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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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被妻子揭短,蕭榮乾脆去他那個完全當成擺設的書房待著了。
楊府,楊延楨回來時,母親徐氏正含淚收拾行囊,被貶的官員都得儘快動身,老頭子丟了大臉更不想在京城多待,恨不得現在就走。
在大理寺獄住了一晚牢房,楊盛的身體沒受什麼苦,但從高處跌落泥潭的打擊讓他白了一半的頭髮,尤其是在知道鹹平帝居然恨他恨到要賜他白綾的時候。
兩個兒子兒媳與孫輩們已經哭過一場了,見女兒也流著淚來的,楊盛擺擺手,有氣無力地道:“都哭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嗎?趕緊去勸勸你娘吧,五十好幾的人了,讓她留在京城,不用陪我去涼州赴任。”
楊延楨的心就撕成了兩半,勸母親父親就要孤零零地去涼州了,不勸,母親跟過去確實是白白受苦。
徐氏偷偷跟女兒道:“你爹在京城享了一輩子的福,他哪裡受得了兩千多里路的車馬顛簸?他若年輕,我不去也行,自有通房妾室伺候委屈不著他,可他都這把年紀了,我若不去,明早一別可能就是……”
說著說著就泣不成聲了。
楊延楨陪著母親哭了好久,到底沒能說服母親留京。
翌日清晨,楊盛夫妻倆早早出發,出城後才發現李巍、蕭榮以及幾個同僚都來送行了,包括蕭琥、蕭瑀兄弟倆。
定國公李巍很是慚愧,因為導致楊盛被貶的陳汝亮是他續絃陳氏的兄長。
楊盛阻止了李巍的自責之言:“國公只管護國,將來切不可捲入朝堂之爭。”
薛敞等同僚都是老狐狸,不需要楊盛交待什麼,蕭榮雖然無能但人家可以在京城悠哉養老,比被貶出京的他強多了,所以楊盛略過蕭榮,拍了拍蕭琥的肩膀,以一個岳父的身份道:“我自有過,但延楨無辜,你要善待她。”
蕭琥紅著眼圈點點頭。
楊盛最後來到了蕭瑀面前,看著蕭瑀那張年輕俊美的臉,被貶過一次還這麼俊的臉,而他這個糟老頭可能再也回不來了,楊盛越發五味雜陳,長嘆一聲,轉身離去。
叮囑蕭瑀什麼呢?
他曾告誡蕭瑀謹言慎行,結果蕭瑀因直言進諫獲得聖寵,還救了他一命。
所以,他在官場學的那一套不適合蕭瑀,蕭瑀自有他的路要走。
當馬車載著落魄的老宰相一步步遠離京城,一輪紅日也自遙遠的東方天邊緩緩升起,柔和的晨光照亮了官道上來來往往的車輛行人,也照亮了城門前駐足目送老宰相的幾位文武官員。楊盛悄悄挑起後窗車簾回望時,第一眼看到的還是白玉般溫潤的蕭瑀。
可惜啊,蕭瑀見證了他在歷朝宰相中只能算作平平無奇的一生,他卻註定要錯過這個年輕人必將波瀾壯闊的官途了,三十歲,才只是一個文官官途的開始。
第92章
“娘, 大哥三哥捱打了!”
將近黃昏,羅芙剛從蕭瑀的書房出來,就撞上了從外面跑回來的泓哥兒。
別看蕭瑀與兩位習武的兄長話不投機,泓哥兒很喜歡另外兩房的堂哥堂姐們, 每日大郎三郎從國子監回來或是二郎從定國公府練武回來的時候, 泓哥兒都喜歡去萬和堂那邊等著, 聽堂哥們說說外面的趣事, 聽完了還會跟爹爹孃親學舌。
羅芙吃了一驚:“捱打了?嚴重嗎?”
泓哥兒停在母親身前, 跑得小胸膛一鼓一鼓的,羅芙便把他抱到遊廊裡的美人靠上, 母子倆挨著說話。
泓哥兒在自己的額頭臉上點了幾個地方,配合他描述兩個哥哥的傷:“祖母問他們疼不疼,大哥三哥都說不疼, 還說他們把別人打得更慘。”
羅芙:“……那他們為什麼要打架啊?”
泓哥兒:“大哥說, 別人故意當著他們的面罵楊外祖父是奸臣,大哥就打他了,後來三哥見好幾個人都打大哥,他就去幫大哥,可國子監不許他們打架, 先生把他們帶走都罰站了半天, 散學了才放他們回家。”
蕭家去楊府做客時, 泓哥兒會隨著大郎三郎稱楊盛為外祖父, 蕭家去定國公府做客時,泓哥兒也會隨著二郎盈姐兒稱李巍為外祖父, 喊得多了,事後來爹孃這邊學舌時,泓哥兒自發給兩個外祖父加了姓氏, 只有提及甘泉鎮的親外祖父才直接稱“外祖父”。
羅芙驚到了,但想想她這個年紀時村裡的男童們嘴巴有多壞又有多喜歡打架,便一點都不奇怪了。官宦子弟又如何,他們只是吃得好穿得好且請得起名師授課教導禮儀,但那不代表官宦子弟就個個都是知書達理的好孩子,上一代當官的長輩尚且還有忠奸之分呢。
就像那陳汝亮,抓著楊盛憤怒時不過腦的話就去皇上面前告狀把人往死了坑,能是什麼好人?
羅芙就一邊牽著泓哥兒去積善堂探望兩個侄子,一邊給小傢伙講道理:“主動去打別人肯定不對,但如果真的打起來,會功夫就能保護自己少挨別人的打,大哥三哥能以少敵多,就是因為他們跟家裡的武先生學了功夫,怎麼樣,蠻兒想不想練武?”
楊盛當了快二十年的丞相才連累了兩個外孫這一次,蕭瑀沒考進士前就得罪過數不清的權貴子弟了,那些權貴子弟現在都當了爹,生了一群小權貴子弟,保不住哪天就有幾個小權貴子弟想抓住泓哥兒打一頓,“替父報仇”。
就算泓哥兒遇不到這樣的麻煩,習武也能強身健體,所以羅芙想鼓勵泓哥兒像蕭瑀一樣,文武兼修。
“想!”泓哥兒立即回答了孃親,小腦袋瓜裡想的是等他學了武藝,以後就可以幫大哥三哥一起打壞人。
積善堂這邊,蕭琥還沒回來,楊延楨在幫大郎三郎塗藥,眼圈泛紅明顯哭過,就是不知是心疼兩個孩子,還是想念今早才離京的爹孃。
楊盛夫妻的事羅芙幫不上忙,提起來只會讓大嫂更難受,她就單關心侄兒們,幫著為三郎塗藥。
這時,前面的萬和堂突然傳來男人氣憤的大嗓門:“哪家的兔崽子敢打我的孫子?你告訴我,我去找他們家裡算帳!”
除了“一家之主”蕭榮還能是誰?
大郎急道:“娘,你去勸勸祖父,我們又沒輸,不想他去找人家。”
國子監童學那邊學子打架太常見了,打輸了只是普通丟人,回家告狀讓長輩幫忙才是最丟人的。
楊延楨哪有那個心情,羅芙站起來道:“大嫂照顧孩子們吧,我去勸父親。”
楊延楨用目光表達了謝意。
不過根本不用羅芙婆媳倆浪費唇舌,蕭榮得知挑釁自家孫子們的主犯乃是戶部尚書顧禧的侄孫,他想為孫子們撐腰的氣焰便滅了一大半,只剩幾點火星化成了幾句連萬和堂都飄不出去的罵罵咧咧。
連泓哥兒都看出來了,離開萬和堂後小聲問孃親:“戶部尚書是很大的官嗎?”
羅芙:“是啊,六部尚書是正二品,只略遜於兩位丞相。”
泓哥兒:“可我爹說了,只要官員犯錯,不管多大的官御史都可以彈劾他。”
羅芙:“……御史只彈劾犯錯的官員勳貴,小孩子打架鬥毆不歸御史臺管,除非祖父為了給大哥三哥報仇去打了顧尚書一頓,那你爹就可以彈劾祖父了。”
泓哥兒仰起腦袋,眼睛瞪得圓圓的:“我爹還可以彈劾祖父?”
羅芙笑:“是啊,有一回祖父想阻攔你爹彈劾別人,你爹就讓殿中侍御史去管祖父了。”
過了半個時辰,蕭瑀剛回府,還沒來得及更換常服,泓哥兒就黏過來了,纏著爹爹給他講彈劾人的故事。
蕭瑀回來的路上心情其實頗為沉重,一是因為楊盛的被貶,一是因為家裡的大哥大嫂都受了影響,但看著腳下還懵懂無知的幼子,看著那雙渴望聽故事而亮晶晶的眼睛,蕭瑀心頭那片烏雲就暫且移開了,問小傢伙:“為何突然想聽這個?”
泓哥兒就口齒清晰地把大哥三哥捱打、祖父不敢去找顧尚書算帳、孃親的話都學了一遍。
三件事,蕭瑀先是為侄兒們皺眉,再是為欺軟怕硬的父親無言,最後為夫人的詼諧笑了。
滿足過泓哥兒後,一家三口有說有笑地吃了晚飯,飯後泓哥兒走了,蕭瑀才抱住了自己的夫人。
羅芙背靠著他的胸膛,聽見這人在她頭頂長長地唿出一口氣。
知道蕭瑀為何而愁,羅芙拍拍他的手道:“能幫的你都幫了,要我說,看皇上對左……對楊伯的恨勁兒,楊伯遠離京城未必是壞事。”
蕭瑀點點頭,關心道:“大嫂今日如何?”
羅芙也嘆了口氣:“在我們面前肯定強顏歡笑,背地裡不定哭了幾場,不過大郎三郎這一打架,多少還能分分大嫂的心。”再捨不得遠赴涼州的二老,大嫂仍有自己的日子要過。
洗漱一番,夫妻倆躺進了被窩。
羅芙問起朝堂:“皇上有提拔誰補上左相的缺嗎?”
蕭瑀:“尚未傳出旨意,只命右相暫管中書省所有公務。”
羅芙:“……該不會要提拔陳汝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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