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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瑀:“……”

國庫攢銀子不容易,而汴河長達一千多里,重新疏通至少要調數十萬民夫,在南方早已平定三十年的情況下,大動干戈修這麼一條常淤常通常吞銀子的大河做何?

“爹,還有別的溝嗎?”泓哥兒另有他好奇的地方。

蕭瑀繼續給小傢伙講他知道的溝渠,譬如秦始皇在現交州境內開鑿的靈渠,秦國在關中開鑿的鄭國渠,以及後來曹操為了北征袁紹、烏桓陸續開鑿的白溝、平虜渠、泉州渠、新河和漕渠……

講著講著,蕭瑀的手就劃到了冀州的涿郡,涿郡再往北就是東胡,涿郡再往東北便是遼州。

蕭瑀忽然停了下來,頓了片刻,他捲起輿圖,讓夫人照看孩子,他快步去了萬和堂。

蕭榮夫妻倆早吃過了晚飯,但夏日天長,天還亮著,夫妻倆就沒太早入睡,坐在院子裡搖著扇子閒聊,主要是鄧氏聽蕭榮的各種吹牛,譬如他又喝倒了哪個老侯爺,譬如哪哪家的兒子全是酒囊飯袋,不如他的三個兒子有出息。

鄧氏對別人家孩子如何氣爹孃還挺感興趣的,所以愛聽他嘮叨。

蕭瑀就是這個時候來的。

蕭榮納悶道:“稀客啊,你來幹啥?”

蕭瑀叫了父親去堂屋,鋪好輿圖,指著曹操沿水路北上的那幾處溝渠問:“先帝兩次北伐,為何沒有想過疏通這些古渠道用以運糧?”

先帝以戰得天下極擅用兵,兩次北伐皆敗,一在殷國勾結兩胡合力抵抗大周,二在殷國佔據天時地利人和,三在大周勞師遠征糧草供給艱難無法久戰。

蕭榮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兒子的問題,他雖然是個沒大本事的侯爺,但好歹是個侯爺,每次先帝跟幾位大將商議北伐謀略時蕭榮要麼在場,要麼在朝會上聽到過君臣激烈的討論,要麼從各種人脈那裡得到了訊息,故而他還真能為兒子解惑。

“你都說是古渠道了,三四百年前修的,有的早沒了水成了乾渠,有的直接被民田佔了沒影了,先帝是有考慮過,但第一次北伐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最多半年就能打下遼州,無需浪費人力物力重修這些渠道。後面你也知道了,第一次北伐失敗,先帝不甘心,重新準備兩年就又去打了,先帝那麼急,哪有耐心等著把渠修好。等二伐又敗了,朝廷徵兵都困難,軍需還得靠增加賦稅籌集,哪有多餘的銀子用在修渠上。”

“怎麼,你想勸皇上重修這條水路啊?”

蕭榮瞅瞅明明已經三十一但還像二十出頭的俊兒子,猜測道。

蕭瑀對著輿圖沉默了很久,才對父親道:“只是個念頭,要不要修、怎麼修都沒成算,還請父親不要對外人言。”

蕭榮只是不喜歡老三的直脾氣,對這兒子的才華還是很驕傲的,笑道:“放心,我才沒那麼傻,你真有法子修渠,皇上必然記你一大功,我才不會讓別人搶了你立功的機會。你慢慢琢磨,有什麼不懂的儘管來問我。”

蕭瑀:“……”

接下來幾日,蕭瑀從戶部回來就一頭鑽進了書房,翻看他這邊有關冀州、青州、京師以及揚州水系的藏書輿圖,包括各朝開鑿、疏浚渠道的史錄。

書籍雜亂,有的書裡面可能只是提到一兩句,光蕭瑀一個人是忙不完的,羅芙與青川、潮生都過來幫忙,泓哥兒也認得很多字了,但是個子矮夠不到書架也不方便從書桌上拿書,泓哥兒就乖乖地站在門口看爹孃他們忙碌。

六月中旬,羅芙忽然從睡中醒來,習慣地往蕭瑀懷裡靠,沒想到撲了個空。

這人的枕頭與被子都是涼的,羅芙想了想,穿好衣裳翻出小門的鑰匙,提著一盞燈去了前院,轉過遊廊,就見蕭瑀的書房果然透了光出來。

羅芙來到書房內門前,挑開簾子,就見蕭瑀只穿一身中衣站在桌案後,左手託著一本書,右手提筆在紙上畫著什麼。羅芙一動不動地看了好一會兒,他都沒察覺她的到來。

書桌三側都擺滿了燭臺,燈光似乎也知道他在忙一件大事,都匯聚到了蕭瑀周身,照得他低垂的臉龐潤如美玉。

羅芙又看了一會兒,然後像來時一樣安安靜靜地離開了,沒有進去打擾他。

如此忙了幾日後,大概是家裡的藏書不夠用了,蕭瑀跟羅芙打聲招唿,開始頻繁去拜訪都水監陳文器。

陳文器今年五十八了,因為經常出外差去地方治水或修渠,這位先帝親自提拔的治水名臣曬成了一身黑皮,往朝堂上一站文官這邊屬他黑得最出眾的那種,個頭不算多高,瘦卻結實,一看就是長壽之相。

早在八年前三司聯查前太子賑災四郡貪汙一案時,陳文器與蕭瑀就打過一些交道,對這個年輕正直、忠君愛民的後生頗為欣賞。

得知蕭瑀想要循證南北通渠之法,陳文器恍如被蕭瑀塞了一顆靈丹妙藥,立即帶著蕭瑀投身於他那一屋子關於各地水系、渠道的藏書,有時探討到天黑,陳文器乾脆留蕭瑀在他府上過夜,好幾次黃昏下值,陳文器都跑去戶部,直接把蕭瑀拉去他府上。

訊息很快就傳到了鹹平帝的耳中,這日早朝結束後,有話就問的鹹平帝將蕭瑀、陳文器都叫到了御書房。

陳文器笑道:“蕭瑀想到的治水良策,還是讓他回稟皇上吧。”

御書房內就掛著一張本朝最大的輿圖,蕭瑀請鹹平帝走到輿圖前,抬手在南面的江都郡與北面的涿郡之間劃了一條微微彎曲的線,彎曲的點便落在濮陽郡東側的黃河上:“皇上,先帝大修過的汴河長一千三百里,曹操連通黃河與涿郡的古渠河道長約兩千裡,倘若皇上裁彎取直溝通南北大河大湖開鑿新渠,從淮安到涿州的新渠約長兩千裡,足足省了一千里的河道,也就是說,將來皇上北伐時,只需耗費四五十日便能將南地的糧草運至冀北!”

第98章

但凡有些抱負的帝王, 都會盼著自己在位期間能幹出一番政績,而鹹平帝還是太子的時候就立志做個明君了,登基之後,坐在龍椅上的鹹平帝默默在心裡為自己定下了一個他這一朝必須完成的功業, 那就是攻下遼州滅亡殷國, 完成父皇終其一生都未償的夙願。

父皇生前曾多次總結他兩次北伐失敗的原因, 其中最關鍵的就是糧草運輸困難, 耗糧耗力耗時, 大周軍隊深入遼州腹地後常常遭遇糧草不濟不得不退的無奈處境。

鹹平帝有心北伐,但父皇的兩次敗北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因此這幾年鹹平帝仍是奉行父皇定下的休養生息之策,只在從京師到涿郡的行軍必經重鎮加蓋了兩座能儲存千萬石糧的糧倉,且慢慢存著, 一旦存滿, 便隨時可用於北伐。

剛剛蕭瑀描述這條貫通南北的新渠時說得激情澎湃,鹹平帝在旁邊聽著也聽得熱血沸騰,蕭瑀的話音剛剛落下,鹹平帝便指著涿郡正北的東胡道:“真得此渠,朕不但伐殷穩操勝券, 便是進軍東胡草原也不再是天方夜譚!”

蕭瑀笑道:“還是皇上雄才偉略, 臣與陳大人只想到此渠可用於大周伐殷了。”

陳文器配合地點頭。

鹹平帝抬手拍上蕭瑀的肩膀:“好你個元直, 竟然也學會阿諛奉承了, 快跟朕說說,你是何時想到修這樣一條大渠的?”

蕭瑀便原原本本地講了那日他與夫人、泓哥兒暢談天下渠溝之事:“因夫人懷念故土, 蠻兒才去取來輿圖,因為蠻兒好奇各地渠溝,臣為他講解時才福至心靈, 不過若無先帝一統九州,若無皇上調臣去戶部接管揚州財政,臣一家怕是沒有機會對著九州輿圖論江河渠溝。”

陳文器摸著鬍子道:“天時地利人和,此乃天佑大周、皇上龍運昌隆之兆啊。”

鹹平帝剋制著喜意,問二人:“那你們商議了這麼久,這渠到底能不能修?”

蕭瑀將回話的機會讓給了陳文器。

陳文器指著新渠經過的幾條水系與地方湖泊,包括歷朝留下的古渠河道:“理可通,事便可行,不過具體如何挖掘,臣需要沿這一路親自巡視一趟才行,若能得徐尚書同行,臣將更有把握。”

鹹平帝聞言,立即派人把工部尚書徐斂叫了過來。西苑那邊還在修,不過輿圖徐斂都畫好了,二十萬兩的預算純粹是照著西苑原來的宮殿、園景翻修的,讓底下的官員盯著就是,無需徐斂親自坐鎮。

如果說鹹平帝心底仍對只能用二十萬兩銀子給自己修行宮存了些許的不滿,蕭瑀、陳文器把這條新渠送到他面前,鹹平帝那點不滿就徹底消失得乾乾淨淨了。不提伐殷伐胡那些,光是通了這樣一條前所未有的大渠出來,他鹹平帝便註定要功傳千古!

徐斂到後,先是跟鹹平帝一樣被這條新渠驚豔到了,隨即便為能參與修渠振奮起來。堂堂工部尚書,修個二十萬兩的行宮不算本事,修個一千萬兩的行宮叫助紂為虐,修這麼一條利國利民的大渠才叫豐功偉績,哪怕功績會落在鹹平帝的頭上,他與陳文器也會隨著這條大渠千古流芳。

事不宜遲,兩位“修渠人”興奮地告退,各自回官署挑選隨行官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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