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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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以指正家中的父母兄長侄兒以及丫鬟小廝, 對外人卻要保持基本的禮法, 除非旁人先來惹他, 蕭瑀自認很少會主動得罪於人。
見三位同僚簡單回應後就繼續低頭忙了, 跟前幾日一樣沒一個準時下值的,蕭瑀暗暗奇怪, 御史臺有這麼忙?可他明明看見蔡御史午後趴在桌子上打了一個長長的盹,兩刻鐘前陳御史還捧著茶碗慢悠悠地細品著,只有三十四歲的劉御史是真的一直在忙。
蕭瑀神色如常地往外走, 即將挑簾時,蕭瑀想起什麼般回頭,就見坐在同一側的蔡御史、陳御史迅速低頭,又假裝翻看文書了。
蕭瑀微微皺眉,不太喜歡這種明明他最正常但同僚們似乎在把他當異類窺視的情況。
走出臺院的值房,隔著中庭對面就是殿院的值房。
御史臺跟六部官署一樣都是四進院,御史臺這邊,一進院是吏胥值房,二進院給人數最多的察院用,三進院北面的正房是議事堂及御史大夫、兩位御史中丞的值房,東西配房分別給了臺院、殿院。
蕭瑀出來的時候,臺院五旬年紀的賀院正剛好從北面御史大夫三人的值房走出來,抬頭瞧見蕭瑀,整座三進院中唯一站在外面的新科狀元,賀院正面上就露了急色,瞥眼身後,賀院長加快腳步走過來,將蕭瑀拉到臺院這邊的廊簷下,低聲道:“家裡有什麼事嗎,怎麼每天都走這麼早?”
蕭瑀:“……下官今日的公務都做完了,既已下值,自該離去。”
年輕人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賀院長搖搖頭,提醒道:“咱們範大伕力行勤勉,每日最早也要酉正時分下值,帶著咱們御史臺的大小官吏都養成了勤勉的美德,你走這麼早,被範大夫知道,可能不太好啊。”
看在蕭瑀的出身上,賀院長指點得很明顯了。
官員升遷除了實打實的政績還要看上峰給的日常考評,御史臺的官員哪個不想方設法地爭得範大夫一句誇?
蕭瑀一聽,立即明白蔡御史、陳御史為何明明沒事幹也要拖延了,有這樣的假勤勉在前,蕭瑀更不屑敷衍奉承那一套,直言道:“勤勉確實是美德,但大人交待我今日要整理的公文下官已經忙完了,繼續留在值房也是虛度光陰,不如遵守朝廷讓官員勞逸結合的初衷,按時下值休息,養精蓄銳以備明日之事。”
賀院正:“這……”
蕭瑀拱手:“下官告辭。”
沿著遊廊來到二進院,察院這邊果然也安安靜靜的沒有一人下值,就連一進院的小吏們也都坐在值房裡面,守門的小公公揣著袖子坐在木頭凳子上,略帶諂媚與欽佩地朝他笑著點點頭。
蕭瑀駐足,問他:“你每日何時下值?”
小公公苦笑道:“說不準,那要看範大夫何時下值。”
蕭瑀瞭然,抬腳跨出了御史臺最外面的一道門檻。
春日天暖,蕭瑀騎馬來的皇城,城門這邊有專門的宮人負責幫官員們牽走、牽來馬。
等待的功夫,蕭瑀陸續目送走一批或步行或騎馬或坐車的官員,坐車的都是府裡安排馬車準時來接,畢竟皇城沒那麼大的地方給官員放車用。那麼多官員,沒一個御史臺的。
宮人牽了馬來,蕭瑀上馬便走,人少的路段讓馬慢跑,進了裡坊就改成慢行,如此也沒用上半刻鐘就到了侯府,下馬後照舊先去萬和堂給母親請安。
鄧氏笑道:“你倒是天天早歸,不像你爹他們時不時就去跟人喝酒。”
丈夫跟老二都在城裡當差,老大在城外的西營,即便不喝酒回來也要多走二十多里路。
“今日臺院忙不忙,還在熟悉流程呢?”鄧氏關心道。
蕭瑀道是,沒有差事就沒什麼可說的,喝了兩口茶就回了慎思堂,沐浴更衣,再往中院去。
羅芙坐在上房東邊的廊簷下,面前擺了四盆盛開的牡丹芍藥,人與花身上都籠了黃昏燦爛又柔和的夕陽。
瞧見下值歸來的夫君,十七歲的小夫人笑著招招手,眼裡全是喜意。
蕭瑀本就喜歡看妻子笑,經歷過三月底的那幾日冷落,他越發珍惜這般朝他笑的妻子了。
“娘娘賞你的?”蕭瑀走過來,坐在妻子給他讓出來的半邊美人靠上,四盆名花擺在面前,他卻一直看著矮了他一頭的夫人。
羅芙有些得意:“是啊,娘娘好像很喜歡我,一口氣賞了我四盆,大嫂二嫂說她們以前參加娘娘的小花宴,一次最多得兩盆而已。”
當然也可能是高皇后知道兩位嫂子家裡不缺牡丹、芍藥名品看,沒必要賞那麼多。
蕭瑀這才低頭去賞了賞四盆名花。
羅芙現學現賣,煞有介事地給他講解起來,而蕭瑀雖然學富五車,賞花的機會確實不多,就算賞了,也只是眼睛看看便可,不曾用心去記花名。
她一開口,蕭瑀的視線重新回到她臉上。
羅芙真受不了他這樣,輕嗔道:“天天看,有什麼好看的?”
蕭瑀笑得很大方:“想到四句詩。”
羅芙眼波一轉:“什麼?”
蕭瑀:“三春堪惜牡丹奇,半倚朱欄欲綻時。”
羅芙沒讀過這首詩,正對著牡丹花細細品味,耳畔忽然一熱,是蕭瑀湊過來幾乎正對著她的耳窩道:“剛剛我繞過來,廊下的夫人便是半倚朱欄欲綻。”
很美的詩句,被他用這種姿態一說既像是誇詞,也有一兩分淫詞的意味,反應過來的羅芙熱得就不光是耳窩了,虛貼著蕭瑀的臉頰都變得粉撲撲的。
蕭瑀喉頭滾動,顧忌著候在院子裡的丫鬟們才沒有趁機偷香。
羅芙也沒給他機會,一邊瞪他一邊拉開距離,直接問剩下的兩句。
蕭瑀卻不肯再說了。
飯後,夜幕降了下來,羅芙躺到床上後,忍不住跟蕭瑀說她白日的見聞:“下午我跟大嫂單獨待了會兒,才知道康平公主的駙馬竟然死在了皇上二次伐殷的戰場上,殷國就佔一州那麼大的地方,怎麼打起仗來如此厲害?”
大周坐擁九州之地,兵精將勇,上次皇上北伐時羅芙還只知道玩呢,並未深思過本朝為何會敗。
蕭瑀解釋道:“據說殷帝愛民如子,甚得民心,在戰場上與將士們也是同吃同住。皇上伐殷是為了成就一統天下的千秋功業,底下的將士們沒有那麼大的雄心壯志,為的只是戰功軍餉,打起來更惜命。殷軍抗擊我朝是為了存國,亡國之怒迫使他們軍民一心,誓死拒敵,兩國士氣有天壤之別。”
另給妻子講了幾場大周明明得了戰機卻被殷國反敗為勝的戰事,戰場局勢變化難測,並非將軍有謀士兵有勇就定能取勝,國運一說雖然玄妙,但有時只能用天意如此來解釋。
這種真正的戰爭聽起來比茶樓裡的先生說書更抓人心,羅芙不知不覺聽得入了迷,蕭瑀起床去喝水時,她意猶未盡,等蕭瑀喝完茶往回走,看著燈光下俊面如玉的狀元郎夫君,羅芙都覺得他比之前風采更盛了。
“你不是一心讀書嗎,怎麼連戰場局勢也這麼熟悉?”羅芙躺在被窩裡,仰視著他問。
就像那些牡丹花不知道自己有多美,青絲如瀑橫陳於錦被中間的羅芙也不知道此時的她流露出了何等的嫵媚風情,蕭瑀居高臨下看得清清楚楚,到了床邊,他直接俯身覆在妻子身上,一邊親吻她的頸子一邊不經心地回答:“我讀孔孟,也讀孫吳。”
很簡單的一句話,提及了四位名家而已,卻聽得羅芙全身骨頭一酥,比聽他說什麼“半倚朱欄”還要軟。
“等等,你還沒說賞花時想起的另外兩句詩呢?”
羅芙撐著他的肩膀道,說話只說一半的人最可恨了。
蕭瑀笑了,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夫人問:“真要聽?”
羅芙:“……算了,肯定不是什麼好詩。”
蕭瑀:“詩是好詩,在夫人這裡另有妙解而已。”
羅芙立即閉上眼睛捂住耳朵,用行動證明自己是真的不想聽,也終於意識到夫君讀書太多的壞處了。
卻不知她雙手都用在掩耳盜鈴,正方便了她的狀元郎夫君。
蕭瑀右手撐在一旁,左手解開妻子中衣的盤扣,再在他的手穿過單薄的綾衣探至妻子背後時,用依然清潤只是微啞的聲音念出了第三句:“偷香黑蟻斜穿葉。”
羅芙:“……你的手一點都不黑,所以用在這裡完全不對!”
蕭瑀笑笑,又過了好一陣,才在臉頰紅紅的妻子耳邊念出第四句:“覷蕊黃蜂倒掛枝。”
羅芙:“……”
她一手捂住臉,一手繞到狀元郎的背後狠狠掐了幾把,什麼讀書郎,分明是浪蕩子!
第34章
一夜好眠, 次日陪妻子吃過早飯後,蕭瑀又騎著馬不緊不慢地去了皇城外,下馬後穿過端門東邊的側門走進皇城,路上遇見很多前往六部官署的官員, 一個御史臺的同僚都沒有, 想必都“勤勉”地早早就坐進了值房。
官員早上從辰初開始當差, 但需得提前一段時間過來點卯, 蕭瑀最近一直都是卯時七刻左右進御史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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