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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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今昭點頭,一家子女眷在這的確也會不自在。
但也有些不放心,遂讓長庚一道跟著過去。長庚離去前將背後的揹簍給拿下來,陳今昭就將揹簍直接遞給了鹿衡玉。
“裡頭都是給你二人帶的零嘴,有炸果子、炒瓜子,還有些月團及新鮮佳果什麼的,反正你們自個看看罷,都是我娘給塞的。”
鹿衡玉看著這塞得滿滿當當的揹簍,不由感慨而嘆,“我的陳姨,是真疼我啊。”他都聞到味了,裡頭竟還有炸茄盒。
將揹簍裡的零嘴分了一半給沈硯後,他抓過把炒瓜子直接磕了起來,“我瞧著小呈安是真長大了,上次見他時,口齒還不似這般清晰。唉,這時間過得,一轉眼孩子都大了。”
陳今昭在旁捶捶有些痠痛的胳膊,聞言就道,“那可不是,成天在家跟他小姑姑吵架,小嘴不利索才怪。來前還剛與他小姑姑你來我往的吵了一架,差點沒將他小姑姑氣到炸毛。”
聽到炸毛兩字,鹿衡玉噗呲一笑,因為他想到剛才驚鴻一瞥下,見到陳稚魚那亂蓬蓬如瘋婆娘般的雙丫髻。
“咱小妹的發亂成那般,你怎也不提醒一下。”
姑娘家哪個不愛美的,若是知道自個頂著這般的模樣招搖過市,還不得氣哭了去。
陳今昭也滿是無奈,“她一路上嘰嘰喳喳,拉著我娘瘋跑亂鑽,我抱著呈安追趕都來不及,又哪裡抽的出空提醒?”
沈硯回憶剛才那一幕,也有些忍俊不禁,不由手握拳抵唇忍了忍笑意。
登月樓的斜對面是玉京樓,不同於前者於節日時期可面向普通百姓開放,九層樓闕白玉為階的後者,無論何時卻都只專供權貴階層出入。
此時,玉京樓的九層闕樓上,有人於臨窗前居高臨下的無聲俯視。手裡斜端的酒盞許久未動,他就那般斂眸望著樓下三人談天說地,開懷大笑,望著他們的恣肆飛揚,意氣高昂,寂然了許久。
他的眸光又緩緩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清新宛如新竹,站在璀璨奪目的華燈之下,身姿挺拔風骨卓然,連那身青藍色的襴衫都好似被鍍了層微光,令人難以移目。縱是高坐樓臺與之相隔甚遠,看不清其面上具體神情,可但看對方神采飛揚的舉止,便知此刻其眉目神態必定格外生動。
姬寅禮就這般無聲望了會,而後端盞仰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對桌的公孫桓看著殿下連飲三杯過後,就扔了酒盞,半倚扶手以摺扇抵額,似面上有所沉鬱,不由張張口想說些什麼,但又覺此時此景說什麼都撫慰不了對方內心的隱痛,也就乾脆沉默下來。
此時,公孫桓還只當是月圓人團圓之日,殿下憶起往昔方才心中不好受。畢竟來之前,殿下的心情還算尚好,為了一睹京中十五中秋之夜的盛況,體驗隆重節日的歡騰喜慶,出宮前殿下紫袍金帶的穿戴一新不說,手裡還特意選了把青玉骨扇握著,整個人既有鳳表龍姿的尊貴,又不失風流倜儻的瀟灑。
當時他還與殿下玩笑,讓其此番外出千萬當心,莫要迷倒一眾京中閨秀而惹了番風流債回來。說完,兩人還相視大笑了番,當時殿下的心情也算愉悅。
也就是登上玉京樓後,大抵是眼見月愈發圓,樓下百姓扶老攜幼也都是一家團圓,殿下才漸漸沉寂,周身氣息也漸有壓抑之態。
他暗歎口氣,畢竟涉及到宮闈,身為臣屬他自是不好開口。逝者已矣,但願殿下能慢慢釋懷罷。
只是公孫桓怕是不知,他的主子此刻想的卻是旁的事。
姬寅禮現在只要一閉眼,腦中浮現的就會是那人懷抱幼子的畫面。這樣的畫面令他凌亂,難堪,自厭又無端的暴躁,內心瞬息間乍然騰起過千萬種不妙的念頭。
其實早在那一家子進長街不久,他就遠遠的望見了,明明相隔那般遠,明明熙熙攘攘的長街人潮湧動,亦明明入目的不過是再模煳不過的幾些人影,但他偏偏有種微妙的感覺,就是他們。
待那一家人走近,他望著那個懷抱幼子之人,宛如個羽翼未豐卻仍展翅的雛鷹,用那單薄瘦弱的身軀,小心在後面護著一家子老小女眷,只覺在那一刻,好似有盆冷水向他兜頭澆來。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觀的感受,對方有妻有子是個男子,對方養老養小是家裡的頂梁。
來時的迫切,於此情此景,皆化作了無比的難堪。
他甚至都不敢去細究,來時的他是存著何樣的心情來的,又是存著何種見不得人的齷齪想法來的。
此時長街裡響起了敲鑼聲,鑼聲三長兩短,預示著燃放孔明燈的時辰到了。
姬寅禮起身立於窗前,手背拂開被風掃來的輕紗,眸光垂落再次望向樓闕之下。
但見高樓之下,一身襴衫的探花郎已經開始招唿家人們過來。他看見對方抱過母親懷裡的垂髻小兒,順勢低頭親了親小兒的臉蛋,而後指揮常隨將孔明燈提過來,接著又耐心指點妹妹如何點燃燈內的蠟燭。
很快,萬千孔明燈自長街徐徐升起。
夜幕之下,星星點點的燭火,好似繁星升蒼穹,又似螢火奔皓月。
姬寅禮的目光自樓闕下,探花郎仰起的臉上,緩慢移向那盞三面環畫的孔明燈上。孔明燈隨著夜風飄飄蕩蕩,越來越高,飄至九層樓闕上時,竟不偏不倚的飄到他的正對面。
三面環畫的燈罩,唯獨面向他的那面是字。
上面書著八個字,闔家安康,歲歲歡愉。
其上字跡清雋有力,氣韻生動,獨具風骨。
他看了很久,直至那盞燈徹底消失在視線裡,方移開了目光。
樓下不知那人妹妹怎麼了,又跺腳又不依不饒的,直待被她哥哥好生哄勸了一番,似有承諾了什麼,這方又喜笑顏開起來。
姬寅禮沒有再看,斂下眉目,轉身下樓時,聲音不帶起伏,“走罷,回宮。”
玉京樓的第二層臨窗處,也有人一直在望著樓下。
袁妙妙捂著胸口,雙眼通紅的望著那其樂融融的一幕。
在見到昭郎微微側過臉不知與旁邊妻子輕柔說了什麼時,她到底忍不住落下淚來。
她知道每年這個時候昭郎會帶著一家人過來賞月,所以今年她死纏硬磨的央求父親給她在玉京樓訂了個位子,哪怕只是隔空望上昭郎一眼,亦心滿意足。
她倒是想過去與昭郎一起賞月,可是她用什麼身份以什麼立場過去呢?昭郎攜妻抱子,周圍還有母親妹妹,一家子闔樂的時候,她要硬邦邦的湊上去,是要當個笑話嗎。
可是讓她眼睜睜的看著,昭郎與那個女人相攜站在一起,又是何其難啊!
正當她死攥著手心,忍了又忍之時,她突然發現,那個麼娘竟帶著稚魚去了旁邊不遠的首飾鋪。
袁妙妙想也不想的,直接轉身衝下樓,俏臉含煞的朝首飾鋪直奔而去。
今日她一定要好好問問這個女人,究竟用了何種狐媚手段,截胡了她的昭郎!
陳今昭囑咐長庚仔細跟著麼娘她們後,就繼續與鹿衡玉他們倆大談特談有關月宮的各類傳說,所以一時也沒注意到玉京樓這邊的情況。
鹿衡玉一邊吃零嘴一邊聽得津津有味,吃得有些渴了,就讓常隨將番瓜拿來切了,一人一塊的分下去。
“繼續說啊陳今昭,我聽得起勁呢。”
“哎呀不急,等我吃完番瓜再說。”她剛說了那麼多話,當她不渴嗎?
陳今昭壓根不理會鹿衡玉的催促,又拿過塊番瓜吃過後,才悠悠道,“話說,這月宮之中有面月宮鏡,這面鏡子可不是普通的銅鏡,它是可以照見凡塵的人間百態的。與西王母的幹坤鏡有些相似,但卻沒幹坤鏡降妖除魔的能力。”
鹿衡玉聽得入神,道:“還有這般神奇之物?”
“那是自然。”陳今昭回憶了番那些她從前不知從哪聽來的傳說,又補充了句,“月宮裡除了嫦娥玉兔,還有掌管人間姻緣的月宮仙子。一般來說,這月宮鏡都是月宮仙子來用,只要她拿鏡子往凡間一照,你等紅鸞線動沒動,她都一清二楚。”
沈硯本來是一直默默聽著,聞言終於忍受不了插嘴道,“掌控姻緣的不是月老嗎?況且,為何我從未聽聞過什麼月宮鏡?”
陳今昭不在意的揮手,“世間傳說何其多也,沈兄你沒聽說過也很正常。況且既有月老,誰說就不能有月老的徒弟呢?既有幹坤鏡,又為何不能有月宮鏡?”
這番話強詞奪理,卻有好似有些道理。
沈硯想了又想,還是想掙扎辯駁一番,可還沒等他開口,首飾鋪方向就陡然傳來了一聲尖叫。
是稚魚的聲音!
隨之而起的是長庚驚慌的喊聲:“少爺快過來!少爺!”
早在聽見稚魚尖叫時,陳今昭就臉色大變,直接轉身衝了過去。
沈硯與鹿衡玉也變了臉色,囑咐常隨們在原地守著陳母與呈安,而後也疾步匆匆的跑過去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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