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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也不例外, 但蕭瑀剛走到御史臺官署門前,就見昨日去大理寺監察審案的杜御史正來回在那踱步, 瞧見他,蓄了一小撮山羊鬍的杜御史眼睛一亮,迎上來道:“元直可算來了, 快, 快去裡面點個卯,然後馬上隨我去大理寺,院正大人說了,今日讓我帶你熟悉監察審案。”

這都是蕭瑀該學的,相比坐在值房看文書, 蕭瑀也更願意辦些實差。

“好, 杜大人稍等。”

拱拱手, 蕭瑀加快腳步進去了, 沒多久便折了回來,隨杜御史一同往外走。

大理寺要審的是冀州送來的一個犯了謀殺案的死囚, 刑部那邊已經結案了,但大理寺複審後認為案子存在疑點,於是大理寺會與刑部共同審理此案, 御史臺要做的就是在旁監察,確保兩司審判公正。

前往大理寺的路上,杜御史給蕭瑀講了此案的詳情,並透露了審案過程中容易存在哪些不公,譬如負責審案的官員可能與嫌犯有交情或收受了嫌犯的賄賂,故意輕判甚至使其脫罪,譬如審案人急於結案動用私刑等等。

“最麻煩的是大理寺與刑部的官員經常起爭執,他們爭不出結果便讓我們出面評判,我們這些老人都習慣了,不會摻合他們的扯皮,就怕你們這種新來的不懂其中的盤根錯節,聽著聽著以為自己弄清了案情也跟著審問、分析起來,那就太容易被那兩司利用了。”

“總而言之,多看多聽多記,少說少說少說!”

似乎在這事上吃過苦頭,杜御史用力點了幾下自己的嘴角。

蕭瑀:“倘若我們發現兩司都疏漏的線索,也不能說?”

杜御史:“能說,但需同時當著兩司審案官的面以提疑的方式說,不要指點他們該如何審案,咱們不能偏幫任何一司,但也不要得罪任何一司,總而言之還是儘量少說。”

蕭瑀記住了,但今後要不要奉行杜御史這一套還有待他親自驗證。

到了大理寺,大理寺負責此案的寺丞在忙別的差事,只安排一個小吏將兩人請進偏堂喝茶。等了兩三刻鐘,刑部負責此案的郎中帶著一個文吏來了,也被請到偏堂等。

“呦,看這位大人年紀輕輕儀表非凡,便是皇上親自提拔的新科狀元蕭御史吧?”

刑部郎中是正五品,比蕭瑀二人官職高。

蕭瑀拱手行禮,杜御史再站起來給他引薦那位刑部郎中,這一應酬,又過去了一刻鐘,大理寺的寺丞才姍姍來遲。他一來,見到蕭瑀這個新面孔又是新的一輪虛誇與引薦。

蕭瑀:“……”

終於要開始審案了,蕭瑀坐到了杜御史一側,杜御史還要記錄兩司審案的過程,只是過來觀摩學師的蕭瑀聽著就行了,順便再學學杜御史行文的格式與訣竅。

因為大理寺的複審提議,死囚看到了一絲生機,開始否認他在地方衙門以及刑部留下的一些口供,這可把刑部郎中氣到了,氣到極致難免出口罵人,杜御史適時地給予提醒,被刑部郎中遠遠一拂袖,扇過來一股怨氣。

一樁案子上午、下午審了兩場,最終的結論是大理寺要安排官員去當地徹查。

兩位御史離開大理寺時,差不多已該到酉時了。

蕭瑀想要加快腳步,杜御史拉住他,前後看看再低聲道:“不急,你我慢慢走,反正回去也要熬功夫。”

蕭瑀:“……還要寫今日的日錄。”

杜御史:“日錄簡單,一盞茶的功夫就能寫完。”

蕭瑀沉默,已然明白了杜御史的意思,他不想故意拖延時間,可今日杜御史費心教了他很多,蕭瑀率先回去,讓杜御史如何跟同僚解釋他的晚歸?

無奈之下,蕭瑀便陪著杜御史慢悠悠地走了將近兩刻鐘才回了御史臺,同一時間,六部等官署的官員約莫已經走了一半。

跨進值房時,蕭瑀迎來了所有同僚的注視,其中賀院正還笑著詢問他在大理寺觀摩的感受如何,只是那笑容頗有幾分心虛。

蕭瑀簡單回應,坐到自己的公桌旁立即開始研磨寫日錄,雖是觀摩,但蕭瑀感想頗多,一寫就寫了滿滿三頁。

這一忙,傍晚他回府竟比前幾日遲了三刻多鐘。

羅芙與兩位妯娌遊了半日的牡丹園、逛了半日的坊市,十分盡興,見到晚歸的夫君,隨口問道:“今日很忙嗎?”

蕭瑀憋了一天,夫人一關心,他就先後將大理寺、刑部辦差的拖泥帶水以及御史臺的假勤勉之風斥責了一通。

羅芙:“……”

不知道的,還以為兩司都是蕭瑀開的,所以他才如此的義憤填膺!

“人家肯騰出時間跟你應酬是給你面子,不然當沒看見你一樣,你照樣不高興。”

“不會,我是監察他們審案去的,他們盡職盡責把案子審好就行,不必理會我。”

羅芙給他倒了碗茶,見新上任的御史大人依然皺著眉頭,繼續勸道:“好了,就這一次,現在他們都認識你了,下次你再過去自然可以直接辦正事。”

蕭瑀喝口茶潤潤喉嚨,想到了賀院正:“我看他是故意安排我隨杜御史外出,免得我又可以準時下值。”

羅芙:“賀院正也是為你好,出頭的椽子先爛,御史臺其他官員都走得晚,就你天天早走,放在範大夫眼裡可不就成了懶。”

蕭瑀聽出來了,妻子又膽小了,怕他不被頂頭上峰所喜。

妻子跟母親一樣,在鄉下聽多了高官仗勢欺人的事,擔心這些很正常,錯都在御史大夫範偃身上,賀院正等人盲目的奉承效仿也助長了御史臺內假忙敷衍的為政之風。

“算了,他們忙他們的,我做好份內之事便可。”

蕭瑀主動結束了這個話題,免得壞了妻子的好心情。

次日是四月初七,賀院正不讓杜御史帶蕭瑀了,換成讓胡御史帶蕭瑀去巡查別的官署。臺院監察京城官員的手段,除了接受百姓的揭發狀告,還包括去各個官署巡查官員是否有不法、瀆職之舉,也會定期查閱各官署公文帳簿,以防貪腐。

胡御史年近四十,不苟言笑,該提醒蕭瑀的會提醒,一句閒聊都沒有。今日查的是吏部,吏部的官員們都很忙,也很配合胡御史,胡御史就一直認真地忙啊忙,忙到旁邊的吏部官員都不好意思提醒他已經下值了,偷偷地看向蕭瑀。

蕭瑀在看胡御史查完的文書,也忘了時間……

慎思堂,有過昨晚蕭瑀晚歸發了一通牢騷的經歷,今日眼看著蕭瑀又要晚歸了,羅芙就做好了出言安撫這人的準備。未料蕭瑀明明回來的更晚,竟然沒帶任何不悅之色,只朝她賠了一通罪,為沒能及時回來陪她。

並不稀罕他陪的羅芙柔聲道:“沒事,差事要緊,今天也是去大理寺監察嗎?”

蕭瑀笑著搖搖頭,說他去了吏部,剩下的全是對胡御史的欽佩。

跟著就到了初八。

賀院正又讓蕭瑀看文書了,再在申末蕭瑀一邊收拾桌子一邊看向他的時候笑了笑,道:“元直忘啦,今日初八,有臺議,走吧,咱們一起過去。”

說完站起來,招唿值房內聚齊的六位御史道。

蕭瑀抿唇。

初二那天他確實參加過一次臺議了,所謂臺議,便是每月逢二逢八的黃昏,御史臺都會開一次臺議總結臺內近期查辦的案子,三院御史及以上官員都得參加。因為皇上定在每月逢三逢九開朝會,所以御史臺就提前一晚進行臺議以應對次日的早朝,因為範大夫勤勉,所以他特意在忙完一日的正差後單獨抽時間臺議!

考慮到上次臺議所議確實都是要緊事,每旬也只有兩次,蕭瑀預設了這個舊例。

賀院正鬆了口氣,真怕這小子在臺議上直接朝範大夫發難。

御史大夫範偃並不知道賀院正對蕭瑀的良苦用心以及蕭瑀對他的滿腹牢騷,他還挺欣賞蕭瑀直言進諫的膽量的,於是今晚持續了半個時辰的臺議結束後,範偃單獨叫住蕭瑀,笑道:“元直稍等,我去收拾收拾,咱們一起出宮。”

蕭瑀:“……是。”

這一等就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外面已是暮色四合。

範偃四十八歲,在重臣裡面屬於年富力強的,但他走得很慢,良師一般關懷蕭瑀道:“怎麼樣,可把臺院當差的流程、規矩都熟悉過了?”

蕭瑀雖然歸心似箭,但上峰問的是正事,只能耐心回答。

範偃點點頭:“既然熟悉了,接下來去工部的巡查就交給你了,工部雖然要從戶部批銀子,但銀子到了他們手裡就有油水可撈,你又是第一次辦差,要慢慢查,不用急……”

他越賞識蕭瑀,就越想對蕭瑀傾囊相授,以致於兩人都走出宮門了,範偃還沒有授完呢。

蕭瑀虛心聽著,但宮人牽出來的他的駿馬餓了,不耐地抬著蹄子。

範偃見了,好笑道:“瞧我,說起來就沒完沒了了,行,今天先到這,明天你從工部回來再去找我,我們接著聊。”

長輩一片好心,蕭瑀不但要感激,還跟去範府來接家主的馬車旁,親手將範偃扶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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