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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汝亮對上這張比他還像奸臣的臉,自知他在蕭璘這裡抓不到任何可以利用的言語,敷衍地笑笑,拱手錯開了。

蕭璘奇怪地多看他兩眼才離開,回到自己的營房,蕭璘關上門,沉默地坐到屋中那把簡陋的木凳上,面上再無半絲笑意。

回想這半年,弟弟先是勸阻皇上親征,皇上不聽非要來。跟著弟弟勸諫皇上不要宿在義城,皇上不聽非要住進來,結果自己接連遇險,還葬送了一半御林軍的性命。後來聽李巍說,蕭瑀力勸皇上撤兵,還為此跟陳汝亮在御前起了爭執,皇上還是不聽,然而短短四五日過去皇上又迫於形式下旨撤兵。

這就好像弟弟屢次試圖將皇上從幾個大坑旁邊拉走,皇上都甩開弟弟一頭栽了進去。

別說皇上了,但凡要些臉的人,經歷過這一連串的事後都會在弟弟面前羞愧吧?

權勢不如弟弟的人羞了愧了,要麼跟弟弟服個軟要麼繞著弟弟走就是,可鹹平帝貴為九五之尊,不可能向弟弟低頭,鹹平帝一個月上九次朝會,只要弟弟在京城為官,鹹平帝就沒辦法避開弟弟,如此,蕭璘腦筋一轉就理解了鹹平帝把弟弟留在冀州的迴避之心。

作為臣子,蕭璘無法責怪或埋怨皇帝,但作為兄長,蕭璘替他那忠君忠國愛民愛兵的耿介弟弟不值。

勞心費神的,圖什麼,就圖個被貶地方、難見家人?

因為鹹平帝有傷在身,大軍撤離的速度比來時正常行軍要慢,再加上入夏多雨,帝駕與二十八萬餘陸路大軍終於在六月中旬返回了冀州治所薊城。

此次北伐,因為最終沒有圍攻殷國都城,大周只在一路東進的幾場小範圍戰役以及強渡遼河時損失了一批兵力,算上那兩千五的御林軍士兵,總陣亡近兩萬人。

帝駕將至,冀州刺史率領一眾官員出城接駕,因排程冀州運糧民夫提前回來的蕭瑀也站在杜刺史身後。從三品長史的官袍也是深紫色,只是身前的繡案與更高的官員有所區別。

經過這一個多月的臥車休養,鹹平帝胸口的傷已經癒合,然而元氣大損,行軍途中又染了幾次小病,尤其是下雨天常感胸悶氣短,出征時雍容華貴、威風凜凜一看就正值壯年的鹹平帝,此時再出現在冀州官員們面前,竟是一副憔悴瘦弱的模樣,人也彷彿老了十來歲。

露了一面,讓跪在外面的文官們免禮後,鹹平帝便重新隱入了帝駕之中。

帝駕只在薊城停留兩晚,這期間,北伐大軍中原屬於冀州軍、晉州軍與青州軍的騎兵步兵或退回冀州大營,或沿著來時的東西兩路自行撤退了。

第一日,蕭璘兢兢業業地在御前當差,彷彿忘了城內還有個新任冀州長史的弟弟。

直到帝駕啟程前夕,當晚不該他值夜差,蕭璘才去了弟弟的官舍。

看著青川退下守在門外,蕭璘才上下打量弟弟一番,嗤了一聲:“委屈嗎?”

蕭瑀搖搖頭,並不委屈。

人無完人,翻遍史書,歷朝也從未有過德行完全無瑕的真聖人君王,包括那些被後人公認的明君。鹹平帝只是倉促北伐徒勞一場顏面受損不想見他而已,沒打他沒罵他,沒把他貶到偏遠窮困之地亦或是直接砍了他的腦袋,蕭瑀有何可委屈的?遠的不比,只跟先帝朝那三個因勸阻北伐而身死的直臣比,蕭瑀該惜福才是。

蕭璘:“不委屈,做何露出這副苦瓜臉?”

蕭瑀低頭,良久才道:“又要讓二老憂心了。”

還有肯定在盼著他回去的夫人孩子,發現兩位兄長兩個侄子都回去了唯獨少了他時,不知該多難過。

蕭璘咬了咬牙,十多年前,弟弟因狂言被關進大牢,出獄時瘦了幾圈卻還能笑出來,他反倒沒多心疼,現在卻看不得人到中年的弟弟因想家而鬱鬱寡歡。

蕭瑀緩了一會兒,打起精神,問起皇上的龍體。

蕭璘微微皺眉道:“許是一路顛簸,一直都沒什麼精神,回京後讓御醫好好調理一番,興許能完全康復。”

行軍路上的養病條件肯定比不上皇宮。

未免引起旁人猜忌,蕭璘沒打算陪弟弟用飯,坐一會兒就準備走了。

蕭瑀取出四月底沒能寄出去最近又被他添了幾頁的家書,託二哥帶回去轉送夫人。

兄弟倆分別在即,此情此景,蕭璘沒心思調侃這封信的厚度,收進懷裡,思索片刻道:“漏江偏遠,一路翻山越嶺的確實不好勞動弟妹,從京城到薊城卻是一片坦途,坐馬車二十日左右就到了,你願意的話,我叫弟妹過來陪你?孩子們就算了,蠻兒在國子監讀書不好耽誤,團兒還小,可能禁不起折騰,也受不了這邊的嚴寒,但你放心,我們會照顧好兄妹倆。”

蕭瑀等二哥說完才道:“不了,年輕時我都自己在漏江過了兩年,這個歲數了更不需要夫人近身照顧,還是讓她留在京城多看顧兩個孩子吧,他們還小,離不了母親。”

蕭璘:“萬一這次你在冀州一待就是好幾年?”

蕭瑀:“慢慢看吧,真沒有回京的希望,我再問問夫人的意思。”

蕭璘:“……有機會的話,我會在皇上面前為你美言。”

蕭瑀:“千萬別,二哥顧好自己就行了,真為了我把你也搭進來,不但二老要多操一份心,二嫂他們也要擔驚受怕。”

蕭璘想到了陳汝亮,那就是一條躲在草叢裡隨時都可能撲出來咬人一口的毒蛇,他在皇上身邊,陳汝亮多少還要忌憚他一下,他真走了,御前沒有一個能讓皇上想到弟弟的人,皇上開恩調弟弟回京的希望將更加渺茫。

無法給弟弟任何保證,蕭璘用力握握弟弟的肩膀,揣著一封厚厚的家書告辭了。

蕭瑀站在門口,神色複雜地目送兄長。

八月初,鹹平帝的帝駕終於返回了京城,他提前下了旨意,叫太子與官員們各行其是不必出城接駕,又讓城內的御林軍戒嚴,禁止百姓圍觀帝駕——若是大戰凱旋,自然是另一番景象,奈何鹹平帝這次北伐徒勞無功,官民們越來圍觀,越是給他難堪。

皇帝心情不好,蕭璘等隨行官員也不好讓傳訊兵夾帶自己的家書,因此京城的各武官家眷只知道皇上打了一半受傷了要撤兵了,並不知曉帝駕身邊的其他大小事。

作為大周的官民,皇帝興師動眾地白跑一趟,是誰都覺得窩囊,但只要自家出征的男丁沒有受傷,京城的官民惋惜一下也就過了,不至於在私底下唾罵或痛恨鹹平帝。

羅芙就沒想那麼多,只高興離家大半年的夫君、哥哥、夫兄與侄兒們都要回來了,正好趕上今年的中秋。

不能去城外或街上接駕,羅芙就帶著泓哥兒、澄姐兒來了萬和堂,與公婆等人一起等著。

終於,門房興沖沖地跑過來說人到了,一家人立即扶老攜幼地往外趕。

親疏有別,羅芙出來後先伸著脖子搜尋蕭瑀的身影。

她沒找到,被十八歲的三堂哥抱著的澄姐兒也沒找到,急著問:“娘,爹爹呢?”

這時,羅芙對上了蕭璘躲閃的眼神。

羅芙:“……”

心跳驟然加快,怦怦跳了一會兒又迅速平靜下來。

好吧,看蕭璘這樣,蕭瑀最差也就是被鹹平帝關進大牢了,沒死在戰場就行!

第115章

一家人在萬和堂團聚時, 對於蕭瑀為何留在了冀州,蕭璘只能搬出鹹平帝十分器重蕭瑀那一套。

蕭榮摸著鬍子笑:“挺好的,老三真能把遼州百姓招撫過來,確實是大功一件。”

鄧氏扯了扯嘴角。

楊延楨、李淮雲互相瞧了一眼, 再看看摟著澄姐兒強顏歡笑的三弟妹, 不信也得裝作信了。

蕭琥與蕭淳、蕭渙回京路上就被蕭璘提點了一番, 爺仨有的是真信了這話, 有的是裝煳塗, 而留在侯府的堂兄妹幾個,只有五歲的澄姐兒對二伯的話深信不疑, 但因為盼了很久卻沒能看到爹爹,澄姐兒掉了好一會兒淚疙瘩,還是二伯信守承諾要看她的“陪二伯母”帳本給她結算工錢, 澄姐兒才又高興了起來。

熱鬧過後, 鄧氏叫遠行歸來的叔侄四個先回去休息,晌午再吃頓家宴。

蕭琥一家四口最先離去。

蕭璘掃眼弟妹,讓泓哥兒帶妹妹回去拿帳本,兄妹倆走後,蕭璘再讓李淮雲、盈姐兒先陪蕭渙回他們一家的敬賢堂。

至此, 堂屋裡就剩蕭榮老兩口與蕭璘、羅芙了。

兒子顯然有事要講, 鄧氏招手把小兒媳叫到身邊, 方便四人低聲說話。

蕭榮的臉早沉了下來, 從正二品的尚書京官調為從三品的冀州長史,這算什麼重用, 鹹平帝真重用兒子,那也應該讓老三做冀州刺史,顯然老三肯定又在外面惹什麼事了。

蕭璘先講了弟弟勸諫皇上紮營城外, 鹹平帝不聽繼而連續兩次遇襲的事,跟著是殷國散佈大周皇帝殯天后弟弟勸諫皇上撤兵,鹹平帝依然不聽最後又礙於形勢不得不撤。

鄧氏心疼死了:“這麼說,老三勸諫的都對啊,怎麼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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