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特？”

  在強尼虛擬出的‘聲音’裡，出現了一種極少在他身上聽見的東西——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難以置信的停頓。

  小心翼翼。

  強尼，也會展現出這種態度嗎。

  在卡爾他注視中，強尼他彷彿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五十多年的旅人，突然看見了幻影中的綠洲，不敢靠近，生怕一觸即碎。

  而面對強尼的唿喚，奧特回應了。

  “強尼。”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清晰可見的資料翻湧。

  她的形象比強尼更加穩定、更加‘真實’，她凝視著他，那雙由程式碼構成的眼睛，似乎穿透了強尼的資料身體，直接看到了他的最深處。

  “你還是老樣子。”她說，語氣裡聽不出是不是感慨，“一點都沒變。”

  “變？”強尼嗤笑一聲，但那笑聲乾澀得厲害，“變成什麼？像你一樣，變成這堆程式碼裡的一個幽靈？”他的話依舊帶刺，可那刺卻軟化了，更像是面對奧特，他擺不出那種囂張樣子一樣。

  明明在強尼的講述中，他無論是面對羅格還是面對奧特，都是很蠻橫的那種人，這點卡爾也確實是在羅格和他的相處中見到了，但是在如今見到奧特時，強尼的表現卻和他說的不一樣.

  這是他對奧特懷有愧疚嗎？

  在卡爾聽強尼說過的話語中，奧特就是因為他才會肉身死去，不得不成為網路幽靈。

  而奧特無視了強尼那看似尖銳，其實對他來說軟得不能軟的話語。

  “我找了你很久，強尼。”奧特說著，她的聲音像一場溫潤的雨，讓強尼想要表現出來的一切急躁都平緩了下來：“穿過黑牆，翻遍舊網的廢墟.很多次，我以為連你的資料碎片都徹底消散了。”

  “我的資料碎片.”

  “墨菲跟我說過，她曾經在你死前嘗試過保留你的意識，所以我認為你有可能也和我一樣，一直想要找到你。”

  “墨菲，蜘蛛墨菲，那個小妮子她確實救下了我的意識。”

  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調空洞得可怕：“緊接著，我的肉身便徹底消亡，不得不以你如今看到的這般形態‘存活’。”

  忽然間，強尼凝視著奧特。

  “五十多年啊！奧特，我早就死了，卻在那個晶片中待了五十多年，我連時間都分不清了，這種折磨，你能想象嗎不，你當然清楚，因為就是我親手把你送進了這種命運，然後我才體驗到你所遭遇的一切。”

  強尼看起來就像是在抱怨著自己所受到的痛苦，但是他最後一句話還是暴露出來了他內心的想法。

  他在慚愧，在羞愧，在後悔著當初他所做的一切。

  因為是他，親手讓奧特變成了這樣，這種模樣的痛苦，真的只有親身體驗過才能明白。

  他實在是做錯了太多太多了。

  在面對自己，忍不住愧疚的強尼面前，奧特卻表現得十分平靜。

  或者說，她在這方面，以那種平靜佔據了上風。

  “這不是你的錯，強尼。”奧特的聲音如同平滑的資料流，沒有一絲波瀾。

  “那只是一場意外，曾經的奧特已經死了，但並未消亡，我仍記得你，我的核心資料裡完整儲存著與你的一切，我不再是過去的奧特，你也不再是過去的銀手，所以，我原諒你。”

  她輕聲說出的最終目的：“我是來幫你的，強尼。”

  是該用死心塌地好呢，還是說這份感情哪怕是兩邊都不是一開始的那個強尼和奧特也還是沒有忘記，兩個人的相處和曾經的相處比較起來，或許就只有態度稍微産生了一點變化，但是感情還是沒有絲毫改變。

  強尼和現在的奧特准確來說都只是一串意識體資料，但或許對他們兩個人來說，互相之間的那份感情就是寫進資料底層，依存著它來維持的存在。

    所以哪怕兩個人一人在黑牆另外一邊吸收同化資料了五十多年，一人在晶片中孤獨得感受到五十多年沉寂，兩個人在遇到對方的時候，感情也沒有絲毫變化，還是翻湧了出來。

  這是再多的資料也掩蓋不了的，即使在行動和話語間奧特比起來強尼到底是吸收了太多其他資料而感情波動得不是太強烈，兩人說到底，也是在一種儲存法之下存在，並且一同跨越了五十多年的‘過去之人’。

  他們，本質並沒有區別，都是靠著感情維持著存在的人。

  對於奧特來說，過去屬於奧特的一切是核心，這是吸收了資料再怎麼樣變化也變化不掉的，所以奧特就在這裡。

  對於強尼來說，他從未改變，所以，強尼就在這裡。

  “奧特.”

  強尼想說很多，但是又覺得和奧特不需要說什麼，所以，他看向了卡爾。

  “這是你準備的吧，一開始我可沒有聽說過會有奧特，你知道我討厭圍觀的。”

  “我樂意，你管我。”

  卡爾的話本應該氣得強尼牙癢癢，如果是還有狗身軀狀態，他八成已經咬上來了，但是現在嘛.

  “謝謝你卡爾”

  他說著，卻是也沒有忘記其他人：“還有V，T-BUG，傑克，奧利弗，謝謝你們然後，你們都給我等著。”

  “這是卡爾一個人的打算，你別牽扯上我。”

  奧利弗第一時間撇清責任。

  “不帶這麼不講義氣的對了，強尼，跟我沒關係喔，你要咬去咬卡爾。”

  V也笑著說了一句，而隨著他的話語，T-BUG的聲音響起：

  “一切就緒。”

  T-BUG確認了最終狀態，“快滾回你的身體裡去，強尼，你佔用的這具軀體，我得原封不動地還給球球，雖然給它備用了新身體，但終究是原生的最契合，你待得夠久了，是時候物歸原主。”

  “就這麼打發我？”

  強尼嗤笑一聲，視線卻死死鎖住奧特，用隨意的話包裹著一絲希望，“怎麼樣，搭個便車？我覺得這具身體再塞一個你也綽綽有餘。”

  “你知道那不可能的，強尼。”

  奧特的聲音依舊溫和，卻聽不出一絲動搖。

  “我離開‘身軀’這種形態已經太久了，對我而言，它不再是必需品，即便我需要一個載體，所採用的方式也將與你截然不同，我知道你對我有愧疚強尼，想要補償我，還給我，但眼前這個機會是專為你準備的所以，去吧，我們遲早會再見的。”

  “遲早嗎”

  這個詞還在意識中迴盪，強尼便感到一股無形的力量開始牽引他的核心——他的意識正被從這臨時的容器中精準地剝離。

  在資料的洪流中，他看見屬於奧特的流光正協助著T-BUG，溫柔而堅定地將他推向新的地方。

  “奧特！”

  在意識即將徹底墜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沖口喊出的，仍是這個屬於他女友和愛人的名字。

  而奧特回應他的，也並非任何複雜的資料流。

  “強尼。”

  只是一聲唿喚，一聲如同往昔歲月裡，總能撫平他所有不安的輕柔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