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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可知,這些天我有多想你?”

當兩人的唿吸都恢復平和,蕭瑀低聲在夫人的耳邊問。

羅芙頓時記起前怨,諷刺道:“有嗎?反正我是一點都沒看出來,整日晚歸,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外面有了人。”

蕭瑀:“莫說胡話,你知道御史臺的風氣,我不勤勉便成了異類,無奈之下才隨波逐流。”

羅芙咬唇,終於洩出了怨氣:“勤勉歸勤勉,但也不至於每天都忙到那麼晚吧?”

蕭瑀長嘆一聲,解釋道:“範大夫是真的在忙,我等多是假忙做做樣子,但就算別的官員同我一樣對此心懷不滿,誰又敢去範大夫面前理論?”

羅芙心中微動,仰頭看他。

似是猜到她所想,蕭瑀苦笑:“我確實敢,可夫人贊同我勤勉為官,我不想逆了夫人的意。”

羅芙:“……範大夫脾氣如何,會不會因為你提出異議就給你穿小鞋?”

蕭瑀:“範大夫在大事上剛直不阿,小事上還算平易近人,且他十分賞識我,只要我講清道理,應該能說服他。”

羅芙在夫君可能會得罪上峰與不得罪夫君就要日日晚歸之間權衡了一下,最終還是抱緊了蕭瑀,支援他道:“那就去試試,最好叫上幾個同僚與你同去。”

蕭瑀無聲而笑:“好。”

他就知道,這段時日夫人也很想他!

第36章

四月二十一卯時七刻左右, 在陪完夫人度過一整個愉悅的休沐日後,蕭瑀神清氣爽地來了御史臺。

看門的小公公很是敷衍地朝他笑了笑。

小公公也早過夠了每日晚晚關門落鎖的日子,蕭御史剛來時,見蕭御史每日都準時下值, 小公公還暗暗期盼著對方能改了御史臺內假勤勉的風氣, 沒成想短短几天過去, 蕭御史竟也開始晚歸, 甚至走得更晚。

斷了這份希望, 小公公待蕭瑀便與其他官員一樣了,不討好不得罪也不用多熱絡。

蕭瑀點過卯後照舊去了工部, 但傍晚他申時六刻就回來了,寫了一刻鐘的日錄,寫完稍作休息收拾收拾桌子, 正好到了酉初。

“諸位且忙, 我先走了。”蕭瑀客氣地跟同僚們打聲招唿,無視幾人驚訝的視線,從容離去。

賀院正:“……”

再看看,中旬蕭瑀一直都很守規矩,或許今日家裡真的有事需要早歸。

次日二十二, 又該開臺議的日子, 申時三刻蕭瑀離席起身, 同賀院正請示道:“我去求見範大夫。”

賀院正:“……有什麼事嗎?”

蕭瑀:“提醒他可以召諸位同僚去中堂議事了。”

此言一出, 另外五位御史齊齊豎起了耳朵,還能這樣?

賀院正看著蕭瑀那張理所當然的俊臉, 都有些恍惚了,年輕人怎麼這麼膽大呢?可轉念一想,蕭瑀是誰啊, 他是連皇上都敢明晃晃諷刺的從大牢裡放出來的新科狀元,前面十來天那個老老實實配合的蕭瑀才是真的不正常!

出於對下屬的關懷,賀院正還是繞過桌案攔住了蕭瑀,低聲勸道:“範大夫當了七年的御史大夫了,咱們下值後才開始議事的慣例也維持了七年,每旬才兩次,你就忍忍吧,何必為此去打擾範大夫。”

蕭瑀:“大人叫我忍,就是承認你也認為範大夫不該頻繁佔用我等下值後的時間?”

賀院正:“……”

蕭瑀:“臺院侍御史的職責便是監察百官,如果我等連勸諫範大夫無事準時下值的膽量都沒有,皇上又如何指望我等去彈劾眾京官權貴的罪過?”

賀院正:“……”

曾帶著蕭瑀去吏部監察的胡御史聽到這裡,忽然站了起來,對蕭瑀道:“元直所言在理,你不介意的話,我與你同去見範大夫。”

蔡御史、陳御史互相對個眼神,都低下頭假裝繼續做事,杜御史、劉御史面露猶豫,尚未做出決定,就聽蕭瑀道:“我是怕範大夫忙於公務忘了時辰才過去提醒一聲,這等小事就不勞煩胡大人了,院正大人若是不放心,倒是可以與我同行。”

賀院正:“……”

苦笑一聲,他朝蕭瑀搖搖頭,轉身回了自己的桌案後。鬼知道範大夫能不能容忍蕭瑀的“提醒”,他年紀不小了,雖在御史臺卻也有自己的家小要養,沒年輕人的勇氣與底氣。

蕭瑀朝胡御史點點頭,挑簾出去了。

巧的是,蕭瑀走出臺院這邊的值房時,範偃正好從淨房那邊回來了,瞧見蕭瑀,範偃笑道:“元直這是準備去哪?”

蕭瑀沿著遊廊走過去,停在範偃面前,恭聲道:“還有半個時辰該下值了,下官是想過來請示您一聲,要不要現在就召諸位同僚過來準備議事?”

範偃掃眼同一院內臺院、殿院的值房,笑道:“大家都在忙公務,忙完再過來吧,別耽誤了。”

蕭瑀:“下官以為,若哪位同僚有緊急公務必須在這半個時辰內完成,大人可以準其繼續當差免了今日的臺議,如此既不用耽誤他們,也免了下官等已經寫完日錄的官員乾等著,過後還要佔用下值的時間。”

範偃還是笑:“不可能,你過來時日尚短不清楚,咱們御史臺個個都是忙人,哪天都是各部裡面最後一個走光的。”

蕭瑀垂眸道:“那是因為大人勤勉慣了,底下的官員怕先您出宮會在您這落下‘懶散’的考評,故而寧可拖延完差的時間,或是坐在值房喝茶打盹乾等著,也不敢準時下值。”

範偃終於笑不出來了,來回掃視臺院、殿院的值房後,範偃忽地盯緊蕭瑀道:“這麼說,前陣子你日日忙到天黑,也是做樣子給我看的?”

蕭瑀搖頭:“下官是真的做事,做可以留到明日後日再做的事,只因家父早就聽聞御史臺大小官員都奉行的勤勉之風,見下官連日早歸再三嚴厲地斥責下官懶散,內人也勸下官多效仿大人,下官才不得不順勢而為。”

範偃:“……”

蕭瑀抬眸看看矮了他一截的御史大夫,坦然道:“其實下官不怕日日晚歸,因為家父家母身體康健,無需下官近身侍奉,正值新婚,膝下也無子女需下官費心教導,可恕下官直言,臺內又有多少官員同下官一樣家中無事一身輕,日日晚歸也無愧於父母妻兒?”

範偃沉默了,他現在也是沒有家事牽絆一身輕鬆,但他有過上要孝順父母下要教養兒女的階段,也曾因為將過多的心思用在差事上被妻子含淚埋怨。

蕭瑀低聲說了最後一句話:“倘若大人不信,明日大人可以準時下值,再在宮外等著,看看有多少臺內官員會緊隨著您出宮。”

說完,他後退幾步,彷彿範偃沒有別的交待,他便要回值房去了。

範偃思索片刻,嘆了口氣,喊來候在外面的一個小吏,叫他去知會所有官員過來開臺議,脫不開身的可以不來。

領差的小吏眼睛都亮了,得了賞錢般跑去各值房傳話。

蕭瑀神色欽佩地朝範偃行禮:“下官才得大人指點數日,便知大人非沽名釣譽之徒,這才斗膽開口直諫。”

範偃瞥他一眼,嗤了一聲:“這是我聽你的勸了,才得你一句奉承美言,倘若我是那沽名釣譽之徒,堅持讓臺內官員裝也要繼續裝下去,你怕是要去聖上面前直接參我一本了吧?”

蕭瑀笑道不敢。

範偃卻清楚,這後生一定敢!

不過範偃對蕭瑀的話還是存了疑的,所以次日他真的一到酉時就下值了,出宮後故意躲在一個守門的御林軍衛兵身後,稍稍探頭盯著城門。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沒見一個御史臺的官員,範偃開始對蕭瑀不滿,結果在接下來的兩刻鐘內,御史臺的官員們便接連出來了!

範偃瞪大了眼睛,別的官署的官員們也都十分稀奇,有人問相熟的御史:“今日怎麼這麼早,不怕被範大夫瞧見了?”

被問話的蔡御史笑眯眯的,揚著下巴道:“範大夫早走了,不然我們哪敢出來。”

因為身形清瘦而躲得嚴嚴實實的範偃範大夫:“……”

手搭佩刀神色肅穆強忍著才沒扭頭看範大夫究竟在自己身後做什麼的御林軍衛兵:“……”

御史大夫範偃不再日日晚歸,就算有事忙也會提前安排小吏去各值房催官員該下值趕緊下值,持續了數日後,不但御史臺的官員相信範大夫是真的在體恤他們,就連其他官署的官員們也都確信了這個訊息,傳著傳著,這事就傳到了永成帝耳中。

這日範偃來奏事,永成帝趁機問道:“你都帶著整個御史臺勤勉多年了,怎麼最近才忽然改了?”

永成帝又不知道御史臺的官員是真忙還是假忙,反正他作為皇帝,官員們主動勤勉,他樂見其成。

範偃汗顏道:“多虧有蕭瑀提醒,不然臣還要繼續矇在鼓裡,愧對臺內眾官員啊。”

永成帝:“朕就知道這事跟蕭瑀脫不了干係,他是如何提醒你的,居然還讓你慚愧起來了。”

範偃就把蕭瑀的話轉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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