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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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莫帶著人騎馬直奔郊外莊子而去。
陳今昭的騎術一般,抓著韁繩勉強跟在後頭,手裡的馬鞭也不敢揮得太過用力。但凡馬腿稍微搗騰的快些,她就能在馬背上迎著夜風搖搖晃晃。
鹿衡玉是真沒料到她騎術爛到這份上,不由建議道,“你還是別騎了,瞧你晃盪的模樣,我都害怕。要不你上我的馬,咱倆騎一匹罷。”
陳今昭想想兩人共騎的場景,畫面太美,讓她不由打了個哆嗦。
“算了罷,那還不得讓他們笑掉大牙了。”
她朝前方那群軍漢的方向示意了下。在公孫府邸做侍衛的都是西北的軍漢,各個膀大腰圓高八尺有餘,無不是騎術精湛,跨馬如履平地。本來他們就笑話她騎術不精,不時回頭看她一眼,之後又是哈哈的笑聲又是口哨聲的,已經讓她有些無地自容了。若是他倆再共騎一匹,那趕明個還不知被他們怎麼編排笑話,這要傳到屯田司去,她這正官顏面何在啊。
不多時,一軍漢放緩了馬速,待她追上來後,就衝她齜牙咧嘴的一笑,“我家少爺讓你慢慢騎,他先帶人過去。說你沒本事就別逞那能,省得磕了碰了,又害他遭上一頓毒打。
說完就哈哈笑著騎馬跑開了。
鹿衡玉本還想繼續建議她與他共乘一匹,但見旁邊馬上的人繃著臉,一副生人勿近都別與其說話的模樣,便咽嚥唾沫將話嚥下了。
他這夥伴,這一天,火氣賊大。
陳今昭與鹿衡玉兩人騎馬趕到莊子的時候,莊子外頭已經火把幢幢。兩人下馬,隨著軍漢進入了院子,徑直奔向那燈火通明的正堂。
此刻正堂裡喧囂一片,有人叫嚷有人哭泣,還有人在不住的求饒。堂的中央擺著個紅木八仙桌,桌上的酒菜半數被掀翻在地,半數灑滿桌面,一片狼藉。
戶部主事狼狽的被兩軍漢押跪在地,陳今昭兩人進來時,第一時間將目光射向了他。鹿衡玉死死盯住他,目光憤怒又仇恨。
“鹿大人!鹿大人繞我一命啊!”那戶部主事涕泗橫流,“我也是被逼無奈啊!您大人大量,饒我一回罷!”
陳今昭拉了下鹿衡玉,“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犯了錯就要承擔後果。易地而處,你覺得他會心慈手軟放你一馬嗎?”
鹿衡玉點頭,沉下心道,“放心吧今昭,我不會犯煳塗的。”
陳今昭點頭,不理會那旁還在聒噪的戶部主事,來到江莫的身前,垂袖深揖拜“此番若無江大人相助,鹿員外郎危矣。昭拜謝江大人,日後若有需吾等用力之處,敬請開口。”
鹿衡玉自也上前來作揖道謝,感謝他不計前嫌,保他一條性命。
江莫握著帳本敲著手心,眸光在陳今昭面上幽幽眄視,片刻後將帳本遞了過去,“記得便好,別轉過頭,背地裡又鼓譟我的不是。”
“豈敢,從前皆是誤會。”
陳今昭接過帳本那刻,心才徹底落進肚裡。
她衝江莫再次點頭致謝,而後就迅速翻起了帳本,在親眼所見帳目上果然被動了手腳後,面上神色剎那如清。虛增款項有兩處、刪除進項竟有三處!這是要讓人死無葬身之地,好生狠辣!
“鹿大人,鹿大人!我家中還有老小,一家子還要指望我啊!您就將此事輕輕揭過可成?我保證,保證日後定以您馬首是瞻!”
鹿衡玉痛恨的看向他,明明兩人往日無冤無仇,在衙署裡甚至還能談笑的說上兩句閒話,可一轉頭,對方卻能毫不留情的將他置於萬劫不復之地。
陳今昭眸光帶涼的朝主事那掃去一眼,而後拉過鹿衡玉,勸道,“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他做這事的時候就已權衡利弊了,不必再去糾結難受。”
鹿衡玉點頭,讓她不必擔心,他自己亦是明白。
一行人押著塞了嘴的主事,拿著帳本往宮中方向而去。
當然這是戶部的事,陳今昭不會隨著一道進宮面稟,但又怕有所疏漏屆時讓對方絕地反擊,所以這一路上她想到什麼就趕緊對鹿衡玉囑咐兩句,力求讓他能在此事上完全脫身。
往回走的一路不趕時間,所以幾乎都是騎馬慢走。
江莫時不時回頭望去一眼,而後又落下眼皮。
他們一行人在城門口,不期遇到了另一撥人。但見這撥人穿著暗色蟒袍,腰懸牙牌,面色陰鷺,渾身隱隱透著股肅殺之氣。他們幾乎是每人手裡皆押著一人,被押著的人身上綁著鐵鏈,面上帶著被鞭打的淤痕,眼神無不恐懼頹喪,透著些絕望之意。
鹿衡玉盯著被押的這些人,突然倒抽了口氣。
慢慢湊近陳今昭,他聲音極低的快速道,“是經手的那些人。”此刻他有些驚疑不定,他苦尋這些人大半日,卻沒尋著絲毫蹤跡,沒成想竟在這裡見了個齊全。還是這等情況下!
陳今昭的心勐地提起,目光帶些驚疑與揣測的望向那撥人。非是看那些被押的人,而是看那些暗色蟒袍加身之人。
沒等她暗下揣度太久,為首那人就過來打了聲招唿,道是新上任的北鎮撫司指揮使,此番是押送疑犯入宮。並問他們可是亦押送嫌犯入宮。
江莫回頭看來,陳今昭就看向鹿衡玉,鹿衡玉只得硬著頭皮上前答道,“回大人,我是戶部員外郎,此番是經手的公務出了些差池,遂要入宮如實面稟殿下。
那指揮使點頭,“那就一道罷。”
鹿衡玉遂押著人隨著那指揮使一道入宮去了,江莫自覺沒他什麼事,帶著人直接回了公孫府邸。陳今昭便也回了家,只是這一晚上心緒不寧,不僅記掛著鹿衡玉的事,也驚疑宮裡竟會派人插手此事。
這整晚翻來覆去的,幾乎一宿未眠。
而整夜未眠的又豈止她一人?
江莫剛回了府,宮裡頭就來人了,來的竟還是御前總管,劉順。
“大監過來,真是讓府上蓬蓽生輝,您快快請進。”
江莫趕緊迎上前去,笑容滿面的將人迎進他的院子。
劉順就隨著進了堂屋,待示意對方將下人都屏退後,就開門見山道,“這裡也無外人,咱家就與您直說了,今個那陳大人贈您那畫作,殿下有些旁用,還望您能割愛。”
江莫原以為對方過來是要問今個戶部這事,沒成想卻提了個讓他猝不及防的要求,一時間他就僵滯在那裡。
劉順面上依舊和氣,“殿下說了,他私庫有些好物,改日讓您去挑些回來。”
江莫忙道,“能為殿下盡些綿薄之力,是某之榮幸,豈敢讓殿下頗費?大監稍等,我這就去拿來。”
說著就低眼進了裡間。他的寢屋設了面多寶閣,上面放了些奇珍異寶。走到左側的一處屜格那停了瞬,而後他走了兩步,來到居中位置,伸手將一本陳舊的畫冊取了下來。
劉順帶著畫冊離開後,江莫的手仍在微微發抖。
對於他們這些西北舊人來說,殿下就是他們的主公,是他們的君。要讓他老叔知道他敢欺君,可能真的會打死他罷。
他恍惚的走進寢屋,從多寶閣的左側屜格里拿出那本稍厚的畫本。微顫著手翻開封皮,屏息直勾勾細看過去,果不其然,與曾經京官送他那本《巫山集》的畫風,一模一樣。
他翻閱著,如痴如醉,好似畫中人的眉眼,都化作的另外的模樣。
公孫桓得知宮裡來人,還挺詫異。
下人道,“劉大監道是尋少爺詢問些小事,還說不必驚動您。”
公孫桓頷首,覺得應是戶部的事,便也沒多在意。昭明殿內,姬寅禮看著案上熟悉的封皮,頓時血液逆流。
早在聽聞對方去書坊尋畫時,他就有所預料了,但預料歸預料,卻終究不如事實擺在眼前讓人來的氣血翻湧。
一想到那般玉潤冰清似的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卻翻著這樣不堪入目的畫冊,與其妻子不知如何顛鸞倒鳳,極盡淫樂之事,堪堪一想,他胸口就剎那騰起暴虐的情緒。
他掌腹用力的按上那本畫冊,有一瞬間想用力將其撕成碎片。將將隱忍下怒火,他沉晦著眸抓著封皮翻看,裡面撲面而來的交纏畫面、發黃的紙張、以及磨舊的毛邊,都讓他兩目充血。
手一揮,將畫冊掃落於地。
指骨抵著額頭用力揉著,他閉眸低喘著粗氣,極力壓抑著胸中翻絞的兇虐。
“殿、殿下,指揮使大人以及戶部鹿員外郎,在外求……
“讓他們等著。”
上座之人吐息冰冷,來稟的太監嚇得急忙退了出去。
好一會,姬寅禮方重重將後背仰靠椅背,堪堪將那股陰暗情緒壓了回去。他眸光沉沉的掃過殿外,若不是還有絲理智壓著,此刻他就能提劍砍了那鹿衡玉的腦袋!
他要看那人哭,看那人懺悔,要看那人屈膝跪他面前,泣不可仰,淚出痛腸,如此方能消減他此刻胸中翻絞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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