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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當然有。

他可以提前喝止對方,即便對方膽大無視他的喝聲,太子也能俯身將一個七歲的男童提到馬背上帶走或是由他跳下馬背將那男童拉到一旁。這一切的前提是他不認得那個男童,或是與那男童沒有什麼私人恩怨。

可他認識四皇子,認識李妃的所有孩子。

一家人還住在王府時,太子就知道父皇身邊有別的女人,進宮后妃嬪的數量更多了,母后從不在意父皇去哪亦無心爭寵,太子更不會對父皇的後宮妄加置評。

但太子在乎他的母后與姐姐。李妃恃寵生驕,得了父皇的寵愛不知足,竟還妄想與母后平起平坐,宮中私宴時,李妃總是用盡手段爭搶父皇的注意,都是父皇的女人,父皇可以雨露均霑,太子卻看不得被排擠在父皇與李妃之外的母后,尤其是去年父皇北伐歸來,母后明明想關心父皇,李妃卻帶著她的四個孩子將父皇團團圍住,母后多驕傲的人,自不屑在那種場合與李妃爭搶父皇。

李妃最讓太子生厭,李妃的四個孩子與她也是一丘之貉,二皇子懂事了,一邊繼續討好父皇一邊發奮讀書練武,所圖無非是他這個長兄的太子之位。二公主、四皇子、五皇子則變著花樣的吸引父皇的心思,幫著李妃將父皇往那邊拐。

太子看的越多知道的越多,對李妃一家的積怨就越深,所以見到欺負澄姐兒的四皇子,太子本能地用了當時他可以名正言順動用的最重的懲罰。至於四皇子會不會重傷會不會毀容,只想著發洩怒火的太子根本沒有過多考慮。

漫長的沉默後,同樣看穿先生此問用意的太子直接坦誠了自己的過失:“是我衝動了,不該藉機一洩私憤。”

蕭瑀懂太子的怨,道:“殿下尚未及冠,一時衝動按喜怒行事乃在所難免,包括臣都即將步入不惑之年了,遇到看不順眼的人或事也常有衝動失禮之行,只是臣等衝動與殿下衝動造成的後果卻可能大相徑庭,殿下可願聽臣細說?”

太子正色道:“請先生賜教。”

蕭瑀先拿兩個孩子舉例:“殿下有所不知,澄姐兒去臣岳父家中做客與鎮上的孩子們玩耍時,若遇哪家頑童爭搶她的玩物,澄姐兒敢直接動手打回去,遇到四殿下她卻只能逃跑躲避,乃是她知道四殿下的身份尊貴,她若動手,可能會招致比木馬被搶更搞糟的結果。”

“反觀四殿下,他追趕澄姐兒搶走木馬,尚可以歸為這個年紀的孩童常見的頑劣,但他得到木馬後還想繼續對澄姐兒施虐,一來可能是四殿下不清楚他那一腳會給澄姐兒帶去多大的痛苦,二來是他知道,但他既不在乎澄姐兒的痛苦,也自知皇子身份尊貴打了人也不會受多大的懲罰,於是養成了隨心所欲,誰惹他不快他便毆打誰的習慣。”

太子輕嗤道:“他們兄弟,皆是作威作福之人。”

二皇子還懂得收斂裝模作樣了,四皇子、五皇子經常打罵身邊伺候的宮人,偏這在皇家以及一些官宦勳貴之家都是常事,長輩們司空見慣,只要沒鬧大,基本都不耐煩去管。父皇日理萬機,李妃母子幾個又慣會在父皇面前撒嬌賣乖,父皇豈會計較那些小節?

蕭瑀點頭附和:“臣便如澄姐兒,只是澄姐兒現在顧慮的是身份差別,臣顧慮的是大周律法,所以即便有時臣恨不得親手殺了某個罪惡滔天的嫌犯,臣也會用律法剋制住惡念,一切秉公行事。”

“殿下便如四皇子,四皇子因貪怒行兇,殿下是因怨傷人。殿下不會對別的孩童下重手,是因為殿下仁善恪守分寸,殿下可以沒有顧忌地重罰四皇子,則是因為殿下自知身份貴於四皇子,即便鬧到皇上面前,殿下也能據理力爭,無恙脫身。一個太子一個皇子,仗勢欺人,正是伯仲之間。”

太子:“……”

聽先生把他跟被他深深憎惡的四皇子混為一談,平時清風朗月般的太子臉色都明顯沉了下來。

蕭瑀就跟看不見一樣,繼續道:“不,太子真養成了隨心所欲、仗勢欺人的習慣,後果尤惡於四皇子。因為將來四皇子最多封個親王,親王仗勢欺人,可由天子降罪。太子將來卻會是大周的天子,天子若只憑喜怒濫罰於人,何人又能降罪於天子?”

太子這才明白,先生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為的是勸說他剋制私心、賞罰分明。

對李妃母子的怨歸怨,太子聽進去了先生的苦心勸諫,起身行禮道:“先生教誨的是,學生定當銘記於心。”

蕭瑀鬆了口氣,天子可以有自己的七情六慾,但天子的權力太大,一個賢明的天子便也該學會慎重地行使帝王的權力,否則今日太子能因怨氣重罰四皇子,他日登基稱帝的太子便也能因為怨氣重罰一個不當領此重罰的臣子。

六月中旬,行宮這邊下起了雨。

鹹平帝臨時起了遊興,命人備車備船,再點了幾個御前紅人同去乘船遊湖了。

湖面煙雨濛濛,鹹平帝一邊聽著伶人的琴瑟之聲,一邊等著顏莊等人作詩。

蕭瑀是御前紅人,但他說話不中聽,鹹平帝就沒叫他過來,陳汝亮雖然說話好聽,但陳汝亮文采不行,鹹平帝也沒叫他來此附庸風雅,重臣裡只有裴行書與一位中書侍郎,剩下七八個全是今年或往年留京且文采斐然的狀元榜眼探花。

遊船緩緩在湖面上移動,陸續有人寫好自己的詩,呈遞到鹹平帝面前。

都是好詩,鹹平帝一一誇讚點評,探花郎衛凌的那首因清新如畫,更是被鹹平帝點為了今日榜首。

眾目睽睽,衛凌謙遜道:“微臣叔父精於詩文,微臣只是從叔父那裡略學了些皮毛而已。”

顏莊聞言,笑著對鹹平帝道:“皇上,衛郎這話還真不是虛言,前幾日臣才從他口中又聽得衛衡另一首好詩,特別是最後兩句,真是妙啊。”

鹹平帝立即命他念來聽聽。

顏莊領命,起身後走到船頭,摸摸鬍子,對著外面的煙雨誦讀起來,唸到最後兩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時,在船尾彈奏的伶人們配合地停了曲聲,配合湖面遠處若隱若現的一片連綿青山,使得詩中的意境更勝。

鹹平帝回過神後,對此詩讚不絕口。

顏莊助興般笑著道:“說起來,衛家與皇上還頗有因緣呢,聽衛郎說,他祖父衛老曾在廣陵給皇后娘娘做過西席,娘娘好詩,或許就是源自衛老的啟蒙。”

第126章

顏莊說完衛家與謝皇后的淵源後, 在場的幾個年輕文臣都看向了衛凌,眼底難掩羨慕。

這等雅會,每當鹹平帝得了好詩,都會派人將手中的詩作送去給謝皇后品評, 事情不大, 卻透露出帝后的恩愛。那麼衛凌有了謝皇后那邊的關係, 簡直就像得了一座青雲梯, 將來肯定會比他們更容易得到鹹平帝的賞識與重用。

衛凌微微垂眸做謙遜狀, 心裡卻有些不安。

進京赴考之前,父親囑咐他到了京城後要謙虛謹慎, 既不可宣揚已逝的祖父曾為當朝皇后的授業之師,也不可借二叔衛衡的才名為自己增輝。最初衛凌確實是這麼做的,奈何朝中竟然有位仰慕叔父文采的顏莊顏大人, 不但當著其他賓客的面屢次提及叔父, 還多次單獨與他論詩。顏大人熱情好談,有時候話趕話,衛凌只能透露一二。

方才皇上誇讚他的文采,旁人都羨慕他,只有顏大人似是又想到了叔父, 衛凌擔心顏大人誤會他自恃才高, 不得已提及叔父以示謙恭, 哪裡能料到顏大人居然越說越多了?

衛凌沒想過要攀附謝皇后, 更不願被同科進士們如此誤解。

官場新秀們看衛凌,裴行書不著痕跡地掃了眼顏莊, 再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樽,看向主位上的帝王。

鹹平帝面露驚喜,對衛凌道:“既有這層淵源, 你怎麼不告訴朕?不然朕早安排你去給皇后請安了,皇后見到恩師之孫,定會十分欣喜。”

衛凌紅著臉道:“微臣才疏學淺,不敢去娘娘面前獻醜。”

鹹平帝調侃道:“你可是朕欽點的探花,切莫過分謙遜,這樣吧,稍後遊船上岸後,你隨朕走一趟。”

衛凌恭聲領旨。

遊船內君臣的話題迅速轉移到了另一件事上,鹹平帝姿態懶散地倚靠著寬大的椅背,時而聆聽眾人說笑,時而眺望船外賞景,看似怡然自得,然而若有人敢長時間地凝視帝王的眼睛,就會發現鹹平帝的眼底沒有任何笑意。

從顏莊說出衛家與謝皇后的關係後,鹹平帝的心裡就起了疑,因為他曾經把衛衡的那兩首詩轉交給謝皇后,還點明瞭衛衡出身荊州江陵。就算謝皇后與恩師衛老的兒子沒有見過面說過話,但以早年謝皇后對荊州親人的惦念,她是不是也該確認一下衛衡與衛老的關係?

謝皇后偏一副對衛衡毫無興趣的漠然姿態,要麼是她早忘了恩師衛老,要麼是她很清楚衛衡是誰,不必多問。

以鹹平帝對謝皇后的瞭解,應該是後者,可既然謝皇后認識衛衡,為何要故意在他面前裝不認識?漏江只是蕭瑀被貶兩年的偏遠之地,蕭瑀都為漏江今年出了個進士喜形於色,謝皇后乃尊師重教之人,為何她對恩師的孫子衛凌高中探花毫無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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