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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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畫拿來。”
劉順趕緊跪地撿起來,雙手捧著小心遞過去。
姬寅禮沒有第一時間接過,只是眸光沉沉的看著。
不是家中貧寒?如何買得起?是縮衣節食也得先滿足 yin 欲?還是他那庸妻壓箱底帶的,乃吳郡特色?但不是說此畫千金難求,憑那庸婦家世,拿什麼來購,又從何渠道購得?
思緒紛雜,疑惑暫壓了情緒上的那點怒,他再次將那本陳舊的不成樣子的畫冊拿在手上。入手的那瞬,他動作突然一頓。
“不對。”
鳳眸緩緩眯起,他將這本畫冊拿到眼前,目光堪堪一掃這頁數。這本畫冊約莫十來頁,可據密錄所報,那人拿過去的那本卻十分厚實,頁數少說也得多出一倍有餘。
姬寅禮望著這本畫冊,緩慢露出個發涼的笑來。
“劉順,你再去趟,公孫府邸。”
再一次來公孫府邸時,劉順沒了第一回 來時的和氣。
面對江莫,他一言不發,江莫自也心知肚明對方是因何而來,蒼白著臉,滿頭冷汗的將那本厚畫冊呈了上去。
劉順帶著畫本臨走之際,想起昔日公孫桓的提點之恩,到底好言相勸了句,“有些東西,不是旁人能惦記的,切記。”
直待劉順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江莫才滴著冷汗直起了腰。失神站了好一會,他回了寢屋,掀開床褥取下里面藏著的一頁畫紙。這是他冒險從那畫本里截留下來的唯一一張。
他直勾勾的盯著畫上那與旁人幾分神似的眉目,神思不屬,嘴裡無聲呢喃。天鵝肉,誰還不想咬上一口……
這一宿,昭明殿裡燈火通亮,直至天明。
劉順整宿亦沒閒著,在來回兩趟去往公孫府邸後,很快又接到主子的新指令,讓他去搜羅探花郎以往的畫作。
這倒好說,那陳探花這些年來參加的宴會不知凡幾,每每隨禮皆是一幅風景畫,許多人家的府上都有其墨寶。
不難收集,就是費時耗力。
約莫子時左右,他就帶著一卷卷的畫入了宮。
沒過多時,階下候著的他,就聽見他主子似是怒極的反笑聲。
而後,就是讓他宣殿外的人進來,緊接著又連發幾道詔令,宣大理寺卿、刑部尚書、都御史、戶部大小所有官員,全都連夜進宮審理此案。
未及天亮,此案已經水落石出。
涉案的官員當場關押,禁衛軍連夜出動,去涉事的官員府邸抄家、逮人,一整夜,宮裡宮外,風聲鶴唳。
陳今昭清早起來,去衙門上值後才得知,這一夜的風雨雷動。在得知鹿衡玉順利脫身時她還長鬆了口氣,可待得知另一訊息時,勐地睜大了眼頓感晴天霹靂!宮裡頭簽發文書直達各府郡,吳郡《巫山集》倫常悖逆,犯諱僭越,現被列為禁畫,民間不得私藏。並令家中有藏畫者,需在限令時期將畫本交往官府,官府會酌情予以補償。違期不交者,但經查出,一律押往天牢問罪!陳今昭初聞此令,只感到天都塌了!
第65章
這一晚上,陳今昭睡得不安穩,堪稱是噩夢連連。
夢裡,她隱藏的那層畫師的身份曝光了,官府二話沒說,直接發了籤文派人來將她抓走。來的恰是那夜她見的北鎮撫司的那群人,他們面色陰鷺,動作利索的將鐵鏈子往她身上套了幾圈,而後也不聽她拼命的解釋,牽羊似的將她牽走了。
長街兩旁,擠滿了來看熱鬧的百姓。
他們對她指指點點,還有人疾唿道:“都來看吶,他就是那個教壞閨閣千金的浪蕩畫師!
她急得拼命揮舞雙手解釋,她畫的都是出嫁娘壓箱底的避火圖,都是官府允許的。可是沒人聽。
路兩旁還擠滿了她的熟人。
鹿衡玉掩面疾唿,“我不認識他,我不認識他!”
沈硯瞳孔震驚,“簡直不可思議!”
土撥鼠迎來了狂歡,這月靈感爆棚,連刊十期。
就連從來老僧坐定般的周明遠也悠悠嘆道,有辱斯文啊。
陳今昭清早起來時,還驚魂未定。
真是個混亂又可怕的噩夢啊。她心有慼慼,仍心有餘悸。
自上頭下發了禁畫令後,她就知道自己畫《巫山集》的事應是暴露了,雖早在她將壓箱底的藏畫送出去那刻,就有預料早晚有暴露的可能,但也沒想到會這麼快。
這兩日宮裡也沒召她過去問話,好似一片平靜,但總讓人覺得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格外的讓人坐立難安。
她很想勸自己說,她這事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畫個避火圖而已,也不算作奸犯科。但從上頭聲勢浩大的頒佈禁畫令上,她又如何看不出某種隱而未發的闇火,這不像是要輕拿輕放的樣子。
可事已至此,她又著實不知該如何是好。
所以這兩日宮裡沒來人尋她,她就如鴕鳥一般,腦袋紮在翅膀裡,不看不聽也就可權當沒這回事了。
起床盟洗完後,她想了想,還是讓麼娘拿來了火盆。
雖是萬般不捨,但還是狠狠心決定將剩餘的兩本薄冊燒了。有些僥倖心理是留不得的,還是早些處理掉以絕後患為好。
麼娘剛將火盆端來,院門就響起急促的拍門聲。
正在箱底翻找的陳今昭面色更變,不由朝外看看天色。
寅時剛過,冬日天又亮的晚,這個時辰外頭仍舊是伸手不見五指。
“表兄,這……”
麼娘也疑惑,這麼早誰會摸黑過來。
陳今昭心頭勐地一跳,強烈不安的預感驟然湧上心頭。
“麼娘,你在屋裡別出去,幫我燒掉。”
幾乎瞬間她就做出了決定,壓低聲音對麼麼娘快速說完,就將箱底的兩本油紙包裹的薄冊拿出來,塞給對方。
偏房住著的長庚已經去開了院門,陳今昭聽著外頭傳來的錯雜的腳步聲,也來不及多做囑咐,簡單整理下衣服就走出了房間。
來人,是北鎮撫司的一行人。
望著為首的那腰懸牙牌的指揮使,陳今昭強捺不安,上前兩步對他施禮,“不知指揮使大人蒞臨鄙舍,所為何事?”
指揮使不著痕跡朝屋內瞥了眼,看向對面的人,直接問:“千歲殿下籤發的那道禁畫令,大人可知?”
“自是知的……”
“那敢問大人,可有私藏?”
指揮使目光如炬,犀利的注視好似能讓人顯出原形。
陳今昭頂著壓力,抬袖詢問道,“指揮使大人,若我沒記錯,詔令明載,只需於限定時日將禁畫呈送官府即刻。現在時日未至,而大人卻徑自登門問詢,這不合規矩罷。”
“北鎮撫司的規矩,從不需與人解釋。”指揮使衝她一抱拳,“得罪了。”
語罷,手一揮,身後那群穿暗色蟒袍之人就要衝進屋內。
“慢著!”陳今昭急喊,“不許進!你們在這等,我去拿便是。”
片刻後,她拿著兩薄冊自裡屋出來,對著指揮使扯出抹牽強的笑,“這兩日公務繁忙,一直沒倒出時間來,所以想著待今個下值後就會將兩冊送到官府。這據殿下的欽定之期尚有數日,我這也不算逾期吧?”
那指揮使依舊是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接過畫冊後,只無甚感情的道了句,“今日這事,我會如實面稟殿下。至於逾期與否,全憑殿下裁奪。”
語罷,帶著人直接走了。來如風,去也如風。
陳母本來在廚房裡做飯,可見一群不似面善的人洶洶而來,難免擔心的過來看看情況。
待那群人走了,就焦急詢問道,“今昭,可是出了何事?”
麼娘這會也從耳房出來,自責難安道,“要是我剛才,能手腳麻利些給燒了就好了……是我不好。”
陳今昭擺擺手,臉色仍帶幾分蒼白,“不關你的事。”
她現在隱有幾分明悟了,只怕她四周藏著眼睛,在時刻盯著呢,否則他們如何能這般湊巧過來。所以,無論她什麼時候燒,早些晚些都沒用,因為對方總會及時趕過來。
這一日去屯田司上值,她都心不在焉的,全日都待在衙署裡,也沒如往日般去都水司去幫修高筒車,實在是怕失神下不慎踩空掉下來。
待下值後,她心緒不寧的乘著騾車歸家,卻在永寧衚衕口見到那輛熟悉的馬車時,這一刻心裡就突然有種,該來的終於來了的感覺。
今夜一踏進昭明殿,她就立刻覺察到了不同。
金碧輝煌的宮殿寂然無聲,往日侍奉的宮人皆已不見蹤影。殿內堪堪點了三兩盞宮紗燈,孤燈殘影,幽幽照著正中央的那座漢白玉砌成的化紙爐。幽暗的宮燈在化紙爐外壁上反射出慘白的光,直將陳今昭看得渾身繃緊,心中發楚。
劉順將她帶到內寢門口,衝她躬了下身,就無聲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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