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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平帝聽了這話,想的全是他在北伐期間因為屢次拒絕蕭瑀的諫言而吃虧丟人的場景。

陳汝亮以此為例證明他才幹德行不如蕭瑀,那同樣與蕭瑀意見相左的他這個皇帝,豈不是也不如蕭瑀?

怎麼,他蕭瑀難道就是聖人,說什麼做什麼都是對的,他做皇帝的就得一輩子什麼事都聽蕭瑀的?

蕭瑀呢,蕭瑀是不是也記得他的每一次丟人,所以才把他當煳塗帝王看,認定他堅持廢后就是無理取鬧?

鹹平帝恨恨地砸了一下床。

他只是顧全謝氏的顏面,顧全他自己的名聲,不然他真把謝氏與衛衡的舊情、謝氏珍藏衛衡的畫、謝氏對他冷淡無情的事實說出來,天底下哪個男人會覺得他有錯?

沒人理解他,可鹹平帝知道他就是該廢了謝氏!

冬月初九,鹹平帝拖著他並未完全康復的病體,堅持來主持朝會了。

為了證明他沒有被憤怒衝昏了頭腦,鹹平帝先心平氣和地聽完了大半個時辰的國事奏報,等大事都處理完了,鹹平帝才離開龍椅,走下九層御階,解開額頭纏著的白紗,沿著文武官員中間來回走了一遍,讓所有人都看清他的傷口,再以謝氏出手傷君、大逆不道為由宣佈他要廢后。

重回龍椅上,鹹平帝居高臨下地道:“朕意已決,敢有出言反對者,斬。”

父皇想要北伐,誰攔殺誰,他只是要廢了一個心裡沒有他的皇后,哪個臣子非要死諫,那就別怪他效仿父皇,以殺止言!

滿朝文武這兩日都聽說了皇上欲廢后之事,雖有不贊成的,但此時他們也都聽出了皇上話裡的冰冷殺意。

這不是鹹平帝第一次要殺大臣了,當年的楊盛就差點被殺,是蕭瑀勸服了皇上。

暗中被陳汝亮拉攏盼望廢后將來再廢太子的大臣們默不吭聲,想要勸阻皇上但畏死的部分臣子皆看向了站在文官前排二相之後的御史大夫蕭瑀。

議論聲落下,就在鹹平帝準備命人擬寫廢后旨意時,蕭瑀終歸還是手持笏板跨了出來,跪下道:“吾皇明鑑,當年先帝率兵討伐吳國,兵臨荊州時,荊州前刺史謝牧為免荊州免於戰火,說服當時荊州守將同時歸順先帝,使先帝不廢一兵一卒便得了荊州天險之地,後九州一統,先帝感念謝牧的功德,特選謝家女為吾皇賜婚。今吾皇因小節廢黜謝家女的後位,訊息傳至荊州,恐有傷荊州民心。”

鹹平帝:“謝氏無婦德,荊州之民只會怨其汙了謝老的仁名。蕭瑀,朕再最後問你一次,是否還反對朕廢后?”

蕭瑀揚首,直視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皇后賢德,皇上廢后,無以服天下!”

鹹平帝笑了,看向大殿之外:“來人,蕭瑀藐視天威,拖去南市斬首示眾。”

御林軍衛兵立即衝了進來,在滿朝文武跪地為蕭瑀求情時將蕭瑀從地上拉起,扭住雙手。

蕭瑀沒有試圖反抗,只望著鹹平帝道:“皇上被磕昏了頭,若能以臣的熱血澆醒皇上,臣死亦何懼!”

“那朕就等著看你的血夠不夠熱!”

吼出這句話,鹹平帝憤然離去。

第132章

昨日黃昏鹹平帝就放出過狠話, 不許任何人再阻攔他廢后,尤其警告了蕭瑀一番。

鹹平帝都知道蕭瑀肯定會反對,蕭瑀就更清楚他會做什麼了,因此當晚回府後, 蕭瑀先去萬和堂陪父母坐了一刻來鍾, 被蕭榮不耐煩地攆走後, 蕭瑀回到慎思堂專心陪伴一雙兒女, 期間另花一刻鐘招待了前來尋他的二哥蕭璘。

直到夜深人靜, 直到看著澄姐兒睡下,蕭瑀才回了夫人身邊, 說起明日他可能會遇到的險情。

羅芙的心被蕭瑀的話撕成了兩半,一半支援他繼續堅定地勸阻皇上廢后,如果說本朝有哪個大臣能讓鹹平帝回心轉意, 蕭瑀確實是最有可能的那個, 另一半則怕這次連蕭瑀的勸諫也不管用了,昏了腦袋的鹹平帝一氣之下可能真的會處死蕭瑀。

“夫人不必為難,你也知道,我想做的,父親母親也攔不住我。”蕭瑀握住夫人發冷的雙手, 低聲安撫道, 夫人可以為了可能到來的陰陽相隔哭, 卻不必為了試圖保住他而承受良心的煎熬。

羅芙看著他只有眷戀而無畏懼的眼睛, 還是不願意接受:“怎麼就鬧到這個地步了?”

算起來,她嫁給蕭瑀已有十六年了, 先帝朝時蕭瑀進了兩次大牢,次次都叫羅芙擔心他會丟掉性命,萬幸的是那兩次蕭瑀都有驚無險。等到鹹平帝登基, 羅芙早做好了蕭瑀隨時可能會因言獲罪的準備,沒想到鹹平帝對蕭瑀的忠言逆耳比先帝還能包容,甚至還聽從蕭瑀的諫言在沒有多少民夫傷亡的情況下修好了那條前所未有的南北大渠,成就了君臣共有的大功業。

有這樣的政績,鹹平帝又明顯賞識蕭瑀,再加上越來越熟悉京城官場與那幫皇親國戚,羅芙對蕭瑀性命的擔憂反倒越來越輕了,事實也是如此,鹹平帝在位的這十一年,他只在北伐後冷落了蕭瑀一年,哪怕冷落也讓蕭瑀擔著從三品冀州長史的高官。

如果說羅芙多少還能理解鹹平帝因為懷疑謝皇后對他不忠憤怒之下決定廢后的衝動心思,但這麼多大臣都反對了,都細細地給鹹平帝掰扯道理了,鹹平帝不聽就罷了,竟然還放話誰不聽就拿誰動刀,甚至可能為此殺了他之前那麼器重的蕭瑀,羅芙真的想不通鹹平帝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想不通,羅芙管不了宮裡的皇帝,她只能勸說自己的丈夫,儘量不讓他去走那條死路:“或者,能不能先順著皇上一段時間,等皇上消氣了,等他冷靜下來後再去勸勸?民間夫妻和離後都有重歸於好再續前緣的,皇上……”

蕭瑀:“百姓可以如此,官員可以如此,但皇上不能把休妻廢后當兒戲,一旦皇上下旨廢后,近憂遠慮將接踵而至。”

近憂在京城,謝皇后若被廢,即便皇上不立新後,太子也會因為生母聖旨上的定罪而易於遭人攻訐,一旦皇上冊立新後,新後母子及其黨羽必將覬覦儲君之位,從而引起朝堂黨爭。

遠慮在荊州。謝老病逝尚不足二十年,荊州百姓仍感念謝老的仁德愛民,並以荊州出了一位皇后為榮。此時鹹平帝突然因夫妻爭執的小事廢后,其他幾州的百姓只會詬病鹹平帝小題大做,荊州百姓則會替謝老、謝皇后不值,此時一旦有奸臣賊子藉此挑唆荊州百姓,內亂必生。

因此,為朝局穩定為荊州民生著想,同時也是為了保住鹹平帝的英名,蕭瑀都必須勸阻鹹平帝。

羅芙又哭又氣,擰了蕭瑀一下:“他都威脅要殺你了,你還在擔心他的英名?”

蕭瑀苦笑:“我有輔佐君王開創太平盛世之志,便當竭力輔佐皇上做一位明君,皇上言行失察,我有勸諫之責,若因貪生怕死任由皇上誤入歧途,那我與那些因為貪圖榮華富貴而一味逢迎皇上的奸佞之臣有何區別?”

羅芙:“你倒是又忠又賢,可人家奸佞捧著皇上都活得好好的,你是過了今天不一定能等到明天!”

蕭瑀一把將哭花臉的夫人抱到懷裡,低頭親吻她的額頭臉頰:“別哭別怕,我只是做最壞的打算,或許此時皇上已經改了主意。”

羅芙一口咬在他肩頭,還在哄她,留著煳弄那些跟他一樣冤死的鬼去吧!

這晚夫妻倆睡得都不踏實,翌日寅時,外面還黑漆漆的,蕭瑀起來更衣準備進宮參加早朝,羅芙跟著起來了。

蕭瑀還以為夫人只是怕他不歸想多送送他,但當夫人搶過他的韁繩先翻上馬背時,蕭瑀愣住了,旁邊準備與三弟一起進宮的蕭璘也愣住了。

羅芙沒去看蕭璘,叫蕭瑀先上來,夫妻倆同騎往前走了,羅芙才靠著蕭瑀的胸膛道:“你都沒把握回來了,我當然要去朱雀門附近等著,萬一皇上真要砍你的頭,我還能跟過去送你一程,替你收屍。”

她想故作詼諧,聲音卻越來越顫,聽得蕭瑀喉頭也發哽,摟緊夫人道:“還是算了,那樣子太血腥,我怕嚇到你,真出事,自有二哥替我安排。”

羅芙轉身就打他:“二哥親還是我親,你就不想多看我兩眼嗎?”

落後一段距離的蕭璘很想嗤一聲,最終只是仰起了頭。

皇城外圍有御林軍看守,除了當差的官員,百姓不許來此閒逛,一旦靠近就會被御林軍驅逐,敢不配合的還會被抓起來關進牢房。

蕭璘、蕭瑀都清楚這個距離,到了地方,蕭瑀提前下馬,走幾步就回頭望一眼,奈何離日出還有一個時辰,周圍夜黑如墨,很快就徹底淹沒了馬上夫人的身影。

羅芙牽著馬站到路邊,一邊借馬擋風,一邊聽著陸續從身邊經過的看不清面容的官員們。

很快那些腳步聲、馬蹄聲、車輪聲就消失了,周圍一片沉寂。

羅芙知道,朝會只有一個時辰,只要這一個時辰蕭瑀沒事,她就可以放心地回家了,回去前肯定會被附近的御林軍衛兵以及出來的大臣們看見,羅芙才不怕他們看,攤上蕭瑀這樣的夫君,除了怕他獲罪,別的羅芙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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