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8章
〈滅絕詛咒的傳說之始〉之章
醒了。
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灰煙。
閃紅的餘焰如螢火飛飄。
這位於深深地底的洞窟歷經過勐烈的大火侵吞,火的氣味久久不散。
數百個人形焦炭橫七豎八倒在地上,死狀可怖,曾經握在手上的兵器也給高熱給烤曲了。許多焦炭肢首分離,或許在被高熱攻擊前就已被斬殺,不得而知。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裡不久前發生了一場恐怖的戰鬥……或屠戮。
扶在青石棺木上的那雙老手,也已燒成焦黑的兩條木炭。
像是完全被眼前的一切給震懾住,一個披頭散髮的清瘦男人呆坐在青石棺木裡,動也不動,臉色蒼白地看著穿透老人的那把銀色長槍。
長槍末端的九頭銀龍自老人的背嵴貫入、從胸膛破出、最後牢牢地將被高熱火焰徹底炭化的老人釘在被火烤焦的地上。
清瘦男人不敢觸碰老人。
他恐懼這樣的畫面……只要指尖輕輕一碰,老人炭化的黑色身軀將瞬間崩塌,化成細粉,再也沒有復原的可能。
九龍長槍的主人坐在地上,同樣面目全非。
渾身是傷,骨裂肉翻,長槍主人所受的每一擊都足以令他倒地不起。
意識深處裡累積的無形傷口更是琳琅滿目,那是恐怖的幻覺怪獸的傑作。
沒了頭,沒了左手。
長槍主人頸上空無一物,遍地不見。
幾乎可推斷為頭顱整個遭爆碎,或許是老人死前最後的反擊所致。
如是,老人勉可安慰。
或許長槍主人是在失去頭顱的情況下,靠不可思議的意志力將長槍擲出,一舉貫殺了重傷又大意的老人?
如是,老人死不瞑目。
唯一的解答或許就在長槍主人的表情上,但已隨失落的頭顱而永不可得。
“……”清瘦男人呆呆看著長槍主人的斷臂。
長槍主人的左手被硬生生撕走,血淋淋咬在一頭人形野獸的口中。
同樣沒有左手的人形野獸倒在被火焰蒸發的空血池邊,身上插滿了無數斷折的武士刀。像是死前的負傷爬行,人形野獸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最後因氣力放盡,雙目瞪大死去。
就連到了最後,也不放棄吃掉同伴的殘肢嗎?
清瘦男人看著老人的雙眼……那烏漆抹黑的兩個黑洞。
徐福,一代魔王,終究在死前懷抱著極大的悔恨。
只差片刻,徐福就可以對躺在石棺中的清瘦男子施以“寄靈轉生”。如此,清瘦男子便可以代替徐福化為焦炭死去,而徐福的靈魂將得以進入清瘦男子青春的肉體,暴烈重生。
長槍擊碎了混世魔王的心臟,這世上唯有那個男人才辦得到。
烏禪。
並非獵命師史上最強的男人。
卻是,最勇敢的傳說。
清瘦男子同樣悔恨不已。
他明白徐福為什麼不在危急時刻喚起他一同戰鬥,因為自己生存的意義與眾不同,他不是為了為徐福戰鬥而存在,而是徐福在命危時刻的替代品。
徐福需要強壯的肉體以及超凡入聖的命格,才能匹配他的驕傲與野心。
此器者便是義經。
鎌倉戰神源義經。
這世上,還有命格無法精準掌控的“冥冥之中”。
當年徐福蔔算出西方有股空前強大的霸氣誕生,其霸氣非僅成就一國,而是成就……或殲滅百國的超強命格,這命格尚未完全成形,便震動到遠在東邊的魔王,令徐福驚懼不已。
徐福心想,獵命師一族必不可能忽略那股霸氣,肯定會依循天命輔佐承載霸命的君王奪取天下……最後,那群姜子牙的門徒一定會誘使那命格的主人傾軍東來!
為了反制那股巨大的霸命,徐福尋尋覓覓,終於找到了擁有“破壞神”命格雛形的義經。
用意氣風發培養他。
用戰無不勝鼓舞他。
用毀滅的仇恨刺激他。
用扭曲的兄弟情誼迷惑他。
用痛苦的背叛操縱他。
最後,再用溫暖的慈愛擁抱他--終令義經感激涕零,願意捨身效命。
“我願為你作戰。”
義經死而復生,在魔王的血吻中蛻變成血族,因過於感動而渾身發抖。
“孩子,那是當然。”
徐福撫摸著義經的頸子,貪婪地看著這漂亮的年輕人。
徐福覬覦著潛伏在義經身體裡的“破壞神”。
他明白,如果自己的軀體無法容納以恨維生的破壞神,便只有利用它吧。
或許有朝一日自己透過慢慢煉化適當的命格,形成新的移靈法術,便可與義經“交換肉體”,屆時將能自然而然地讓破壞神與自己的元神融合。
破壞神的能量很強,但義經自己對武學的追求也沒有停止過。
無數個夜裡,對著漆黑的洶湧大海,徐福親自佈下了恐怖的幻覺,讓各式各樣的怪獸魔物與義經纏鬥。
“孩子,若是招架不住儘管開口吧,不要太勉強自己。”
徐福溫柔地說,一邊在義經的腦袋埋下怪物的種子。
幻術種子迅速發芽結果。
怪物從大海爬出,是幾百只人首蛇身的海妖。
海妖的利嘴淬了劇毒,深藍色的鱗甲在黯淡的月光下一閃一閃。
“……我的王,只要你一聲令下。”
義經滿眼感動的淚水,說什麼也會將眼前的蛇形怪獸砍倒。
海妖暴浪襲上。
義經拔刀。
他的刀法毫無虛招,沒有起承轉合,亦非綿綿不絕。
對絕對的強者來說,砍就砍,殺便殺,哪裡需要什麼招式?
“破壞神”的精神力量滲透進義經的刀勢,每一刀,都充滿了將大海噼開的狂暴氣勢,即便不是被直接砍到,光是那剛勐無鑄的殺氣就足以將周遭的海妖給吹倒。
電掣風馳,礁岸上躺滿了海妖支離破碎的屍體。只用了十一刀。
“……”義經沒有鬆懈。
大地震動,黑色的大海塌陷一角。
義經凝視著不斷崩落的海水,海水中慢慢爬出一頭小山般的大怪獸。
身軀比海底最大的鯨魚還大,叫聲猶如萬馬悲嘶,鱗甲凹凹凸凸堅硬如巨大的黑色荊棘,看不清楚怪獸爬動的方式,也看不清楚的它的眼睛長在哪……唯一確定的是,它有一張佈滿尖牙的巨嘴。
徐福沒有說。
這怪獸可不是幻覺……而是被他的召喚咒術誘惑到此的巨怪,魔鍾。
魔鍾什麼都吃,最喜歡吃的莫過於滿載著漁人的海船,偶爾也會屠食一些不知死活的妖怪。魔鍾也曾與八歧大蛇在海中鏖戰一個晝夜,雖然最後落敗逃走,卻也在八歧身上留下了可怖的傷口。
義經默默看著魔鍾,沒有後退,也沒有情緒。
光是這樣,就給予魔鍾極大的屈辱!
這世界上竟然有人不怕我?
這區區的人類,這什麼眼神!
憤怒的魔鍾咆哮,口中黑色的腐爛臭氣化作颶風吹襲著義經。
徐福遠遠看著義經,他的孩子,他的替身,他的下一世。
根本沒拔刀,只是雙手低垂,義經的背後若隱若現著一個巨大的猙獰魔神。
天地無聲,殺氣消逝。
冥冥之中義經背後的魔神氣形驟然拔生,直穿天際,令月影彎曲。
那已經不是殺氣可以形容的“氣勢”。
唯一接近的字眼是“毀滅”。
無懼八歧的怪物魔鍾,至此顫慄不已。
“破壞神”居高睥睨,伸手便往魔鐘的頭頂一按。
魔鍾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童般被破壞神壓進海水裡,咕嚕咕嚕,海水冒出無數哆嗦的氣泡。魔鐘不敢浮出,也不敢逃走,只是乖乖蜷曲在海底汙沙之中。
對方不夠資格稱為“敵人”,而是一頭受驚過度的野獸。
義經卻慢慢拔出刀。
主人要殺的,就算是毫無戰意又如何?
正當義經合刀出鞘準備斬殺時,某種奇妙的咒力隱隱牽纏著他的手。
“不必做到這樣吧。”
遠處,有一個身影踏浪而來。
穿著白色的素雅狩衣,單手緩緩結印,正是大陰陽師安倍晴明。
“此獸為虐,有不得不的苦業,日後自有他收。”
晴明的身後,浮現出巨大如夜行海草般的亮光。
亮光冉冉而動,彷彿有九條尾巴。
晴明的妖狐咒氣無比強大,登時將破壞神的暴烈之氣掃了回去。
破壞神的命格力量與九尾妖狐的先天咒氣互不相讓,呈現出的對峙氣氛不是緊繃足以形容,激烈的暗鬥之力就連天際之上的黑雲都給吹散,沉進海底的魔鍾發出恐懼的哀鳴。
這情景,真是令強者無法移開視線的驚人對峙。
“哼。”義經怒視晴明。
“今夜便不殺吧。”晴明不卑不亢。
徐福微笑,揮手示意義經可以停手了。
義經還刀入鞘。
晴明慢慢隱沒在黑暗之中。
是夜,天空無雲。
白與黑在木盤上沉默交戰,交纏著混沌不清的局。
“晴明,你始終無法控制你的妖氣。”徐福持白子。
“我明白,你一直想要我的力量。”晴明嘆氣,落下黑子。
這一次黑白對弈,已花了一千零一十五夜,仍舊分不出勝負。
徐福笑了。
“我當然想要你的妖氣,但……有一個人比我更需要”。
“你是說,那脾氣執拗的孩子嗎?”
徐福莞爾。
晴明不語。
自從上次獵命師入侵平安京,為了戰鬥晴明妖化成九尾狐,幾乎將平安城燒成一片白地後,晴明就很煩惱自己過於強大的妖力已成了負擔。
妖力當然是一種絕佳的力量,但無法好好控制的力量,不是傷害到原本想保護的人,就是讓力量矇蔽了理智,反噬靈魂,終至失控崩潰。
仔細想想,即使沒有妖力,單靠靈氣使喚咒術,晴明便已超強入聖。
如果能夠讓一半的妖力脫離晴明,用穩定的一半妖力驅策咒術,恐怕才是真正“最強的晴明”吧。
“你想在生命垂危時,讓那孩子成為你的靈魂轉生。”
“沒錯,屆時他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一次擁有破壞神與九尾妖狐的力量,將會超越我現在的修為。”徐福慢條斯理地落子:“我一直想試試看,那種沒有敵人的滋味是什麼?”
“……你倒是老實得讓我無法質疑啊。”
早在徐福提議之前,晴明就已猜到了這老朋友的心思,他也早了好幾百個夜晚考慮這個可能性。
身為智者,晴明並非無法割捨力量、盲目追求勝利的那種強者。
只是要將力量託付出去,承受者若沒有足夠的根器,同樣會面臨到折磨他的問題:“無法駕馭過於強大的力量、喪失意識”。然而若承受者的理念與自己相左,更不能成為九尾妖力的新受人。
想了想,徐福雖然個性狂霸,戮人無數,藐視萬物,卻不失為一個誠實的大奸雄。比起只想消滅妖怪獨生的自私人類,同時具有人類與妖怪身份的血族之王,更接近自己的理念吧?
而徐福本身的力量就超越現在的自己。如果只是將自己一半的妖氣託付給徐福,想必他也能輕鬆駕馭。
至於妖氣暫時的寄生者源義經,破壞神的力量不能小覷,此人有大根器無疑,誠懇相處之後,說不定不失為自己的好夥伴吧?
晴明在心中征戰過無數回,慢慢有了方向。
一年後。
“現在的你,應該可以承受得住我一半的妖氣了。”
晴明伸出手臂,雪白的皮膚上裂出一道血口。
“感激不盡。”義經爽快的用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劃出一痕。
催動魔舌,四周咒力起伏。
安倍晴明將自己的九尾妖氣,透過血液在空中的傳輸,直接送進了義經的體內。
“!”義經勐地張大嘴巴,這股劇痛是怎麼回事?
那可是日本國史上最強大陰陽師一半的妖氣,大大損耗了安倍晴明的真元。
而強大的異體入侵,令意志力堅強的義經全身如火,痛苦得幾乎再死一次。
何其強大,九尾妖狐的尾巴在義經的體內強行生了根,盤根錯節在每一個細胞裡,就連命格破壞神也發出了震撼山河的痛吼。
如果破壞神扛不住這種侵入,就會被九尾妖氣反過來吃掉,豈能不痛。
“這種力量,才只是妖氣轉生的起步而已啊……” 徐福讚歎不已。
義經卻聽不見主人的贊許,他只是發出不管血族或人類都無法想像的哀嚎。
過了七十六個黑夜,精神崩壞的義經在美濃無人的山谷裡狂奔,在大地上製造了許多驚人的巨大裂口後,抓狂的破壞神終於將暴烈的九尾妖氣給消化完畢。
晴明沒有教導義經任何咒語的施展方法。
他太睏倦了。
這個永遠失去一半生命力的大陰陽師需要一個百年長眠。
他得在無邊無際的夢境中重整自己的法力,先一步入了樂眠棺。
而不再痛苦的義經一直處於半夢半醒之間,雖然九尾妖氣被馴服消化了,但產生異變的破壞神,其力量卻因此變得太過強大。
一個突然擁有超級力量的人會做什麼呢?
義經滿腦子想破壞。
破壞什麼?
破壞什麼都好!總之無論如何不想停下來!
義經獨自消滅了八個武力絕強的忍者村落,卻沒有罷手的跡象。
“真不錯,但他得找到更像樣的對手才行。”
徐福召集了二十幾個白氏貴族,命令他們一起施展最強大的幻術灌入義經的腦中,讓義經整天在山谷與不存在的怪物搏鬥,消耗他的破壞慾望。
偶爾徐福也加入圍毆義經的行列,讓破壞神知道誰才是真正的老大。
一百天過去了,毫無休息的義經終於筋疲力盡。
徐福終於令義經入棺沉睡。他相信如此可以安穩義經過於強大的力量。
然後他將日夜尋命、試命、煉命,實驗鍛造出足以移靈的法術。
再一次醒來時,義經將是徐福最好的靈魂容器。
後來蒙古帝國的崛起。
長弓與鐵騎瘋狂吞噬了歐亞大陸諸國,印證了魔王徐福的預言。
超級強命“百殺霸國”從成吉思汗的身上,飛度至其孫忽必烈的身上,方能用巨大的殺戮當作能量,繼續餵養自己。
新的宿主忽必烈果然做到了成吉思汗來不及做到的事,吃掉更多的疆域,毀掉更多的國家,最後更滅掉擁有許多獵命師為其效命的南宋王朝。
與蔔筮的預言相符,當南宋宰相陸秀夫揹著宋朝最後一個年幼皇帝墜海自殺後,大獲全勝的蒙古大軍隨即整軍東發,橫渡大海攻擊東瀛。
“終於來了嗎?百殺霸國……” 徐福竟有點興奮。
要喚醒義經助陣嗎?
不。
需要喚醒晴明並肩作戰嗎?
還不到時候。
“差得遠。”徐福嗤之以鼻。
兩次蒙古國揮軍東進,擁有狂霸命格的真正主人“忽必烈”都不在陣中,僅僅由數名獵命師與軍隊組成,徐福完全沒放在眼裡。
事實上光是在大海上製造出的暴雨幻術,幾乎就讓遠征軍全軍覆沒,這兩次的遠端大勝利也確實展現了他自信的理由。
可這個血族大魔王的一時大意,終於讓他付出了所有能支付的代價。
在現場目睹這一場終極決戰的血族,全部化作焦炭。
但不論過程有多少個想像的版本,結果是千真萬確的。
——大獵命師烏禪,與血天皇徐福同歸於盡。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