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42頁

3,22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無法控制的,鹹平帝的腦海裡不斷地重複著衛衡的那句詩: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沒有任何證據,鹹平帝就是有種感覺,衛衡尋不見的那個人可能正是他的謝皇后。

衛凌如此俊朗,衛衡的姿容不會比侄子差上多少,一個有姿儀有詩才的年輕俊傑,還是少女的謝皇后,會不會……

胸口再次傳來熟悉的悶痛,鹹平帝暗暗深唿吸幾次,待痛苦消失,鹹平帝才擺擺手,示意趙羿去讓船伕靠岸。

上岸後,鹹平帝特許衛凌與他同車。

從這裡到帝王寢宮要走一刻多鐘,這麼長的時間肯定要聊些什麼,鹹平帝靠坐在長榻上,閒聊家常般問衛凌:“衛老今年高壽?”

衛凌神色一黯,垂眸道:“臣祖父已經病逝多年。”

鹹平帝嘆口氣,又問起衛凌家中的情況,得知其父是衛老長子,衛衡乃是次子。

聽衛凌說他的父親屢試秋闈而不中,已經放棄科舉了,鹹平帝自然而然地問:“你叔父有大才,為何無意仕途?”

衛凌苦笑道:“這點臣也不知,叔父他常年遠遊,只有祖父、祖母生病那幾年叔父回來常住了一段時間,二老一走,叔父就又出門了,全靠書信與我們保持聯絡。”

“朕還真是第一次聽說這等奇人。”鹹平帝很是稀奇地道,“他倒是閒雲野鶴樂得逍遙,你嬸母獨自在家照顧子女,就沒有一句怨言?”

衛凌搖搖頭:“叔父他至今未娶,並無家室所累。”

鹹平帝:“……這是為何?”

衛凌:“微臣不知,只能妄加揣測,或許叔父知道他無法在一地久留,故而不願娶妻以免連累妻兒忍受分離之苦。”

鹹平帝點點頭,側首聽聽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又唸了一遍“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沉默片刻,鹹平帝低嘆道:“罷了,朕還是不帶你去見皇后了,朕怕她聽聞衛老病逝的噩耗,徒添傷情。”

衛凌當然都聽皇上的安排。

行宮快到了,衛凌告退下車之前,鹹平帝看著他道:“朕同顏莊一樣,都想見見你叔父這位大才,可否勞你給令尊寫封家書,再讓他給你叔父去信,就說朕誠心邀請你叔父進京論詩,請他收到信後即刻動身來京?”

帝王相邀乃無上殊榮,衛凌都替叔父受寵若驚,連連應下。

鹹平帝再隨口交待道:“此事你知道便可,不必再對外人說,朕想給京城的文人雅士們一個驚喜。”

衛凌離開後,鹹平帝回了自己的寢宮,一個人待了很久,快到黃昏才派人去請謝皇后過來陪他用膳。

夫妻倆面對面地用膳時,鹹平帝唸了一遍衛衡的那首剛傳到他耳中的詩,這次他先言明瞭此詩乃探花郎衛凌那位荊州大才子叔父衛衡所作。

謝皇后靜靜地品味了一會兒,笑道:“荊州能出這般大才,我亦與有榮焉。”

鹹平帝夾了一口菜,再目光含笑地看著謝皇后:“荊州,還是姓衛,衛衡這名字你真的一點印象都無?”

謝皇后很想繼續裝煳塗,可鹹平帝顯然從哪裡知曉了她有過一位衛姓先生,謝皇后便先是錯愕,隨即驚喜道:“莫非此衛衡便是我恩師衛老家的那位衛衡公子?”

鹹平帝一副成功取悅了美人的好心情模樣:“正是。”

他不多問了,謝皇后卻得解釋一下她為何沒往這層關係上想:“我養在深閨,與衛老的兩個女兒還算熟悉,同衛家的兩位公子只有幾面之緣,後來我十五歲離開荊州遠嫁皇上,如今連祖父祖母的樣子都記不清了,對衛老一家更是恍如隔世。”

鹹平帝:“那你想見見衛凌嗎?”

謝皇后想了想,悵然道:“除了想知道衛老的近況,我與衛家子嗣沒什麼好說的。”

鹹平帝便透露了衛老的死訊。

畢竟是授業恩師,謝皇后沒了用飯的胃口,自去裡面歇息了,鹹平帝為了另一個原因食難下嚥,一個人坐了片刻才步入內殿,就見那道熟悉的纖瘦身影坐在窗邊的桌子旁,歪著腦袋怔怔地望著外面的雨。

鹹平帝走過去,離得稍微近些,便注意到了謝皇后白皙臉頰上的淚痕。

謝皇后也沒想遮掩,繼續對著窗外,自言自語似地道:“一晃眼,我離開江陵已有二十五年,比我在江陵住過的時間還長。”

長到她要靠臨別前衛衡為她與祖父祖母作的那幅畫才能記起二老的模樣,長到她早忘了豆蔻年華對衛衡生出的淺淺愛慕。從離開荊州的那一刻她就徹底放下衛衡了,但她的丈夫是個皇帝,一個時而胸襟寬廣一個時而氣量狹窄的皇帝,謝皇后不敢賭丈夫會不會介意她曾與別人青梅竹馬,故而下意識地選擇了隱瞞。

但無論鹹平帝介不介意,謝皇后都問心無愧,她與衛衡尚未挑明過彼此的心意就收到了先帝賜婚的聖旨,兩人之間更不曾有過任何逾禮之舉。

鹹平帝心情複雜地看著流淚的妻子。

二十五年,確實很長了,長到他也快忘了妻子流淚的樣子。妻子剛嫁過來還時常因思念故土潸然淚下,後來她熟悉了京城的水土,她從一個小姑娘變成了兩個孩子的母親,她開始熟練地為他打理內務,能讓她落淚的事越來越少,亦無多少人多少事可令她發笑,漸漸讓人覺得她生來便是這樣的一個冷淡美人。

今日妻子終於又落淚了,可這淚是為恩師病逝而流,還是為那個讓他心神不寧的衛衡而流?

這一晚,帝后同床異夢。

接下來,鹹平帝就像“衛衡”二字從未出現在他耳邊過,若無其事地處理著國事。

衛凌的家書六月中旬離開京城,半個月後抵達荊州。衛父不清楚謝皇后對弟弟衛衡是否有情,卻知道弟弟正是因為對謝皇后情根深種所以才非卿不娶,他囑咐兒子進京後休提自家與謝皇后的關係,怕的就是扯出那點青梅竹馬的舊事。

怕什麼來什麼,鹹平帝說他叫弟弟進京是為了論詩,真相如何,只有鹹平帝自己清楚。

奈何皇命難違,衛父只好給遠赴揚州永嘉郡雁蕩山的弟弟寫了一封傳達皇命的家書,這封家書七月初離開江陵,一路翻山越嶺時而陸路時而水路地橫跨兩千多里地,輾轉送到衛衡手上都是八月初了,然後衛衡寫了兩封家書,一封送往江陵告訴兄長他收到了,一封送往京城告訴侄子……

九月初,收到叔父家書的衛凌忐忑不安地去御書房求見鹹平帝,面聖後再難以啟齒地道:“回稟皇上,臣,臣叔父來信了,說他在永嘉郡誤食不新鮮的海貨致使洩瀉,正遵郎中醫囑臥床休養,無法啟程進京,辜負了皇上的恩遇,還請皇上寬恕。”

第127章

鹹平帝被衛衡拒絕來京的理由氣笑了。

甭管他心裡是怎麼想的, 他堂堂帝王打著尊賢愛才的名義邀請衛衡進京論詩,天下文人夢寐以求的殊榮,衛衡竟然如此輕飄飄地拒絕了?吃錯東西鬧下肚子是什麼大病嗎,但凡衛衡真的把他這個皇帝當回事, 衛衡都該欣喜若狂地接受, 拖著病體或是養好病後即刻進京。

衛衡不來, 要麼是他清高自傲, 要麼是他心中有鬼。

更可笑的是, 衛衡真以為來不來京是他能做主的?

這兩個多月,衛衡此人就像一根魚刺一直卡在鹹平帝的喉嚨, 拔不出來咽不下去。未曾證實自己的懷疑前,鹹平帝不想冤枉謝皇后半分,所以他在謝皇后面前表現得好像喉頭沒有卡著一根魚刺。莫說為帝的十一年, 就是鹹平帝做皇子王爺的時候, 他都沒這般委屈過自己,衛衡說不來就不來了,那他這兩個多月的煩悶憋屈算什麼?

衛凌離開後,鹹平帝把趙羿叫了過來,命他挑選八個御林軍衛兵去永嘉郡把大詩人衛衡給請來。

“除了你與那八個衛兵, 此事朕不想再有其他人知曉。”

對上鹹平帝警告的眼神, 趙羿神色一凜, 恭聲應下。

整個京城真就沒有更多的人知道這訊息了, 包括衛衡的親侄子衛凌,包括每個月至少有六晚陪鹹平帝同床共枕的謝皇后。

羅芙八月初隨帝駕回的京城, 中秋前姐姐過來走動時悄悄跟她提了姐夫懷疑顏莊屢次在聖前提及衛衡似乎別有居心,尤其是扯出衛老曾給謝皇后當過西席,顯然顏莊果真包藏禍心的話, 多半會與謝皇后有關。

當時羅芙就跟顏莊要坑害自己一樣,驚出了一身冷汗。顏莊頗有文采,但他全靠一嘴阿諛奉承的好功夫才混成了御前紅人,鹹平帝賞識他,可謝皇后看不上顏莊的詞也早在京官圈子裡傳遍了,因此顏莊有針對謝皇后的動機。

羅蘭:“你姐夫還說,顏莊與陳汝亮有過往來,雖然不勤,但也可能是故作疏離。”

當局者迷,或許陳汝亮在鹹平帝那裡是個賢臣,但在羅芙姐妹以及蕭瑀、裴行書這邊,陳汝亮就是個奸臣,他與顏莊一個奸一個佞,簡直是天生的狼與狽,而且確實都有理由去離間帝后的夫妻情分。

“既然姐夫六月中旬就知道了,怎麼沒跟蕭瑀說一聲,我也好早些提醒娘娘。”羅芙焦慮道。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