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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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陳汝亮大步朝外走去。
右相薛敞急著追了出去,確定陳汝亮真的要去告御狀誰攔都攔不住,薛敞趕緊再折回來抓著楊盛的胳膊往外拉:“你還愣著幹什麼,快去跟皇上賠罪吧,莫讓陳汝亮一個人在那裡拱火!”
楊盛猜得到陳汝亮會跟鹹平帝說什麼,可他去了又如何,脫口之言如覆水難收,他既無法否認,也做不到低聲下氣地求鹹平帝原諒他的失言,因為鹹平帝早就怨上他了,鹹平帝想借此發落他,他就是痛哭流涕磕頭求饒也無用。
“不去!”
甩開薛敞的手,楊盛板著臉坐回了他的桌案前,正義凜然地道:“清者自清,我無辱君之意,便不怕小人讒言!”
薛敞急得幹拍手,兩位侍郎噤若寒蟬。
焦灼的等待中,御史大夫範偃神色複雜地來了,奉鹹平帝的旨意,要帶楊盛去御史臺問審,薛敞與兩位侍郎包括狀告楊盛的陳汝亮都要作為人證前往御史臺協助查案。
案子非常簡單,楊盛確實說了“汙了皇上的明君賢名”那句話。
範偃將楊盛等人的供詞呈遞到了御前。
鹹平帝漠然道:“楊盛誹君欺君,證據確鑿,賜其白綾自盡。”
範偃跪下替楊盛求情:“皇上,左相乃一時衝動口出狂言,雖有罪,但念在他為相二十年……”
鹹平帝:“堂堂丞相明知欺君而故犯,本該罪加一等,朕肯留他全屍已經是給了他兩朝老臣的體面,行了,不必多言,退下吧。”
第91章
鹹平帝非要定楊盛的死罪, 御史大夫範偃無力勸阻,但他以處死宰相案情重大為由,怕單單御史臺審理此案無法令天下官民信服,為楊盛爭取到了御史臺、大理寺、刑部三司會審的機會。如此, 鹹平帝的旨意往大理寺、刑部一傳, 再加上審案的時間拖延, 此案終於傳遍了皇城各個官署。
文官以中書省為首, 可左相楊盛正在被審, 右相薛敞、兩位侍郎乃至包括陳汝亮在內的六位中書舍人都被叫過去協助審案了,六部這邊的五位尚書匆匆湊到了一起, 只缺了過去審案的刑部尚書鄒棟。
“這,我們要不要去勸勸皇上?”吏部尚書柳葆修愁眉不展地道,看向年紀最長的戶部尚書顧禧。
顧禧六十六了, 乃名符其實的開國老臣, 無論先帝統一九州還是兩次北伐殷國,都是顧禧想盡辦法籌備的軍需,他也是六位尚書中唯一從開國穩穩坐到今日的。
像吏部尚書柳葆修、兵部尚書齊成甫都是早期跟隨先帝但等到原來的尚書高升宰相、病逝或被貶後才升上來的,工部尚書徐斂、刑部尚書鄒棟是憑藉政績從地方提拔上來的,禮部尚書郭守志更是兩年前才取代的夏起元的位置。
顧禧摸摸鬍子, 沒急著做決定, 道:“再等等看, 也許三司會審後會得出不一樣的供詞與判決。”
萬一皇上改了主意原諒楊盛了, 他們現在去豈不是多此一舉?
徐斂、齊成甫頷首附和。
柳葆修看向郭守志,在升為禮部尚書之前, 郭守志便是六位中書舍人之一,直接在楊盛手下當了數年的差,夏起元辭官後, 也是楊盛舉薦郭守志補的禮部尚書缺。
郭守志避開了柳葆修的視線。看他做何,明眼人都看出皇上有多恨楊盛了,他這個受了左相舉薦的人本就有可能被皇上遷怒,這時還上趕著去為楊盛求情,生怕皇上將來重用他嗎?
“顧老說的是。”郭守志無限感慨地道。
柳葆修見沒有人願意為楊盛出頭,他便也沉默了下來,一邊為楊盛因為一句話遭此劫難感到荒唐,一邊又不受控制地想到萬一楊盛真的折在此案,中書省就空出了一個相位,薛敞大概會補上左相的位置,空出來的右相……
柳葆修的心跳快了幾分,論資歷,顧禧比他高,但顧禧偏擅財政,他這個吏部尚書才是公認的六部之首,距離丞相只有一步之遙。
幾個老臣因為各種理由決定按兵不動時,蕭瑀來御書房求見鹹平帝了。
鹹平帝知道他要說什麼,對薛公公道:“告訴他,三司會審結束前,朕今日誰都不見。”
快步走出來的薛公公一字不差地轉述給蕭瑀聽。
蕭瑀:“也請公公代臣傳話給皇上,就說御史乃天子耳目,皇上不見臣,是要棄耳目不用嗎?”
薛公公:“……”
因為裡面過於安靜而蕭瑀的聲音也不低便聽得清清楚楚的鹹平帝:“……進來吧。”
薛公公鬆了口氣,不然蕭瑀那話他真不敢傳啊。
待兩人出現在門口,鹹平帝朝薛公公使個眼色,薛公公便止步於門外,只有蕭瑀一直走到了御前。
鹹平帝負手站在窗邊,餘光掃眼蕭瑀,冷聲道:“朕知道你為何而來,但楊盛辱朕在前,此乃欺君大罪,朕不會因為他是兩朝元老便草率揭過。”
蕭瑀:“左相真若欺君,臣絕不會為他求情半句,但臣在御史臺聽聞此案案情後有一事不明,還請皇上為臣解惑。”
鹹平帝:“你有何事不明?”
蕭瑀:“臣不明陳舍人為何狀告左相誹君。”
鹹平帝暗暗運氣,指著範偃遞過來的楊盛的供詞道:“你自己去看!”
蕭瑀走到御案前,翻出幾份供詞都看了看,再回到鹹平帝一側,道:“回皇上,臣看完了,臣亦早就聽聞左相曾以陳舍人政績平平不足以升為舍人為由嚴詞反對皇上,雖然左相最終還是遵守了皇上的旨意,但臣以為,左相為此不喜陳舍人乃是人之常情?”
鹹平帝:“是人之常情,朕不怪他這點,但他不該心胸狹隘、以權欺人刻意刁難下屬,更不該因為朕沒按照他的意思用人便辱罵朕不明不賢。”
陳汝亮在御史臺的供詞確實羅列了楊盛蓄意刁難他的惡行,也得到了薛敞與兩位侍郎的證實,雖然三人含煳其辭有替楊盛轉圜之意,但大家都是官場中人,知道事實究竟如何,相信三司會審之後,中書省內自有更多的官員如實為陳汝亮作證。
蕭瑀:“臣也覺得左相心胸狹隘待陳舍人有失公允,但史書上君王任人唯親的不智之舉屢見不鮮,牽涉後宮時尤易引起民間無端揣測虛編野史。皇上自然不是那種昏君,但京城官民皆知皇上寵愛李妃,陳舍人又恰好是李妃的舅父,中書舍人有空缺時,皇上舍棄京城地方諸多能臣幹吏獨青睞李妃之舅,左相為此擔心不熟悉皇上賢德的庶民們誤解皇上任人唯親,並在與陳舍人爭執激憤之際以此指責對方,此正是左相憂慮皇上賢名受損的忠心之舉,又怎麼會是誹謗皇上?”
鹹平帝:“……你又怎知左相不是記恨朕不聽他的勸告,便認定朕是昏君,看似在罵陳汝亮,實則指桑罵槐公然辱朕?”
蕭瑀:“臣不是左相腹中的蛔蟲,不知左相所想,但臣等御史身為皇上的耳目,最清楚此案傳入民間後會激起何等民聲輿情。庶民遠離朝堂,無法分辨左相、陳舍人的才幹政績,只知道當朝宰相與李妃的舅舅吵架說了一句可忠可奸的話,然後就因為這一句話,皇上一氣之下處死了宰相。最終左相雖然死了,在民間卻留下了冤屈之名,陳舍人雖為捍衛皇上賢名而狀告左相,卻難免留下御前進饞陷害忠良的惡名。所以臣請皇上三思,這種結果真是您想要的嗎?”
鹹平帝抿了抿唇,他知道,蕭瑀還略了一句話,那就是陳汝亮在民間得了奸臣的惡名後,他這個聽信陳汝亮讒言的皇帝自然也就成了昏君。
翌日上午,三司會審的結果出來了,範偃、鄒棟與新任大理寺卿謝維觀皆認為左相楊盛有仗勢欺壓陳汝亮之實,然楊盛終於肯辯解他那句話的初衷是擔憂皇上的賢名被陳汝亮連累,並非誹謗鹹平帝不明不賢,這點三司無法分辨真假,需由鹹平帝評判。
鹹平帝最終做出的決定是,楊盛官居宰相卻氣量狹小容不得人,因私廢公耽誤國事,貶其為涼州刺史。
涼州離京雖遠,但涼州刺史乃正二品的要職,鹹平帝這次的懲罰還算公正了,滿朝文武再無二言。
案子有了決斷,不提一眾京官如何想,忠毅侯府這邊,收到訊息的蕭榮、鄧氏都鬆了口氣,雖然楊盛平時不太瞧得起他們夫妻,可好歹做了十幾年的親家了,他們跟大兒媳一樣都盼著楊盛能平安脫罪。
楊延楨含淚告別公爹婆母,急著回孃家去探望剛剛出獄的老父親。
大兒媳走了,蕭榮才小聲跟妻子感慨道:“真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啊,想當年老三落榜就是因為楊盛,沒想到今日楊盛竟靠咱們老三的諫言得以撿回來一條命。”
鄧氏聽出了一絲得意,瞪他道:“老三落榜的時候你罵他罵得比誰都兇,怎麼,現在你還挺為老三驕傲的,不怕他在皇上面前失言了?”
遠的不提,昨晚知道老三有去替楊盛求情後,這人在大兒媳面前誇讚老三一通,回房就又睡不著覺了,怕老三求情不成事後會受鹹平帝的冷落。
蕭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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