三人的公務翻倍了!

平常他們要忙的公務本就很繁重,每日堪堪到下值前方能勉強完成。可今日,予以他們的公務竟然翻倍了!翻倍了!

陳今昭兩眼一黑,恨不能就此昏厥過去,也好不用再面對這壓根無法完成的工作量。

沈硯懷疑的眼神看向鹿衡玉,恰對上鹿衡玉同樣懷疑的眼神。幾乎剎那,兩人黑著臉移開目光,本來就不牢靠的友誼小船當場說翻就翻。

上官輕咳一聲,提醒道,“還不快些做事,莫要開小差,做不完的可搬回家中繼續做。別怪本官沒提醒,若是明早上值時候,爾等公務尚不能如期完成,那就休怪本官不講情面。”

三人誰也沒吭聲,木著臉或盯公務或用力的研磨。

如斯落他面子,上官不由怒瞪他們好幾眼,憤憤而去。

三個強種,有本事找那劉大監晦氣啊,給他使什麼臉色!

不同於此刻正滿腦子找懷疑目標,嚴重懷疑是他三某個或某幾個出現差錯,而致一損俱損的沈硯與鹿衡玉兩人,陳今昭這會只有一個想法——公務量翻倍是僅於今天,還是往後每日皆是如此?

若是後者,那她光是想想,都覺往後歲月昏暗無光啊!她的日子,又還有個什麼盼頭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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