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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聽說你昨晚接受了城市管理人的幫忙,躲過了獵人的伏擊?」
牙丸千軍的臉,像薄了一層寒冰,不怒自威。
「沒有。」阿不思看著牙丸千軍,眼神沒有任何猶疑。
牙丸千軍看著眼前這位坐在自己面前,依舊泰然自若的女子。
雖然微弱,但她的氣幾乎沒有一點變化。
「沒有?孩子,說謊的代價很高啊。」牙丸千軍那千錘百煉的眼神,重重地壓在阿不思纖細的身上。
如此逼人氣勢,不須動手,就足以壓垮一個人的心智。
阿不思嘴角微翹:「比起死,說謊好些。」
等於間接承認了自己的抗命。
「上面沒說過嗎?禁止跟城市管理人交易任何事物,包括自己的性命?」
「皇城應當為我不能保護自己的性命負責,禁止我接受幫助,更不在情理之內。」阿不思應答,全無一絲一毫的猶豫。
但光是膽氣,並不能說服牙丸千軍。
「負責?怎麼說?」牙丸千軍皺紋滿佈的臉,每一道都牽動著殺氣。
「因為我的潛力無限,而皇城卻忽視我的資質,沒有提供我更好的武學資源。」阿不思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正色道:「我只能在實戰中尋求精進,那也沒什麼……但要我不能藉他人之力保全性命,以求在下一次實戰中競生,也未免莫名其妙。」
「為皇城獻上生命,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牙丸千軍嚴厲地說。
桌上的瓷瓶,龜裂出一條不規則的痕。
這個問題,如果不好好回答的話……
「我接受城市管理人的幫忙時,態度不卑不亢,也沒辱沒了皇城。」
「如果有一天城市管理人要你放過入侵者,還他一個人情時,你怎麼做?」
「我會照辦。」
「理由?」
「維持城市系統內部的和平,才能保護食物對血族的長遠利益。」阿不思微笑,看著瓷瓶上的裂痕,說道:「何況,還人情也是理所當然的吧?能夠還城市管理人的人情,絕對是好事一椿。」
「理由?」
「跟一個我永遠都打不過的人交朋友,絕對比跟他為敵聰明。」
牙丸千軍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皇城禁衛軍對城市管理人發出的交易禁令,真正的意義不在否定城市管理人的重要性,或認定城市管理人對這個城市有害……更加不是,想要與城市管理人為敵。
追根究底,事實不過是,就連統治階層也弄不清楚城市管理人的身份,以及擁有的能力到底強到什麼樣的境界,而城市管理人也從未嘗試向血族對話,神秘得很徹底——對於強大的未知事物,在上者總是抱著畏懼的心理。
更害怕在下者透過未知的事物,用他們無法掌握的方式漸漸取得權力。
「保全了性命,增進了實力,為的是什麼?」牙丸千軍打量著阿不思。
「我想有一天,我說話沒人管我,我殺人沒人管我,我想做什麼都可以。」
「你想加入東京十一豺?」
「如果躋身東京十一豺可以辦到我說的那些,那就東京十一豺吧。」
牙丸千軍有點搞煳塗了。
阿不思的應答自如,仿若是事先模擬推演好的,卻又像真誠如水。
重點是,從來沒人跟他這樣說話。
「接下我一拳,活下來的話就不追究你的罪,如何?」牙丸千軍重整氣勢。
阿不思搖搖頭。
「沒辦法,在你面前好好坐著說話就很困難了,何況接你一拳。」
阿不思斷然拒絕的表情,讓牙丸千軍愣了一下,氣勢潰動。
然後想笑。
揮揮手,示意阿不思出去。
「下一個,牙丸五十六。」
在日本吸血鬼的武力結構裡,淚眼咒怨是個很特別的特務組織。
淚眼咒怨是牙丸千軍一手創立的,每個成員都被牙丸千軍視為子女,也都接受牙丸千軍嚴格的武術訓練。不管是什麼兵器、武學流派,牙丸千軍都會視個人資質給予指導——指導個上百年也不是問題。
如果在中國,它便是一個門派。但在日本,它便是獨屬牙丸千軍的私人部隊。
比起神道、血液思想研究社、十臉,淚眼咒怨對牙丸千軍的忠誠無與倫比,他們願意為了牙丸千軍做任何事。即使叛國也在所不惜。
對這些孩子來說,牙丸千軍比從未謀面的血天皇要值得信賴。
要值得,愛。
沒有人知道牙丸千軍到底是觀察哪此特質,挑選可以進入淚眼咒怨的人。
阿不思沒有銳身為享有恣意妄為權柄的東京十一豺,卻進入了訓練起來生不如死的淚眼咒怨。她既然不敢接下牙丸千軍那一拳,也就只有悉聽尊便。
這個機會,改變了阿不思的命運。
也改變了日本。
當阿不思被選為淚眼咒怨成員後,資質之高出類拔萃,很快就獲得牙丸千軍更多的注意。在眾多弟子之間,阿不思與牙丸千軍對打練習的次數,比其他人都還要多,每一次都有新花樣。
但阿不思真正吸引牙丸千軍的,是她天生就不受拘束的性格。
所有淚眼咒怨的成員對牙丸千軍畢恭畢敬,不敢、也不想有任何違逆的語詞,阿不思卻反其道而行。她有渾然天成的自我性格。面對牙丸千軍時就像面對一個相交多年的朋友,阿不思會頂嘴,會諷刺,會開玩笑。
更重要的,她會認真想打敗這個父親,而不只是崇拜他而已。
牙丸千軍覺得很新鮮。
他幾乎不苟言笑,統領整個東瀛血族對外的特務組織需要他的嚴肅態度,因為他的命令往往牽動整個日本在國際關係中的角色。但只有在面對阿不思的時候,牙丸千軍才會不自覺地放鬆。
他試過嚴肅地鞭策阿不思。
但阿不思都用嘻皮笑臉的態度,輕易地透過牙丸千軍的考驗。
有一天早上,當大家都已睏倦入眠時,牙丸千軍看見阿不思一個人在地穴裡苦練自己發明的新招式。在那一刻,牙丸千軍認同了阿不思的嘻皮笑臉。
……天殺的,這孩子嘻皮笑臉得好。
八十多年過去了。
當「見識」過阿不思的「敵千鈞」後,牙丸千軍做了一個重大決定。
冒著煤煙的輪船上,牙丸千軍取消返抵日本本土的航程,更換了目的地。
大海上,搖搖晃晃的船艙茶道房。
黑子與白子,經緯之間的和平對戰。
「淚眼咒怨的成員你已經很熟悉了,他們沒一個是你的對手。」牙丸千軍坐在蒲團上,深思熟慮下了一白子。
「你今天才知道嗎?」阿不思隨便下了一黑子。
真是巧妙的一擊啊……
牙丸千軍看著棋局,想了很久才落下一子。
「還想變得更強嗎?」牙丸千軍小心翼翼,在邊角爭取地盤。
「武藏說,如果想跟他重歸舊好的話,至少得在他的刀下支撐一百斬。」阿不思想都沒想,立刻回應一子:「我想,等他下次出棺時可有他好看的了。」
這一子,又讓牙丸千軍陷入了困惑。
怎麼這小鬼棋藝如此高明,態度又如此不謙遜得教人發狂。
「是嗎?我可不想跟武藏交往。」牙丸千軍苦惱地看著棋局。
棋盤上,強弱易幟,牙丸千軍可不是阿不思的對手。
「師父,你也太愛開玩笑了。」阿不思打了個呵欠。
「哈哈哈哈哈哈哈……」牙丸千軍哈哈大笑。
「未免也想太久了,要我告訴你應該下哪裡嗎?」阿不思託著腮幫子,看著棋面慵懶地說:「還是你自己選兩顆礙眼的黑子丟掉,我也無所謂。」
牙丸千軍皺眉,摳著臉上的老人斑:「別這麼損我嘛。」
航行了兩個月後,牙丸千軍帶著阿不思來到中國的極北。
人類是極少數,會為了食物之外的理由殘殺同族的動物。
有了聰明,也多了慾望。
過剩的慾望突變成邪念。
人殺人。
然後是很多人殺很多人——我們稱之為戰爭。
戰爭之所以「被髮生」,有很多理由去結構它,沒有一個理由在缺少其他理由之下,能夠單獨讓戰爭發生;也沒有一個理由在被徹底排除之後,就能阻止戰爭的發生。
被寫進教科書裡的理由,幾乎都源自於戰勝者的觀點,於是中國歷史上多的是外族進犯邊疆、而後被「平定」的故事,西方列強的歷史上,也多的是以宗教或貿易之名強暴原住民土地之事。對戰敗者來說,他們教育下一代面對曾經戰爭的方式,虛假的謊言也不遑多讓,他們不是掩飾先人發動侵略戰爭的劣行,就是悲壯化先人奮勇戰鬥直到失敗的美學。
綜觀世界歷史。當一個國家政經不安、瀕臨動亂之際,轉移民眾焦點最便利的做法,或許就是對外發動戰爭了。或者更宏觀地說,當很多不安因素聚集在同一塊土地上時,戰爭就很容易以命運的姿態降臨。
位居人類食物鏈之上的吸血鬼,也曾用戰爭掠奪他們想要的一切。用食物管理食物,用食物劫掠食物,對日本吸血鬼來說再正常不過。
第二次世界大戰,各國都有參戰的理由與無奈,與惡意。
而中國,四億人口的泱泱窮國,在積弱不振的一百年內飽受列強侵略,鄰近日本是那塊遼闊土地最悲慘的命運……白色紅艷的太陽旗,隨著種種不平等條約,帶著巨大的慾望來到了中國。
一九三七年,在不平等的「何梅協定」下,中國喪失大部分在河北與察哈爾的主權,提供了日軍在華北活動的合法空間,為下一次的侵略大作準備。
日本關東軍幾乎天天都在軍事操演,新式武器滿載著火車就位,子彈重得快壓垮軍卡,物資卻原地大量消耗。
開戰,迫在眉睫。
朔風野大,細雪紛飛。
師徒二人離開日本關東軍部營區,自行往山區走去。
「現在的神道有三十四人,有二十五位在東亞一帶執行任務。」
「什麼任務需要過半的神道?」
「就在你腳下。」
「阿不思似懂非懂。
迎著寒風,牙丸千軍縮在厚重的軍大衣裡,說:「我們禁衛軍正在研擬對中國發動更進一步的殖民侵略,成功的話,不,應該說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這個擁有四億人口的大國將成為我們日本的大血庫。行動一開始,三個月內,中國的東北三省,遼寧,吉林,黑龍江,全都會臣服在日本的版圖裡。」
「三個月?也未免太小看這個國家了吧。」阿不思戴著雪帽,跟在牙丸千軍身後:「就算獵人的素質差勁,難道沒像樣的軍人嗎?」
這個國家真是冷,彷彿來到了雪初融時的北海道。
「只要列強不插手,三個月,便是三個月。」牙丸千軍也沒生氣。
「打算怎麼開始?」
「不過就是在靠近瀋陽的南滿鐵路上放置炸彈,隨便炸一下,然後誣賴給中國東北軍的北大營。可笑的藉口,不過有了藉口就可以出兵了。」
牙丸千軍停下來,在風雪中觀察四周地形。
好像,已經到了約定的地點。
「這種藉口肯定會引起激烈的抵抗吧。」阿不思不以為然。
「中國當然也知道這是我們出兵的藉口,問題是他們有沒有膽開槍抵抗?別忘了,神道除了情資蒐集,大規模的幻術戰鬥也很有一套。等到拿下整個華北,皇族暗殺團也會跟上,清除殘餘的反抗勢力。
「實在話,我一直不能理解幻術戰鬥是什麼。」
「這就是了。」
「?」
「此行的目的不是要你參與攻擊中國東北三省的戰鬥,而是要你親自體驗一下身處最前線、第一等級神道特務的手段。」
「師父不是說,不同的特務組織之間最好也保持一定的神秘性嗎?」阿不思有些驚訝:「我們淚眼咒怨跟神道……」
「你不一樣。」牙丸千軍打斷,莞爾地說:「你太強了,強得讓我不安。我總是在想,如果可能藉此比試的名堂將你殺死,未嘗不是一個好方法。」
「原來如此。」阿不思將領口拉高,吐出一口寒氣:「那你要大失所望了。」
牙丸千軍哈哈大笑,他實在喜歡這孩子的脫口而出。
笑完了,牙丸千軍幽幽地看著皚皚白雪。
比起這有話直說的孩子,另一個出身於淚眼咒怨的高徒,就顯得城府很深了。
「阿不思,你覺得牙丸五十六這個人怎麼樣?」牙丸千軍嘆氣。
「不怎麼認識,但我不喜歡他。」
「怎麼個不喜歡法?」
「他的眼睛像一隻禿鷹,醜八怪一個。」阿不思答非所問。
「……我覺得五十六,野心太大了。」
牙丸千軍很罕見地,緩緩說著自己的心事:「自從五十六脫離了我,被皇城禁衛軍重用之後,就一直忙著培養自己的勢力。半個世紀了,他所豢養的那批人早已進入了禁衛軍的權力核心,也有了自己的直屬侍衛軍。」
阿不思沒有接話。
「這也沒什麼,五十六原本就是個軍事天才,他才是你下棋的好對手。天才享有天才應有的待遇,自古,理所當然。」話雖如此,牙丸千軍語重心長繼續說:「但五十六的實踐力太強,常常想要用最終成果去證明他對一件事情的看法正確,要說他是實證主義者也行,但若稱他一句剛愎自用,也不過分。」
阿不思只是聽。
「現在日本對整個東亞的全面戰爭就快要開始了,五十六自然也在戰爭裡扮演重要決策者的角色,若我所料不錯,海軍將全部為他所轄。五十六所擁有的權力越大,他的偏激所波及的範圍也越大。我很擔心他對戰爭將有的激進所為,會害了我們血族全部。」
「醜八怪做都惹人討厭。」
「我親愛的阿不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為了和平,需要殺掉五十六的話,你會照辦嗎?」牙丸千軍頗有深意地看著阿不思。
「那種事我怎麼知道。」阿不思微笑,不置可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牙丸千軍點點頭。
站在雪地裡的牙丸千軍,突然低下頭,看著領口上多出的一朵鮮艷紅花。
是暗號。
也是打招唿。
「神道已經來了。」牙丸千軍微笑,將那朵紅花送給阿不思。
「?」阿不思接過,不明就裡。
難道說這朵紅花……這朵再真實不過的紅花,竟是幻覺?
阿不思抬頭一看,望見遠處的山頭上,有個穿著黑色軍裝的女人。
「好好戰鬥吧,只有一點你須注意……就算到了最後關頭,還是不能使出你那一招。這個限制就當作是考驗的一部分吧。」牙丸千軍嚴肅地再三強調:「要知道,就算是面對最親暱的夥伴,也有絕對不能施展的、扭轉情勢的絕招。」
「也就是說,當我使出絕招的時候,就要有把對方殺死的覺悟。」
「沒錯。」
「我已經跟神道說過了,對你不須手下留情。你好自為之。」
「真囉嗦。」阿不思看著緩緩走下山頭的女人:「我輕輕揍她一頓就好了。」
那冠上「神道」名號的女人很強,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內讓阿不思嚐盡苦頭。
這是阿不思與神道的第一次戰鬥。
往後的日子裡,牙丸千軍帶著阿不思逐一與頂尖的神道成員較量。
逐一地認識。
三個月後,日本的紅白太陽旗果然插遍東北三省。
史稱九一八事變。
不知何時,在那太陽旗滿佈的寒風裡,有一句打油詩流傳開來……
「雙刀照上官,夜路脖子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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