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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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瑀目不轉睛地看著燈下明眸皓齒、顧盼生輝的夫人,苦笑道:“夫人如此快活,我竟又擔心夫人會忘了我。”
羅芙:“泓哥兒長得那麼像你,我見了他就跟見了你一樣,能忘才怪。”
蕭瑀:“……那夫人會不會因此不想我?”
羅芙從被窩裡伸出腳,踹了他一下。
蕭瑀快速將銅盆端到次間,折回來後重新洗洗手,便滅燈撲到床上,先從夫人踹他的那隻腳背親起,再逐漸往上。
一夜好眠,翌日清晨,羅芙在蕭瑀的懷裡,被街上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喚醒了。
“大年初一,恭喜夫人與我又長了一歲。”蕭瑀從一側翻到夫人的身上,神采奕奕地道。
羅芙:“……以後不要恭喜我這個,我才不喜歡多長一歲。”
蕭瑀:“不喜歡也會長,一個人也是長,所以我喜歡能陪著夫人一起長。”
因為有過單獨在漏江過的兩次孤零零的除夕,蕭瑀才越珍惜他與夫人共度的每一個新年。
他是笑著的,生得再俊也是三十七歲的男人了,不笑還好,一笑眼角就現出了尚淺的幾道細紋。
過去的十四個大年初一依次在眼前晃過,新婚燕爾的他們,分隔兩地的他們,久別重逢的他們,以及兒女陸續出生後做了父母的他們。
心頭一軟,羅芙仰起來在蕭瑀眼角親了一下。
重新躺好,羅芙朝他伸出小拇指:“那就說好了,以後的每一年都要一起過。”
蕭瑀左臂支撐身體,右手勾住夫人的手,溫聲道:“願與夫人白頭偕老。”
第109章
鹹平十年, 正月初七,鹹平帝親率十五萬京營禁軍、五萬荊州軍自京師出發北上涿郡,另有從晉南調遣的兩萬步兵、從青州調遣的三萬步兵同時分東西兩路朝涿郡出發,青州蓬萊海面上更是聚集了八萬水軍原地待命。
蕭瑀作為唯一隨行的文官, 他的馬車被鹹平帝安排在了帝駕之後, 好方便鹹平帝隨時召他過去, 或商討戰事或單純作陪。
帝王身邊有數位公公伺候, 蕭瑀像以前出遠門一樣, 依然只帶了青川。
出發當日,鹹平帝身穿龍紋戰甲, 騎著高頭駿馬氣勢昂揚地走在大軍中間,大將軍李巍、大將軍梁必正、御林軍統領趙羿以及蕭瑀隨行在側,其中只有蕭瑀穿了一套深紫色的二品戶部尚書官袍。
正月初的時節, 無風也是天寒地凍, 更別提有西北風迎面吹來了,簡直寒徹骨髓。
鹹平帝做王爺的時候很少離京出外差,當了皇帝連早朝在大殿外候著的那點寒苦都免了,可謂養尊處優了近十年,如果說率領大軍剛啟程時鹹平帝壯志激昂, 那麼被這股寒風連續吹了十幾里路, 鹹平帝握著韁繩的手、金盔遮掩不到的臉都已經被凍僵了。
趁著說話的功夫, 鹹平帝左右觀察了一下, 發現李巍、梁必正、趙羿三個武將始終目光堅毅一臉威肅,一看就很勇武, 鹹平帝心中甚慰的同時,越發不想承認自己受不得苦了,抱著一種同病相憐的心思看向蕭瑀, 就見這個小了他七歲的俊臉尚書騎在馬背上竟然也是昂首挺胸的,時不時還仰頭眺望湛藍的天空,似乎頗為享受。
鹹平帝:“……”
又走了兩里路,鹹平帝叫三個武將去巡視大軍,他單獨與蕭瑀並肩騎馬而行,自然,帝王身邊始終都有御林軍護衛,蕭璘那五個御林軍指揮分散前後左右,無論哪個方向出現敵情,都得先過他們那一關。
“久聞元直畏寒畏苦,這次朕叫你伴駕,你心裡可有怨言?”鹹平帝笑著朝落後他一個馬頭的蕭瑀調侃道。
蕭瑀笑道:“臣不但畏寒畏苦,還畏熱畏塵,但該臣為朝廷為皇上效力的時候,臣對這些路途艱辛甘之如飴,能夠隨駕參與北伐壯舉,臣對皇上只有感激。”
鹹平帝點點頭,掃眼前方,又道:“之前你說這幾年都不是大周北伐的最佳時機,今日朕堅持北伐,你認為朕有多少勝算?”
蕭瑀:“戰場局勢多變,臣無法預測敵我各佔幾分勝算,但臣知道我大周君臣將士皆有一統之心,眾志成城,只要能保證糧草運送及時,區區殷國一州之地定難招架。”
鹹平帝愛聽這話,笑著拍了拍蕭瑀的肩膀:“好,咱們君臣一心,這次定能攻下遼州!”
心情好,鹹平帝多在馬背上堅持了半日,午後才開始乘車而行。
皇上不用他陪,蕭瑀便也可以坐在車裡避寒,他確實不怕吃苦,但作為一個文臣,不用他吃的苦蕭瑀也不會搶著去吃。
嚴寒再加上白日天短,大軍每日只走六七十里路,用時近一個月,終於在二月初三抵達了薊城大營。
兩萬晉州步兵、三萬青州步兵也都到了,與五萬同樣參加伐殷的冀州軍合在一起,共三十萬大軍。
鹹平帝命大軍在薊城休整十日,十日後再動身朝東北的遼州進軍。
二月初五,出使東胡王庭的使臣陳汝亮風塵僕僕地回來了,朝鹹平帝奉上了東胡可汗蓋了王印的國書,稱東胡去年受殷帝挑唆對鹹平帝多有得罪,這次大周伐殷,東胡不會再發兵助殷,以此作為對大周的補償。
兩國相交,帝王、可汗的口頭承諾都重若千鈞,蓋了印的國書更是鐵證,但凡愛惜名聲顏面的帝王、可汗都不會違約。
鹹平帝本來沒對陳汝亮此行抱多大希望,如今收到了東胡可汗的國書,鹹平帝驚喜非常,賜座讓陳汝亮坐在他旁邊,細細詢問起來。
陳汝亮笑道:“其實是天意要成就皇上的一統大業啊,臣剛到東胡王庭,就聽聞可汗拓跋英的閼氏也就是殷帝嫁過去聯姻的女兒死在了一場風寒中,臣見拓跋英並無悲慼之意,心中更有把握,遂將皇上識破殷帝挑撥的英明以及皇上對東胡的寬仁盡數道來,拓跋英年方三旬,頗重義氣,主動提出這次皇上伐殷時他將不再幹涉。”
冀州總兵李崇道:“老可汗貪婪,喜歡殷帝年年送去東胡的孝敬,這位新可汗志在一統草原,更想集中精力吞併西胡,所以他做出拋棄殷國的決定確實可信。”
大周、殷國、東胡、西胡,四國互相派了暗哨去他國打聽訊息,殷國、東胡這邊的情況都會最先送到李崇與冀州刺史手上,再將值得稟報皇上的重要情報送往京城。
鹹平帝面露諷刺:“那殷復能抵擋住先帝的兩次北伐,確實算個人物,然而他固守遼州靠的是向東胡搖尾乞憐,丟盡了漢家帝王的臉,真不知遼州百姓為何要愚忠這種軟骨頭皇帝。”
陳汝亮嘆道:“百姓目光短淺,想的只是眼前的溫飽,殷帝稍微給一些蠅頭小利就能拉攏他們了,待皇上攻下遼州,只需減免遼州百姓一年的田賦,便也能贏得遼州百姓的民心。”
他們這邊聊得熱鬧,蕭瑀只管坐在他的席位上,慢悠悠地品著茶。
這種置若罔聞便等於輕蔑不屑,鹹平帝皺皺眉,問蕭瑀:“怎麼,元直不認可朕對殷復的點評?”
蕭瑀聞言,放下茶盞,神色坦然地道:“皇上所言極是,殷帝雖然守住了遼州,然其勾結胡人之舉確實令人不恥,但陳大人詬病遼州百姓目光短淺、易於收買,恕臣實難苟同。”
鹹平帝神色緩和下來。
陳汝亮謙遜道:“那還請蕭大人賜教,為何遼州百姓願意愚忠殷帝。”
蕭瑀:“陳大人當知道,早在三百多年前,天下十州盡歸於殷,那時遼州百姓便是殷國百姓,後來殷國逐漸衰敗,國土日益縮小,但遼州始終都是殷地,直到最終殷國只剩遼州這一地,也就是說,在過去的三百多年裡,遼州這片土地的百姓世世代代都是殷國之民,他們對殷國的忠心遠勝過如今九州百姓對我大周的忠心。這樣的百姓,只要國君沒有放棄辜負他們,只要能保住他們的國,他們將無所不用其極,這樣赤誠的忠心,又怎麼會是愚忠?”
陳汝亮啞口無言。
鹹平帝則想到了蕭瑀諫言讓他等現在的殷帝死了再北伐的理由,正是殷帝極得民心。
但殷帝有民心又如何,之前九州百姓也各有國君要盡忠,最後還不是安安穩穩地做了大周之民?
手無寸鐵的百姓,最終都將臣服於朝廷的軍隊。
“殷國氣數將盡,他們卻要為了一個賣國求榮的君王白白送命,確實當得起一個愚字。”鹹平帝淡淡地維護陳汝亮道。
陳汝亮垂眸朝皇帝頷首,並未流露任何有人撐腰的囂張。
蕭瑀還沒傻到接著反駁鹹平帝,只是鹹平帝視線一離開他就繼續端茶喝茶了,怡然自得的樣子顯然也沒有任何被皇帝冷落的尷尬失意。
鹹平帝:“……”
夜裡泡腳時,鹹平帝對跪著為他洗腳的薛公公道:“朕待蕭瑀還不夠好嗎,朕都要去打殷國了,這個節骨眼他為何還要替遼州百姓說話,非得潑朕的冷水?”
蕭瑀把遼州百姓誇成赤膽忠心,顯得要去討伐遼州的他像個暴君惡霸一樣!
薛公公的心一顫一顫的,他根本不想攙和到這種君臣爭執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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